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宏大的剧院,样子像欧洲的,规模估摸着比悉尼歌剧院还大一些。
和故乡的土地庙不同,这样宏伟的欧洲建筑,肯定在我入学考试的背诵手册上出现过,那也是沉默寡言的我,少数有理由开口说话的时候。
尽管不学建筑,作为一名艺术设计专业的大学生,我本应能一眼认出它的风格、年代。但我愣愣地看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记得起的特征。
十几岁时曾喜爱的艺术,如今考上相关专业,兴趣反而有些淡了。
一个甜美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这位先生,您怎么一个人呆坐在露景泉旁边的地上呀?”
听清她的话时,我才发觉到手背上水花的凉意,身后不远处,传来喷泉的声音。
我似乎认出了那座大剧院。
“啧……也没酒味啊……你是外国游客吧?”说话的是一个美露莘,穿着警服。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从地上站起。
传说中的欧庇克莱歌剧院,就站在我面前。虽然在手机屏幕上看过多次,真正站在它的脚下时,还是感到震撼。
“这便是旅游吧……”我痴痴地说了一句。
美露莘警官把手放在下巴前,歪了歪脑袋,然后恍然大悟似地笑了:“头一回来的游客,经常会在壮观的欧庇克莱歌剧院前呆住,不过像您这样,直接坐在地上的……”
我奇怪地看了看她奇怪的目光。
“哦对了,游客先生。”警官宽容地笑了笑,补充道:“今天是枫丹的法定节日——外客观光促进节,您只要参加稍后在大门口的合影留念,就可以不花一摩拉,在欧庇克莱歌剧院免费观看一场演出。”
“枫丹的演出……”我回忆了一下,脱口而出:“是芙宁娜的演出吗?”
“如果有芙宁娜大人出演……”美露莘摇头笑笑:“我大概就认不出您是外国友人了,本地的粉丝大概都会为了抢票,化妆成外国人去抢着合影……
她接着说:“不过即使芙宁娜大人不在,枫丹的戏剧还是很值得一看的。游客朋友,您不如快快去吧。”
我若有所知地点点头,表示感谢。
她提到摩拉,这个世界的货币。我回想起穿越作品中的设定,在身上掏掏兜、转转头,分文没有,也没有一个类似“系统”的东西出现。
“或许之后会‘激活’吧”我想:“这个世界总不至于让人饿死,何况……有演出可看,不如先去合个影,蹭一张门票。”

那是一个很偏的座位,从这个角度看,道具遮挡着道具,演员只能看到侧脸。他们从舞台边上入场时,样子就像坐在教室第一排看到的、踏着铃声鱼贯而入的同学们一样。
身边有几个同样没拿到好座位的观众在窃窃私语,似乎是公务人员,他们的工作单位……应该叫“沫芒宫”来着。
“艾尤恩,这么巧,你也来看戏啊?”
“是啊,那个……先生,是啊。您今天不用值班的吗?”他似乎没想起对方的名字,却记得该在这天值班。
“前天熬夜写公文、昨天早八点开始,又忙了一天……”文员打了个哈欠:“跟领导申请,改了改值班表……唉,我们部门总是这样的。”
“临近季度末,你们负责设备维护的总是忙一些。”提起工作,那个叫艾尤恩的声音怯怯:“伊丝黛莱也在赶订单,我就自己来了。”
“谁?……哦,没事。”他抱歉地笑笑。
我悄悄看了那两人一眼,他们的脸上似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刚踏入大学校门时,母亲就对我寄予厚望:毕业后进入公共服务机构。我那时只是耸耸肩,寻思这名叫“就业”的陌生事物,并不比我明天的课程重要,一晃两年多了,“就业”一词多了些分量,也多了些可怖。
我把目光从那两人收回。
早八、加班、赶公文、不记得同事的名字……如果这就是公共服务部门的日常,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就连不认识的人,你也能一眼看出他大概是做什么的——
“这样的工作,适合你这种性格。”母亲曾这样推测。
我低头思忖着。
“别说了,戏开场了。”
灯光亮起,演员入场。一个本地风格的咖啡店里,两个男人把咖啡言欢、叙旧。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都笑盈盈的。一个说:“维克多啊,维克多,我们俩自高中毕业至今,已快十年了啊。”
“是啊,马克,距上次见面也两年了。”维克多看着老同学的脸,打趣地说:“十年的感觉就像昨天,你好像从来没变过样——你小子长不大啊!”
“是啊,哈哈。”马克摇摇头:“诶,我上回看了一部惊悚片,那家伙,跟我们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们那会?”
