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薇。」
那声音又唤了一遍，这一次更近，像贴着耳朵。
树洞里，火苗立在铜灯芯上，一动不动，烧得笔直而安静。火光之外，苔藓在悄悄发灰，空气里浮着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味道——像一场大火过后，隔了整整一夜才落下来的、微温的灰。
「谁在说话。」瑟薇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你认得我的。」那声音说，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紧的熟稔，「你只是忘了。你把我忘了，也把你自己忘了。」
火苗轻轻一涨，映得树洞四壁的年轮像一圈圈波纹，从一万年前层层荡来。
「你把我关在这里，」那声音缓缓道，「用你自己的记忆做锁。每一段你烧掉的记忆，都是一根锁链。你烧得越多，锁得越牢——可你也越来，越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瑟薇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所以我该谢你，」火里的声音说，「还是该恨你？」
瑟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慢慢抬起眼，直视那团火，眼神冷得像结了霜的暮光。
「如果你真是被我关起来的，」她说，「那我就继续烧下去。把剩下那点记忆，也一并烧给你做锁。」
火苗剧烈地一晃，像被这句话烫到了。那只金色的竖瞳在焰心一闪而过，带着一种隐忍的、几乎称得上痛苦的愤怒。
「你舍不得的，瑟薇。」那声音低低地笑，「你连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可你还是，舍不得让我出去。」
火苗缩了回去，重新安静下来，像一条暂时退回了洞里的蛇。
陆离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圈一圈的年轮。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因为紧接着，他看见了一个女人，赤着脚，灰裙曳地，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用一种……既像仇人、又像故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谁。」他先开口，嗓子像含着一把沙。
「问反了。」她说，「你是谁，为什么把火带进来？」
「我是守火人。」他下意识去摸怀里，摸了个空，整个人猛地坐起来，牵动了伤，疼得眼前发黑，「我的灯——」
「在我这儿。」她没动，只用下巴朝旁边一点。
铜灯就放在两人之间，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
陆离盯着那火，忽然喃喃：「它不闹了。」
「闹？」
「它一路都在闹。」他说，「从我踏上西边起，它就一天比一天不安分，像被什么勾着。夜里——我是说，夜里它会自己调转方向，朝着一个地方烧。我就是被它一路拽到这儿来的。」
瑟薇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收拢。
「它拽你来的路上，」她问，声音很轻，「有没有说过什么？」
陆离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段他不愿回忆的事。
「它喊过一个名字。」他说，「喊了很多个夜里。一个女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我记不全。」陆离抬起头，火光落进他眼里，像两点将熄的星，「可有一个字，我听得真真切切。」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它喊的是——『薇』。」
瑟薇没有动。
可树洞之外，整座森林，动了。
那种她听了一万年的、属于林之息的呼吸声，忽然变了调。苔藓从她脚边一路向树洞深处退去，像潮水退潮；头顶，暮橡的枝干发出沉闷的、骨骼错位般的响动。
森林在收缩。
瑟薇霍地站起。她比谁都清楚那声音意味着什么——林之息已经做出了决定。
它要，把火和这个守火人，一起埋进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