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隐喻(下)(延伸):一个更为根本的概念——既在
以下是风堇篇的第二部分,建议在阅读完上篇后再阅读此篇。

前文我们谈到的血脉、神话与禁忌,这些与列维-斯特劳斯的主题非常相似,听上去完整的故事就是:结构塑造了风堇,但风堇最终在结构的崩坏中觉醒自我,选择了为真正的人性而战。这的确是我最初撰写风堇篇时的想法。但是回看翁法罗斯的故事,正如我们刚才所述,13位英雄,3000万世的英雄史诗远不止囊括了主体与结构的争执,缇里西庇俄斯的起行,万敌的变革,那刻夏的渎神,还有白厄同造物主永无止境的抗争
这些主题,这一切所反抗的对象,并非任何一个我们已经提及的词语所可以概括。而风堇所代表的不应当仅仅是人与结构的对抗。这里是烛火的收束之处。我们应当有更为广阔的概念。必须有一种更具有本体论高度的对立,才能为生命的第一因问题作注。所以我结合一众前辈的理论,在此自创一组概念,即为既在世界与既在性(英文already-be-in)。
何谓既在?既在不可以简单理解为既已存在的世界,虽然我本来确实这么想的,并且将它命名为既存世界。但后来我发现那并没有强调出我们最核心的意涵:存在者的在之中的属性。世界既已存在,甚至先于我们存在,这并不值得强调。我们总是已经先存在于世界之中,在我们对此有所意识之前,这倒是很有趣。在之中这一思维方式来自海德格尔。他在《存在与时间》第十二节中写道:“‘在之中’意指此在的一种存在建构,它是一种生存论性质。‘之中’源自innan-,居住,逗留。‘于’意味着:我已住下,我熟悉、我习惯、我照料。”但他抵达“在之中”的方式是诗与思的对话,用荷尔德林的诗句、用词源的回溯、用意象的跳跃来让存在自行显现。我们借用他的“在之中”,但不沿用他的方式。我们将选用鲜明的二元对立来阐释主题。既在就是既已在之中。我们并非像空白一样与世界呈现主客体的分离,与之相反,我们总是已经先不言自明地容身于世界之中,我们总是已经先在,与世界打交道,不言自明地懂得事件的意义,遵守着本该如此的秩序,让思维沿着无需解释的结构运作,接受了身份,认可了使命。在我们有所反思之前,我们的全部意识都已经是容身于世界的一个自在整体的一部分。回看这个为意识所融生的世界,它又是什么?可惜我们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作为没有反思的背景,混沌的整体,它什么也不是。它只是一大团无意义、相互指涉的节点与无目的的流动。无穷的箭头既无终点,也无起点,只是像树冠一样发散,或者自成闭环,于是就构成了得以让我们在其上永无止息地运动的场域。既在性是人处于既在世界之中这一状态的性质。它先于反思,先于选择,先于自我意识。
在翁法罗斯的大隐喻世界中,直接使这一概念成立的就是天空,天空之下的翁法罗斯即是既在世界。在翁法罗斯的隐喻系统中,有三个位置需要先行说明。
开拓对应天外。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从不因边界而停下,他们的脚步朝向的是天空之外的、尚未被规定的领域。开拓命途的本质就是越界,是天外那个无法被既在世界想象的可能性。
天空对应屏障。艾格勒的雷霆、塞涅俄斯的处决、僭主坠毁的天舟,共同将天空从物理边界变成了世界禁忌。天空划定了大地,也划定了什么可以想、什么不可以逾越。
天内对应既在世界。天空之下的翁法罗斯就是既在世界。生活其中的人不需要被锁链束缚,他们早已经不言自明地身处大地之中,而无需追问为何人生来不在天空,鸟又为什么会飞?。既在性就是这种“在之中”的处境。
