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道：

人类实在只是“天之耄耋”，且不幸愈老反而愈不得安宁，于是只好替天行道，身不由己地表演着老来风流的闹剧而已，这种情形，就像立不住的陀螺必须高速旋转起来才能实现其自立一样。

是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也就是说，这场闹剧并不只是人间的闹剧，而是自然导演于自身之存在或存续的命途。

故，此剧堪称“天幕之舞”，我们的思绪仅仅在于为不能（或佯能）退出舞列的“命运的奴隶”理出「剧本」的情节大纲。

于是，存在在总体上表达为一系列存在的趋势或衍存律：

──依存条件递繁律：

──感知属性泛化律：

──存变速率递增率

──能动属性扩张律：

──结构属性叠加律：

──衍存时空递减律：

死人的国王

时空演化是物自性或存在性的自然展开，反过来说也一样，失度、失位和失稳是物的时空化演运的存续质态。于是，上述衍存律不免呈现为如下质态：

依存条件递繁律

──条件量的递增使依存基础易于坍塌；

感知属性泛化律

──感知性的放大使共存关系易生错乱；

能动属性扩张律

──能动性的扩张使存在者发生迷失的概率增大；

结构属性叠加律

──结构化的繁复使系统的稳定性难以保持；

衍存时空递减律

──总而言之，物的时空演化或时空化的物性演运不免造成衍存物或衍存态势在时空分布上的萎缩格局。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由此充分暴露出自然存在性的如下本质及其演动法则：存在效价的流失俨如热力学第二定律中的熵值增大（即有序能量倾向于无序化耗散均衡而终至“热寂”）一样，然而正是这一大势才使整个存在得以代偿性地展开和实现，即是说，无效代偿正是有效存在的基本前提，代偿衍存正是自然一统的贯彻方式。

能量系统的熵增定律就此溶解于存在系统的弱演法则，但二者的表现方式却大相径庭。

对于前者来说，它的现象形态似乎时日趋强势的，它的生存结构甚至被误判为负熵演动——此处不否定“耗散结构”、“负熵流”、“内稳态”这样的概念，“耗散结构”正是“自然结构层累代偿”的物理性现象，但须注意：「毁灭」不仅仅是“生者必灭”，各类耗散结构之间始终存在着发生序列上的历时性持恒稳定度级差即存在度级差；前者只是后者的一个阶段性表象，而后者是“存在自性不足”的结果——这一点经常被有关研究者及引用者忽视，此乃诸多借助于热力学第二定律来诠释质量宇宙和人文世界的学者及其学说无法规避的麻烦和陷阱。

【相对关照纵向差异的物理量有“能流密度”、“熵增税”等等，但在存在论联结之前，它们尚不能解释精神和社会的来龙去脉，以及如何证明逻辑的规定性与物质的规定性同一呢？（详见卷二）譬如，基于统计学的熵增定律如何面对休谟的黑天鹅陷阱呢？】

这里的关键在于，怎样才能把代偿属性的增量与存在效价的减量剥离开来——即如何发掘进步表象深层的递弱崩坏趋势，以及精神与社会隶属的位置；

或者说，怎样才能将存在度的下倾与代偿度的上扬构建成一个动态相关体系——如何证明生命的因就是毁灭的因，一切创造皆为毁灭性创造，一切毁灭皆为创造性毁灭——即为何补缺终究只是代偿。

揭不开这一层遮蔽，熵增定律就跨不出能量运动领域，也就实现不了质能转换的统一理论系统。

那么，一旦借此把热力学第二定律从能量系统贯彻到宇宙质量时空系统中来，我们就同时将“能量、信息和物质”三者真正统合成一个存在系统或一脉演化流程了（回顾第8、12集）；进而，我们也就同时将“自然现象”与“人文现象”，亦即将“自然、精神和社会”三者归并为一个衍存系统或一脉进化流程了（详见后文各章）。

生物存在作为对理化存在的代偿使之走向物质实存的至弱一级；智质存在作为对体质存在的代偿使之走向属性虚存的至弱一级；社会存在作为对生物存在的代偿使之走向系统结构的至弱一级；这些临末代偿的极端表达终于都体现在人类文明的存在形态之中，于是，文明的浪潮愈逼愈急，人类的生存日渐紧张。

这种紧张可以被扼要地划分为：

诸如此类的种种紧张不是“现代性”带来的，归根结底都是自然存在本身的紧张。一言以蔽之：“人类”这种自然衍存物的生存紧张与存在自为化的程度成正比。

那么，

文明是物质崩坏于低“瑕”势的“失圆满”存在方式，所以它反而对陷入「命途」的存在者提出了某种“固化”存在的要求；

它的潜台词显然是：越原始越低级的东西，越具有奠基性、决定性和稳定性；反之，越进步越高级的事物，越呈现浅薄态、飘移态和动荡态。（救赎之道，就在其中？）由此注定了人类文明史的恶化发展趋势及其晚近紧张形势。

