对于我见的震惊,昔涟并不意外,她轻轻地说道:“其实,这两位存在本质上是极为相似的、都配得上英雄之名的存在。只是因为身处不同的环境,最终才走上了全然不同的命途。”
“不同的环境?”
“如果说,在那个恶龙的故事中,恶龙最终的结局是被整个世界背叛。那么,岚就是相反的情况,祂不但获得了自己世界的认可,更有无数人愿意追随祂的脚步,主动踏上祂所行的道途。”
这个说法让我见一下就想到了曾经的仙舟。他们不但信仰【巡猎】,更是追随岚的足迹,清剿那些为祸一方的丰饶民。
“我见叔想到了仙舟?他们确实是最能体现【巡猎】真意的势力。”
昔涟的说法让我见感到非常意外,难道【巡猎】真的只是狩猎和复仇?
看到我见惊讶的表情,昔涟就知道他理解错了。当然,那也是不了解仙舟和【巡猎】的人一般的想法。
“不是的我见叔,仙舟真正最符合【巡猎】的表现,是以十王司约束自身形寿,以此自愿为‘人’,而非他们口中的‘丰饶孽物’。我见叔应该知道吧,仙舟虽然讨伐丰饶孽物,但对行事正常的丰饶行者乃至丰饶民,却都表现得相对宽容的。”
想到以前听说仙舟上同样有丰饶行者,且帮助过丹轮寺的步离僧人,我见对【巡猎】终于有了更深的了解。
“昔涟,只从你说的这方面看,似乎还不足以说明,岚为何不愿与纳努克为敌对吧。”
有些意外的,昔涟刚要说话,迷思就直接在一旁抢答道:“只是这样当然不够,岚不反抗纳努克,除了惋惜外,更因为当时那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是因为熵增与【毁灭】的关系吗?”
“可以这么说,【巡猎】和【毁灭】的相似性,并不只体现在两位星神的登神经历上。同时,这两条命途的情况,同样反映了与所有人类有关的两个侧面,通过这个,岚早就能看清这个世界究竟有多黑暗了。”
“哦?我记得【巡猎】是最狭窄的命途吧。你是说这个情况反映了我们的世界究竟有多黑暗?”
“没错。如果我们把【巡猎】的意义,概括为让自己成为一个会死、会生病、需要为了生活而努力的普通人。那么,这样的命途最狭窄,意味着什么呢?”
作为曾经的星神,我见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惊讶。
“小思,你是说,在现在的银河中,根本没有多少人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人’?”
迷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那他们想做什么?”
迷思透过车窗看向了车站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向我见问道:“我见叔,你觉得他们现在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见也跟着看向了车窗外的人群,他们有的刷着手机,有的聊着天,和之前度过的每一个日常一模一样。
“他们要的,只是这样平静的日常生活吧……”
“那如果让他们彻底剥离社会的保护,直面真实的世界,他们还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过上现在这样平静的日常吗?”
“不能……”
“那么,什么存在在家的保护下能做到衣食无忧,可一旦回到自然的环境就要忍饥挨饿呢?”
昔涟似乎听出了迷思想说什么,直接就要开口打断,可一直牵着她手的穹却拉了她一下。
“当然是‘宠物’啦!”
我见的眼睛略微睁大,虽然对迷思的话已有猜测,但他也没想到迷思直接说出来了。
“而且,一群衣食无忧的人,不停述说让自己衣食无忧的工作的痛苦,又不停强调福利、幸福的行为,像不像一只四肢强壮却要以捕猎维生的猎犬,在不停祈祷自己过上四肢短小、无法自立的宠物犬的生活呢?”
我见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坚定地答道:“像!”
“如果说这种期待的最理想的状态,是彻底舍弃用以自力更生的‘四肢’,完全不用面对真实世界的痛苦,只留下无止境地渴饮欢愉的‘巨嘴’,那么它又是什么呢?”
我见深吸一口气,心情沉重地道:“是【贪饕】……”
“在互已经陨落的现实下,一群‘宠物’却还能安享太平,又是谁在抵御灾厄呢?”
看着窗外谈笑自若的人群,再想到公司已经在筹备建立反毁灭同盟,我见失笑道:“呵,是公司。”
我见记得,哪怕只是几天时间,他就已经在哈托彼亚的大街小巷听过无数关于公司的流言。什么公司要吞并哈托彼亚,要奴役这些普通人。可仔细一想,别说互的陨落,就这几天,真正在自己设置的游戏中维护治安,保障普通人生活的,都是公司。
“有些意外吗,我见叔?其实你不用意外的,做事的始终是人。哈托彼亚上一位执行官确实是为虎作伥的恶徒,但这不代表公司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我见一时无话可说。
穹也看着窗外的景象。他觉得很奇怪,虽然对“宠物”的说辞感到无奈,但这样的景象无疑称得上美好,这些人也都在以自己的工作维生,远远称不上【贪饕】,可为何迷思却认为这和世界的“黑暗”有关呢?
“小思,在我看来,这样的世界或许称不上多么美好,但也不至于和我们之前讨论的‘黑暗’挂钩吧,最多也只是让人失望而已。而且,虽然他们维持生存确实很简单,但他们在精神上的空虚、痛苦也是事实,那他们想要追求某种‘幸福’的愿望,也无可厚非吧。”
“呵……穹,你知道,有时候宠物蛇会衔尾自食吗?”
“呃……知道,但这有什么联系吗?”
“有这种行为的宠物蛇一般都被养在狭小封闭的空间中,而自然界的蛇都没有这种行为,是吧?”
“好像是的。”
“那么,让我们代入一下蛇的感官和身体吧。蛇的视觉退化,自身主要用嗅觉感受环境,这样的生物要怎么在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中确定自己的存在呢?”
“这有什么好想的,它不是一直在那儿吗?”
对于穹的回答,迷思并不意外,只是耐心地引导道:“别急着下结论。你先闭上眼睛,我再帮你把周围静音。然后,不要去想自己感觉到了什么,把精神专注在嗅觉上,再尝试用嗅觉说出你感受到的世界,以及你自身的状态。”
试着照做的穹发现,除了能嗅到昔涟身上的香味外,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而且随着时间延长,越专注于气味,就越感受不到其他存在,甚至连自己都消失了。
睁开眼后,穹向迷思说起了自己的感受。但迷思却抿嘴一笑,反而提醒道:“对了。你刚才闭眼的时候,我见叔在你背上贴了张画了乌龟的纸。”
穹直接反手摸向背心,他知道我见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好啦,小思。你就别逗穹了……”
听到昔涟这么说,穹立刻就知道自己被迷思骗了,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这一幕让我见也难得地笑了笑。
“姐~我这可不是在逗他,只是想让他看清那个‘认知的囚笼’究竟是什么‘样子’。”
对昔涟撒娇着解释一句,迷思又向穹问道:“现在,你能想象下那条以嗅觉为主要感官的蛇的处境吗?”
穹忽然觉得,他有点不敢想象那条蛇的感受。孤独、压抑、恐惧?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看来你明白了。在我看来,那条蛇只是在通过撕咬身体的痛苦,来确定自己真的活着罢了,只是因为其身体条件的限制,才变成了那独特的衔尾自食。”
迷思又看向窗外,接着说道:“而现在,不停追求简单舒适生活的人类,不过是慢慢把自己放到了那条宠物蛇的位置上。所以啊,他们确实空虚,但这都只是这种理想生活的代价,是自作自受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