逐火是对既在的否定。刻律德菈踏破旧律,那刻夏重塑思想,万敌终结传统。逐火者只问为什么必须。旧秩序依赖那些从未被追问的前提,逐火所做的,就是从根上瓦解它们。火所过之处,既在性一寸寸崩裂。身份被质疑,使命被审视,一切不言自明的安排都在火光中显出本来面目——它们从来不是真理,只是既已如此的荒诞。
再创世仍然在天空之下进行。如果逐火止步于再创世,它不过是以新的既在性替代旧的既在性。新的秩序仍然是既在世界中的秩序。真正的逐火者不会满足于成为新的泰坦。逐火若要彻底,就必须否定天空本身。阿基维利离开孤绝世界裴伽纳,开拓宇宙未知的边界。开拓者不承认任何边界是终点。他们不因命途的指引而行动,即使命途兴衰消长,开拓者应自有主张。这是开拓者的信条,也是自为存在的宣言。开拓者就是自为存在者。萨特说,自为存在“是其所不是,又不是其所是”。它没有固定的本质,不是任何已经完成的东西。它永远在否定自己的过去,把自己投向尚未成为的可能性。开拓者正是这样的存在者。他们不被任何一条边界所定义。他们穿越一个又一个世界,不是为了抵达某个终点,因为到达这件事本身对开拓者而言就是不成立的。
逐火从内部瓦解既在世界,清除那些被给定的秩序。但如果没有开拓,逐火者仍然被困在天空之下。逐火需要开拓来完成自身,正如开拓需要逐火来清除那些阻止它越界的障碍。
两者面对的是正同一个对象:既在世界(天内世界)。
当逐火走到足够深,火焰触及了天空的穹顶。当开拓走到足够远,脚步抵达了天空的边缘。两者在天空相遇。这不是巧合、是必然。
如前所述,天空在翁法罗斯的故事中有特殊的地位。它同时是封锁和出口。塞涅俄斯与艾格勒融合后,天空变成了永恒封闭的屏障。但逐火者看到的不只是屏障,还有屏障另一侧的天外。天空是既在世界的终点,也是天外的起点。
正是天空的双重性,使得逐火与开拓在此完全相交。所以开拓者和逐火者才会在此合一:此刻,个体的开拓也就融入了集体的逐火,因为他们虽是不同的超越者,却面对的是同样的阻隔。逐火是向内的否定,开拓是向外的越界。两者方向相反,却面对同一边界。否定既在世界,最终必然指向那道将世界封闭起来的天空。为了令一轮崭新的烈阳照亮世间,英雄必先斩落天空的最后一只眼眸。英雄们已向天穹之上的神明举起叛逆之剑——为来世(此世)的主体性之破晓,引火吧。

以否定性为基础的逐火-主体性理论
无疑,首先应当探讨的是:何为主体性?被常人裹挟而产生的冲动,总是被人们误认成是人的主体性。它实则只能被称作能动性。所谓能动性,指的是人改变世界的力量。但这种改变未必出于主动目的。主动努力去追求老板画的饼,或是抢夺应试教育的好名次,诸如此类。人们不加反抗地顺从不完美的社会,像木偶一样。提线木偶的丝线一牵动,木偶便跟着它手舞足蹈,却以为是自己的自由意志在操纵。这种误认是日常存在的普遍状态。万敌篇中的悬锋人,以为自己在为民族的荣光而战,其实只是活在幻象之中。那刻夏篇中的愚昧者,以为自己在捍卫城邦的信仰,其实只是活在愚昧之中。缇里西庇俄斯篇中的城邦子民,以为自己在安居乐业中过着本该如此的生活,其实只是活在常人的日常之中。赛飞儿篇中的世人,以为自己在遵守天经地义的规则,其实只是活在自欺之中。共同点在于,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既在世界中的能动性并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我们必须看见,主体性并非是我们能在既在世界中随处可见的力量。主体性必须拥有以自己为起点的行动的主体,而非顺从的木偶。这正是能动性与主体性的根本区别。
而真正的主体性要从逐火开始讨论。逐火的根基不是对既在的肯定,它的根基即是否定,对一切既在的否定。逐火不是花海中的闲庭信步,而是一场大破大立、万物皆焚的变革。