【基于此，所谓“意识对存在的反作用力”之谈，从根本上讲是不能成立的，因为意识的反作用力正表达着存在本身的代偿作用力，即意识的反作用力正是代偿功效的直接贯彻，只不过此项贯彻不免给“自我意识”自身造成了某种反客为主的“自为表象”罢了，而代偿无效的终局才真正体现着“非意识作用力”对“意识”本身的宰制。】

——是为文明生存之危在趋势。

柔弱者生之徒

显而易见，接续于生物存态的“文明存态”本质上依然是那个原一的自然范畴。它的文明演历诚然是物的自为化进程最夺目的表现，却毕竟不能改变自为本身的自在性质——即不能改变自为存在与自在存在是出于同源基态和同源规定的自然本质。

因此，才会形成这样荒谬的存在之局：

自然界之所以要为至弱存在者代偿性地缔造出足以导向文明化的体智质态，乃是为了让它在极端失稳的失位境遇中自为地延续自身的存在，而不是为了让它更敏捷地奔向失存毁灭，因为自为存在者正代表着自然存在本身；

然而唯因如此，自为的存在者才必须更投入地体现危在，因为它无休止地继续让自身的存在效价趋于流失同样是自然存在本身实现存在的必然；

所以，人类出于某种无可奈何的内外压力而不得不将自己的浑身解数都调动出来以寻求更快的发展，恰恰是递弱代偿法则运行到理性阶段的又一个通例和证明──一个对自然存在性和自然统一性的最后也是最辉煌的身证。

【即“人的存在”或“人文存在”已然趋近于存在度极低而代偿度又极高的某个下倾位点之处，这就是“人类”在“自然坐标”上的尴尬位置。】

有鉴于此，人类应该明白，他们的一切努力和造作都不能改变自身失稳与失位的存在处境，反而势必将自身带入更其失稳与失位的境界之中，而且他们还得一如既往地努力奋斗下去才能勉强获准苟存。

【故此，人类的求稳意识和保守行为同样是合乎天理的自然秉性，就像人类的求变心理和激进行为是合乎天理的自然秉性一样。进一步说，东方哲思的保守素质源于前者；西方哲思的躁动素质源于后者。而且，愈原始的存态愈偏于保守，愈发展的存态愈偏于躁动。】

这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或“正以人的意志为指归”的人类自身的存在形势。

【故此，应该承认如下说法是不错的：人的意志是“自然意志”的暗中继续和明快勃发。只不过叔本华黯然凄楚的唯意志论主要表现了“暗中继续”的自然企图，而尼采昂然嚣张的唯意志论主要表现了“明快勃发”的自然操作罢了。】

故而说到底，举凡由人类引发的一切事件（或“一切与人有关的特定对象的存在”）不外都导源于人类这种自然衍存物的存在弱性之中，亦即人类“存在性”的“失圆满”是人类一切问题的唯一源泉。

——依据“荒谬的存在之局”模拟一个“荒谬的存在之物”，也许有助于启迪“冥顽”：

设若有一磐石居然「毁灭」到这般田地，

「秩序」的一必须成为自由的基石，令游离的足迹于此「同谐」，否则破碎的残体无以耦合归原；

必须以等量代偿的方式令死亡不再是「均衡」的终点，否则失圆满存在无以衍存「不朽」的脊梁；

必须用观念时空的扩张势遮蔽自然时空的萎缩态，否则无以举杯将「虚无」驱散；

它的体表必须布满神经末梢和种种感受器将「记忆」织作群星，否则不足以辨析岁月的流逝与物的时空分布差异；

它还必须具备逻辑思维能力和选择判断能力启蒙「智识」，否则便会在苍茫天地之间找不到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

必须赋有精致的生理构造和运动机能令「欢愉」遍洒黎明，以便不失时机地将任何微薄的生存条件转化为“欣快”的欲望一概捕获到手、敏锐地将任何细小的不利刺激转化为“痛苦”的感觉而逃避之；

必须将浑身解数集束为永恒「巡猎」的荣光，如此万众的理想才能交汇为唯一的宏愿；

必须吐露金丝编织「纯美」为世界上所有美好而战，如此逆向归原而终不可抵的徒劳才得以收捎；

它还必须与其他石块一起筑起结构嵌入社会，让晨昏变作「存护」的微光；

则这块石头也一定得去追问一切存在，纵然这种追问不免造成愈问愈疑的无穷困惑也要将其背负──这块磨损或弱化了的水晶花就是“人”。须知那磐石之所以能够安然沉默无意「开拓」，盖由于其存在的问题早在未问之前就已相对解决了的缘故。

这就是一切人文现象的自然根据，既是一切哲学论题的生发基础，也是

那么我们终于可以总结“何为因果”，以及令“人”这朵残弱的水晶花凋零与绽放的“生命的第一因”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