逐火的起点是对旧世界的否认。逐火者之所以要弑神,是因为泰坦的旧世界并不完美。而逐火者所践行的是近似于烈火般的毁灭。刻律德菈踏破旧律,那刻夏重塑思想,万敌终结传统。在逐火的变革中,一切既在性都从不言自明中被提到了审视的对象,而后被质疑、被批判、被摧毁、被扬弃。逐火必须走到任意既在的反面。原因无疑是明显的:为了将这不完美的世界再创造为我们想要的样子,既在性必须先被否定,而后被超越。世界必须成为空白。而后焕然一新。最重要的是,这否定返回我们既在其中的世界,也返回到改变既在世界之中的我们。没有人以空白的姿态诞生,人们总是既已经作为一种被给予物而先存在。缇里西庇俄斯是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生来就在信仰泰坦的氛围与禁忌约束的要求中长大。阿格莱雅是金枝世家的大小姐,生来便学着贵族阶级的审美模式与价值认知。赛飞儿是生于多洛斯的平民,生来就被迫接受了所谓贱民的思维方式与利益判断。他们都已经先成为了某种拥有固定本质的背景。缇里西庇俄斯不言自明地尊奉神,阿格莱雅不言自明地倾向于华美,赛飞儿不言自明地求取一切利益。但当缇里西庇俄斯选择启行,选择逐火,选择传唱弑神的神谕;当阿格莱雅选择群众,选择破碎,选择贵族眼中的丑陋;当赛飞儿选择责任,选择无私,选择背负世界的光芒,他们身上被给予的一切,就在他们改变世界之时为他们自己所否定。
纵使人们的经历大不相通,有人如那刻夏自幼便种下怀疑的种子,有人如海瑟音因摸索一生才走上逐火的道路,有人如风堇在幻象的崩坏中觉醒,有人如白厄背负世界的命运而后新生。那终点处的空白从来如一。抛弃了一切的空白,走向新生的空白。它是一种本质上异于自在存在的存在,自为存在。
自为存在的起点是空白,这意味着他不仅是纯粹的否定者,他在本质上是超越者。有别于自在存在是其所是、不是其所不是的本质,自为存在的本质是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写道:“意识是这样一个存在,对它来说,在其存在中,其存在是个问题,因为这种存在总是包含着超出自身之外的存在。”这意味着意识永远不是它当下所是的样子。它总在向外溢出,朝向尚未成为的东西。这种溢出不是偶然的,它是自为存在的存在方式本身。
意识通过否定来构成自身,萨特将这一过程称为“虚无化”。虚无化不是凭空创造无,而是使既定的存在被否定、被悬置,从而为新的可能性腾出空间。萨特进一步指出:“虚无是存在的漏洞,是存在的缺失,是存在被带到世界上来的东西。”人就是那个把虚无带到世界上来的存在者。一块石头不会否定任何东西,它只是在那里,完全与自身同一。但意识从来不能与自身同一。它不断地否定自己的过去,否定当下的状态,把自己投向未来。自为存在在时间中展开,它通过否定过去来构成现在,又通过筹划未来来超越当下。因此,自为存在永远是“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它没有固定的本质,它只是它所缺乏的东西,是它将要成为的东西。正是在这种永恒的自我否定与自我超越中,人的自由才得以显现。自为存在否定过往,超越现在,成为未来。
而这正是真正的主体性。所以逐火之旅是创造自为存在的旅途,也就是真正通往英雄们所希望的、能够带来改变的主体性的旅途。
在自为存在诞生之前,我们难以想象既在世界是可以改变的,因为它是一个自在存在,没有任何可能性,甚至没有没有可能性。但自为存在即是可能性本身。当他想象,当他质疑,当他否定,在充实的自在存在的内核中仿佛被引入了虚无的空隙。这空隙就是可能性。可能性常被视为人性的一个侧面,但我们会说,人性真正的根基正是可能性。塞涅俄斯乃至歌斐木、归寂甚至可能包括纳努克都相信人没有真正的主体性,人性无法改变,所以选择毁灭,成为反救世主。但他们不曾理解的人性,如今将由逐火的征程澄明。
而这就把我们带回了最初的问题:人当真永远都不可能改变他的缺陷、他的劣根性吗?塞涅俄斯用千年等待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歌斐木、归寂、纳努克都选择了同样的答案。但逐火之旅用三千万世的征程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所以,逐火之旅最后的主题,即是人性与历史。
逐火的人性论:潜于既在,成于自为
也许有人会说逐火者的坚定来自于对神谕的信仰。可我们看见成长与残酷斗争的新一代逐火者。白厄、风堇、万敌,他们早已不再依赖神谕进行斗争。他们已经或多或少地清楚了,传说,起承转合虚构太多,但他们仍要踏上此程。
白厄:历史再次证明了一事:逐火之旅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白厄:它以一则被粉饰的谎言为始,却铺下了凡人跨越千年的救世之路。
逐火其实根本不需要神谕的支撑。逐火需要的只有对人性的信仰——对人的信仰。
自为存在那壮烈的姿态何其耀眼,他是13位英雄骄傲地生存于世的姿态——逐火者之名的另一种写法。但我们从未说过,他只属于最出类拔萃的英雄。相反地,自为存在是一种空白,这一定义就注定了它是一切存在着的可能。的确,既在性的给定力量是强大的,它以血脉、天赋、家境等等将一切人的既在性划定到极不平等的境地。既在不是可能,更不是平等的可能。就连依托既在而产生的所谓平等的机会,也不过是一种假冒的可能性。常人将其美其名曰努力改变命运。但契合父母、师长、上级乃至整个既在世界所需求的努力,何尝不是一种天赋?只是世家门第变成了会学的人,会工作的人。既在世界只是改变了划定命运的方式。它从来没有催生过真正的主体性,也从来没有改变人们期望改变的命运。
但对既在的否定是不同的。显而易见的,它与任何既在性无关,因为它就是要让所有既在归于空白的选择。存在或许不平等,但虚无一定是平等的。倘若说有一种英雄真正做到不问出身,那只会是逐火者,也就是开拓者。因为只有他们不是站在任何既在的基础上像人们今天所大肆宣传的那样向上攀登,而是毁弃既已在之中的一切。只有他们敢于质疑神谕的权威,敢于撕开幻象的遮蔽,敢于否定既在的秩序,敢于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开辟从未有过的道路。
传奇并非天成
Legends aren't born that way
但由功绩铸就
But by deeds
所谓血脉 无足轻重
Bloodline denotes nothing
当然,翁法罗斯的故事不仅是伟大人物的独幕剧。3.1的缇里西庇俄斯与万敌拥有万里挑一的出身。3.2的遐蝶与那刻夏拥有远超凡人的特质。再到3.3,赛飞儿和风堇则是所有英雄中最平凡的两位。逐火之旅从起始走到今天,就是火种从最初的先驱者走到每个虽然普通却也觉醒的人的手中的历程。这一棒的终点即是风堇与千千万万同她一样普通的人。许多人或许没有理解,风堇真的平凡吗?答案是:真的极其平凡。
她的乐观,她的悲悯,她的善良与牺牲,其实没有哪一个是在普通人的生命中难以见到的。有人会质疑,那为什么神谕偏偏选中了她?为什么只有她登上了云端堡垒?我们早已点出了这质疑的误解。在逐火的最后阶段,登上天空堡垒的这位英雄本就不必是逐火早期万里挑一的英杰。传火已经走到了最后阶段。风堇此来代表的是每一个在逐火的征途中觉醒,投身革命洪流的普通群众。
3.3的故事正是为我们着重刻画了普通人的觉醒。我们见到赫拉克鲁斯抛下了固执的传统,转而为守护而战。大工匠哈托鲁斯虽无战神之力,却也愿意留下殿后,以双手与黑潮搏斗。奥赫马的群众为阿格莱雅的牺牲而觉醒。每个普通人都走上街头,拿起简陋的武器同黑潮对抗。人们曾经麻木愚昧,软弱守旧,固执狭隘,讥讽冷漠。但塞涅俄斯没有见证的是:在千年之后逐火的终点,人们可以接受改变,可以觉醒,可以坚强,可以燃烧,可以用他们自己的意志去否定既在,成为未来。
人们曾经沉沦,但普通根本不等价于沉沦。人们的确不完美,但那不代表人不能接受改变。反倒是应该问一问,是谁定义了不完美?是谁站在神的高度定义了有瑕?在主体性所及之处,没有万古不变的法则,人们终有一日也能与天穹之上的定义者相搏。
纵使缺瑕伴身 绝不卑屈
Let's defy the judgment of flaws
宁为逐火焚身 亦不跪降
Would rather die than kneel down or crawl
而神谕的问题自然也就回答了。风堇曾经认为神谕选中她是因为她的血脉,也就是某种既在性。她也曾不断怀疑自身是否具有更多的既在性,比如像塞涅俄斯一样的天赋,来达成神谕的要求。此时的风堇大体上仍然处在认同之中,被既在性所牵引。但在天空堡垒经历幻象的崩坏之后,她肯定也想明白了这一点。逐火所追求的再创世,所等待的塞涅俄斯穷极半生未能见证的,不可能在既在性中寻求。也不必向之寻求。既如此,神话中女武神烈阳惊雷的伟力又有何必要。只要人们能够改变一切,未来尽在自为中。所以她才骄傲地说出。
风堇:塞涅俄斯大人!无论现在你是否能听到,我都想把心中所想对你述说。
风堇:我想让你知道:我很庆幸!庆幸自己是一位默默无闻的人子之后。
风堇:正因如此,我才能够向你证明:人性根底那簇坚韧的希望,并不会被时光磨灭…它只是在等待着被疗愈、呵护,直到重新焕发出色彩。
风堇:哪怕是最怯懦的小人物,她的心底也留有一颗种子。或许在你所处的时代,天边的光线过于昏暗,以至于种子未能发芽……
风堇:但是,你看到了吗?现在,千年以后——由你开辟出的道路上,走出了许多闪闪发光的英雄——
风堇:他们毫无保留地爱着世人,甘愿舍弃自身为人子洒下光芒。
风堇:他们留下的一道道光束,会促使人们心底的种子萌发嫩芽、长出新叶,并一路滋养着他们,茁壮生长——
风堇:直到枯萎的大地上,重新长出一片蓊郁的森林,它将生生不息,也终有一日…能再度触及天空。
风堇:那在末世之下亦能被治愈、守护的「昏光」…就是我们选择背负不完美的人性的理由!
人们可以改变,风堇就是这改变的代表,而同时她也折射出我们上一部分所说的答案——逐火精神的答案。改变既在世界是如此艰难,令无数先辈心灰意冷。但那走下来的人,甘愿为之牺牲的人——名为逐火者的人,他们所共有的信仰,就是这个起于谎言,却在千年长征之后走向人子的黎明的支柱。
岁月磨蚀生命
Time's worn away the lives
往事亦如烟消
And bygones
唯有信仰流传回荡
Leaving faith to resound
逐火者本是毁弃信仰者。但究其根本,仍然需要一条最基本的信仰:
巨木何以擢于微种?
How do towering trees grow from a seed
丰碑何以立于余烬?
And achievements rise from the ash?
只因为,人,拥有改变的力量。
白厄:塞涅俄斯,我们遵守了那位无名黄金裔对你许下的约定,回到了这里。不仅如此…我们还为你带来了答案——
白厄:凡人能够接受改变…人性值得被拯救!白厄:这个在末世中砥砺奋进的族类,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我们配得上一个崭新的黎明!
这就是逐火的精神——
逐火就是相信,人,拥有改变的力量
逐火的否定性内涵乃至我们的遣词造句都使得它与毁灭如此相近。但最终逐火仍与开拓命途同行,也是出于此。
毁灭与开拓,同始于世界的不完美。有人看见命运的破碎,于是合上了双眼。他不再看向人间,也不再相信任何一颗种子能在废墟中发芽。在他眼中,世界从不美丽,希望从未存在,每一个时代都丑陋遍地,每一个生命都毫无尊严。由此诞下的是恨。而恨将一切引向终结,仿佛唯有终结才能抹去不完美本身。于是,他走向了毁灭。
但也有人看见命运的破碎,却仍然睁着双眼。他不曾否认废墟的存在,只是拒绝让废墟成为全部。因此,他看见世界依然美丽,人性值得相信,世间的每一个清晨都值得期望,每个生命都拥有可能。由此诞下的是爱。而爱不否认破碎,爱以破碎拥抱命运,在废墟之上播种,在黑暗之中举火。于是,他走向了开拓,走向了超越。
因此,恨与爱,毁灭与开拓,同途而殊归。没有哪一个更正确,更合理,更明智,或者更本质。二者之差只在于一个选择。也就是是否选择相信,人拥有改变的力量。
而逐火的答案是肯定的。
的确,这也正是人性。所谓人性,是人们对于人这一族群的内涵中永恒不变的部分的称呼。可是,那永恒不变的部分何曾存在?人们生来并不自由,却总能在选择中走向否定,而后超越,而后自由。所谓永恒不变的部分,到底也只有改变本身。一切凝固下来的都是暂时的。唯有逐火的信念永恒传唱:人拥有改变的力量。这就是人性,人的存在的内涵中永不改变的部分。我们曾在缇里西庇俄斯篇中提出过,人的成长是一种回归。可是我们是否想过,人何曾有可以回归的本质呢?但逐火已然给出回答:这本质就是改变。只有当人们介入到历史当中,成为历史的主体、世界的改变者,才会把握到它那不曾诞生的本性。

逐火的历史论:始于混沌,终抵拂晓
混沌的开端
传说的开端,世界是一片混沌。
日常描绘的是社会的属性。当社会上升到世界的层面,日常便上升为混沌。混沌即是世界层面所对应的日常。它集合了日常之中那些不加反思的、没有目的的、不言自明的属性:人们按照既在性认知思考,选择行动,用日复一日的循环构筑世界所需的一切根基。我们都说人民创造历史,可在前逐火的混沌时代中既没有历史,也没有人民。(实际上黄金史诗中所说的混沌是指前黄金世的时代。但在这里我们所说的混沌则是指前逐火的时代,包括黄金世。)有的只有日常和人群。人民是一个有中心的主语,然而人群并不是,我们很难说人群有集中的目的。人们按照不言自明的既在性认知思考,选择行动。人群主导着生产,改造着物质,创造着舆论,用日复一日的循环构筑这个社会所需的一切根基,可以说是巨匠,但是这巨匠毫无目的,甚至细化到最原子化的个体都不存在任何的自我,人群的注意力被外界牵引。生命力被外界调动,毫无目的的重复,毫无意义循环。
但随着黑潮将混沌进一步撕裂,世界从安稳的黄金世滑向恐怖的灾厄世。
白厄:历史从不会均匀地呼吸。它时而屏息千年,宛若时光停滞;时而急促地喘息,仿佛要在一瞬之间倾覆世界和文明。
白厄:它急促的呼吸掀起了风暴,将你我都卷入了其中。
人们的生活并未随着死亡的迫近而充满意义,反而变得更趋于绝望。无数普通人在有机会思考自己将何去何从之前就已经死于灾厄之中。直到逐火的时代,一切才有所改变。逐火不仅带来了再创世的神谕,还带来了人们未曾真正拥有过的主体性的火花。严格地说,混沌的时代中并非没有主体性。大多数时代中偶然的个体的主体性并不带有改变世界的力量。长夜的星火无法燎原,只能焚尽自己的一切。而这火也毫无凝聚力,个体的力量本就微弱,但人们所行的方向各异,最终只能在常人的背景中耗散,被常人定义为历史的失败者。但逐火不仅带来了火,更凝聚了火。逐火之旅既是追求火种的旅途,又是传播火种的旅途,同时也是为火指明方向的旅途。逐火之旅虽然由少数先驱者最初发起,先驱者不仅燃尽自身,还将火种传播于常人。
凝神回望先辈英魂
Behold all the pioneering souls
昏晦之中竭力闪灼
In the gloom, they strive to flash
逐火之旅促成混沌中的人觉醒,而这些觉醒的人又选择逐火。逐火之旅得以完成,正是仰赖于在这样的螺旋构建中,唤醒了无数普通人的微光。但微光的汇聚也引出了一个疑问:将无数分散的个体汇聚到同一个方向,这难道不是以集体取消了自由吗?
自由与集体
或许人们会问,自为存在的主体性不是以自由为根基吗,而逐火听得更像是以信仰强迫人们向着一个方向觉醒。这不是真正的自由。
这种论断至少误会了两点。人们总是从对概率的固有印象出发定义自由。自由的感觉应当是混乱的,至少也应该是各向同性的。但是显然,上述状态的真名叫做平均。而自由并不是平均。自由的选择完全可以汇聚向一处。再者逐火是主体性凝聚,听得像是逐火施加了某种历史决定论的作用,在翁法罗斯的世界确实如此。因为在最后一个轮回之前,翁法罗斯都是一个有目的的世界。赞达尔重启权杖是为了使它验证生命的第一因的答案是毁灭。这就是翁法罗斯的命运,也就是黄金裔所面对的不可扭转的结局的真身。
但对第33,550,337个轮回与我们的现实来说,这实在是倒果为因。无论何时,真正的历史从不曾有目的。历史是人的选择的总和。逐火的后人或许会说逐火具有某种历史必然性,但这是一个人择的问题。革命年代的先辈完全可以做出其他选择,那么今天我们或许就会带着另一套由他们所奠基的认知去评述另一种历史必然性。又或者人们当初的主体性不够凝聚,根本就没能否定僵化的旧世界。那就没有我们在这里评述历史的必然了。而对正在发生的历史,更没有必然性可言。
神谕所许诺的结局永远都是无关紧要的,结局只在于人们的选择。若历史与神谕所说相符,人们便说神谕应验了。若不然人们便失望于神谕的欺骗。任何预言都是如此,它只是时间的过客,不会为任何人背负责任。人们的结局只会由人们自己来背负。逐火的开始与终结固然可能是虚假的,倒是说如果逐火仅仅是建立在神谕上的逐火,它也不过是众神随手掷下的骰子。但谁也不能说逐火只是一个谎言,因为逐火之旅本身真实无虚,而它所改变的人们也绝非虚假。逐火的历史就是一部传火史。泰坦的火种不过是为铁墓破壳积累的燃料,但我们所说的火种,比如我们在缇里西庇俄斯篇中所强调的那样,它是英雄们的故事本身,如果说主体性即是焚烧既在的火焰,逐火的英雄就是明亮的火源。他们创造了壮举,塑造了世界,也返回来改变了自身。但火绝不局限于自为存在者的姿态,它也会成为火种本身,借由英雄们的故事照亮每一个看见他的人,哪怕在旧世界中再普通的人,也存在着这本己的可能性。否定既在,成为未来。逐火者的故事就是点燃了可能性的火。
人民与历史
最后又该说回到人民和历史了
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让我们想起愚公移山的故事。或许神话会如此描述:逐火者所等待的创世巨匠——人民,是一位沉睡的巨神。而逐火就是使之觉醒的征途。但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因为混沌中并不存在一个整体的人民,混沌中只存在人群。
人群是尚未在逐火中被召集起来的散在个体。他们拥有共同的处境,却彼此隔离,按照不言自明的既在性认知思考,选择行动。正因如此,他们的能动力在日常状态中被逐一收编,引导到对既有秩序的维持中去。他们劳作、生产、创造舆论、构筑根基,但这一切都发生在既在世界内部,不指向任何共同的否定。他们不是没有力量,但他们的力量是散落的、无方向的,最终只能在与旧结构的摩擦力中耗尽自身。在人群与人民之间,隔着一道意识的门槛。
尽管我们所强调的并非作为阶级的集体,但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中对两种形态的区分,恰好对应着人群与人民的区别:自在的阶级拥有共同的处境,却尚未形成自觉的联结;自为的阶级则在斗争中联合起来,将共同的处境转化为共同的事业。卢卡奇后来将这一区分进一步深化。他指出,阶级意识不是个体心理的总和,而是“变得自觉的阶级历史地位感”。人群尚未形成自觉的联结,人民则是在逐火中形成的自觉的集体。
当无数散在的个体开始否定既在世界,当那些各自分散的否定汇聚成同一个否定,一个此前不存在的主体便由此出现了。人民不是人群的扩大版本,也不是任何预先存在的集体。他们的本质是在逐火中、在共同的否定实践中被创造出来的。从人群到人民,这个转变不会自动发生,它需要逐火——需要逐火将那些散落的、无方向的能动力,从对既有秩序的维持中抽离出来,汇聚成同一个否定。
如果要用一个比喻来理解逐火之前的人群,更好的喻象是:无首的巨匠,德谬歌。
在柏拉图的宇宙论中,德谬歌是那位将秩序施加于混沌之上的工匠。他面对的是已然存在的、无序的物质,他并非从无中创造世界,而是将理型带入混沌,使世界尽可能接近完美。但他始终受到物质必然性的抵抗,无法做到完全完美。
我们借用这个意象,是因为它恰好对应着逐火之前的人群。人群拥有创造世界的力量,但这种力量是无序的、无方向的、无目的的。它像德谬歌一样面对混沌,却没有德谬歌手中的理型。它需要一双手,将秩序带入自身。但我们的德谬歌所拥有的,并非任何固化的秩序,而是实践的真理。
那么,我们终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最为美丽的结论
逐火,就是为德谬歌赋予心的历程。
逐火之旅是愚公移山的伟业,但在移山的尽头,逐火者没有神明的感动可以依赖。甚至于都不应该说逐火者其实要感动的是人民,因为人民还有赖于逐火去实现。倘若没有火的指引,德谬歌空有开天辟地的伟力,却没有自觉行动的意识。但逐火为它留下了空白,从这空白中,他得意构想出自由的蓝图。尽管蓝图所许诺的再创世仍是一片空白,但这份蓝图足以将混沌中的人群实现为一个整体,一个自为的整体。
如此人群就成为了人民,
而混沌之中诞生了历史。
无数普通人的主体性所汇聚的巨神,它就是历史的造物主。
人抛下过去、成为自己可能性的行为,叫作开拓。而一个城邦、一个国家,乃至一颗星球与整个宇宙,在无数人的开拓中抛弃固有形态、走向新生的过程,即是再创世,也即逐火之旅。所以,逐火之旅本质上是开拓命途的集体化显现。开拓者,也是逐火意义上注定而又充满无数可能性的救世主——这开拓的救世主,实则是翁法罗斯每一个有勇气把握自己意志的人。
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代表着每一个个体所具有的、充满可能性并作出改变的开拓的个人意志;而翁法罗斯与逐火之旅,代表着集体的、觉醒的、能够创造历史、改变常人的人民的意志。它们密不可分,一体两面,它们的本质即是——所谓人的意志。
所谓拂晓,终成自由
对于历史而言,纵使有像塞涅俄斯这样无比强大、绝世无双乃至能弑杀泰坦的个体,如果不能与人民共同作出改变,既在世界不会为之撼动。这是塞涅俄斯的教训。
但逐火已经唤醒了她不曾拥有的事物,人民的力量,觉醒的人民的力量。这是历史真正的造物主。它拥有改换人间、开天辟地的伟力。它不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无数觉醒者汇聚而成的洪流。
这一次,它将完成塞涅俄斯曾经未能完成的宏愿。它将改变这个世界——不是以一己之力,而是以所有觉醒者的名义;不是以一人之志,而是以人民的意志——
你我仍将触及天穹
You and I are still gonna kiss the sky
你我活着就是为了崛起
You and I, And we are gonna live to rise
你我共同面对战斗
You and I, And we are gonna face the fight
你我将自由崛起
You and I, And we are gonna free to rise
当无数微光汇聚成黎明,当无数否定凝聚为同一个意志,当人民第一次以历史主人的姿态站立在世界面前,呼唤世界的解放
这就是拂晓。
人子的答卷就此结束,现在,便是最后一环了。最初的英雄,逐火的开创者,人性的否定者,天空之神——
请见证,人的意志吧!
纵使此身脆弱 只如苇草
You and I are weak like the reeds
然为逐火焚身 已成信条
But chasing flames is carved into creed
辟夜求光
Cleave the darkness, seize the light
咫尺侵晨
A brand new dawn's within reach
所谓拂晓 终将自由
We are gonna make it untied
最后,就让我们为风堇的诗篇写下新的起点——风堇,这故事已如我们所书。愿我们共同步入更广阔的星空。

附:逐火变革系列的其他杂谈
附:核心疑难术语表
【既在】人总是已经先在于世界之中。它同时包含“已经”与“在之中”两层含义,指向存在者始终已经置身于世界之中这一存在论结构。
【既在世界】既在的具体形态。天空之下的翁法罗斯即是既在的世界。
【常人】维持旧秩序的集体无意识。它是收编的承担者,通过日复一日的实践将力量引导到对既有日常状态的维持。
【主体性】通过否定既在世界而获得的主动改变的能力。它不适用于日常选择,只在否定既在世界的那一刻出现。
【能动性】每个人都拥有的改变的力量。它属于日常层面,在结构—常人的框架内运作,可以用于维护旧秩序,也可以用于否定旧秩序,但本身不自动通向主体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