“你忘啦?就是晚上在宿舍,熄了灯……”
“哦——我想起来了,我给你讲鬼故事,讲完还借口上厕所出去,结果一回来……”
“你跑到我床铺前,拿一个手电筒照着自己的下巴颏,就像这样——”马克瞪大眼睛,比了一个动作。
维克多用一只手捂脸:“结果你上来就是一掌,给我打得呀……”
马克笑道:“你小子是记吃不记打,转天就用同一招捉弄伊琳娜——她当时是你同桌——差点又挨揍。”
二人大笑起来。
我听着这简单的台词,不知不觉入了神。鬼故事、宿舍……演员的台词功底很扎实,舞台布景只是咖啡厅,两个调皮的中学生的模样却跃然我的脑海。我看向身旁那两个公职人员观众,他们眼中闪烁着模拟室外天空的灯光。
一幕完毕,远处传来机关的声响,舞台道具随之移动,灯光配合变化,稍许,舞台变成一片金秋原野。随着主演就绪,幕布略微收窄,使得原野看上去反而比刚才的咖啡店狭小一些。
机关牵扯着一个印着树的木板,营造出随风飘动的效果。刚才饰演马克的人,独自坐在舞台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捧着留影机——也就是相机——对着这秋天拍照。
“咔嚓~”一张画片从相机下方落下,他捡起来、甩一甩,嘴里念念有词:“你看这山,这水,从我们老家村口出来,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我现在无业在家,今天这趟,也算一种毕业旅行了。”
……马克停顿了一会,接着说道:
“什么?给课题组当牛做马?哈哈,这不是恰好证明你能力强吗。”他慢慢踱步至舞台一侧,离开那块大石头:“你个学霸,又在凡……又在显摆。”
我对这个口吻感到奇怪,他是在打视频电话吗?这个世界也有这种东西?
身旁那俩公职人员小声议论:“这就是你说的那种‘新的艺术形式’吗?单人的对白?”“对,演员一个人跟空气对话,但观众都能看明白……我从蒸汽鸟报的映影知识普及栏目看到的。别说了,我们看戏吧。”
……
“哦,这样啊……那你还真是挺忙的。”马克的声音有些抱歉:“呃?课设我知道,课程设计嘛。等等,什么是‘研究项目书’?”
……
“好吧,那你先回去忙。”马克的声音落寞些许:“我自己再逛逛。”
舞台灯光暗了一点,马克再次举起留影机,似乎对景致不甚满意,摇摇头,又放了下。
马克将留影机收到包里,重新走回舞台中间,聚光灯照在他的身上,伴随着脚步,那块大石头转动起来,一张书桌——像钟表指针一样,以石头为圆心旋转,直至完全出现在舞台上。
马克走到桌前坐下,聚光灯照出他的背部,背影伏下去,开始写信:
“老同学 维克多启……”
不知是他自己,还是一个嗓音相近的旁白,出声朗读着信的内容:
“从发回来的画片看,你在沫芒宫高就的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我听到身旁,一个公职人员拍拍另一人的肩,后者从打盹中回过神:“呀,说咱们呢。”
马克继续写道:“那天伊琳娜来店里采买,还跟我问起你。我跟她说,咱们后座的小鬼出息了,有稳定工作了……
“说到这个,维克多,你给我们寄画片的频率越来越低了——我知道我也一样,那是因为成本,不过,你一个水神大人发饷的人,总不见得买不起几张画片吧?
“我还在老地方帮工,点点货、跑跑腿什么的,不过不算很忙,有时还能回到村里,去我带你看过的地方闲逛、拍画片……
“上次一别,又是好几个月,如果有空,咱们不如约个时间,到酒馆一起整两杯。
“哦对,你看我这记性,你的工作不方便喝酒,酒馆又远,你又忙,不如……就选在你回家顺路的咖啡馆吧,时间你定。
旁白的语速放慢了些,缓缓说出落款:
“友:杂货店的伙计 马克。”
……

演出谢幕,然而只是关了灯,幕布没有落下。观众们陆续起身离场,那两个枫丹廷的公职人员从我身前经过,留下一阵正装味道的风。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门票,上面印着“已检票”的章,想起独自乘车前往大学报道的那天,雨纷纷,人群丛丛,耳机里的音乐突然中断,高中时的朋友打来电话。那头,他向我显摆自己在用一台座机,只有有年头的老店才会配备,而他现在其中一家打工。细细想来,也是二年多以前的事了。
如果我没有穿越,此刻应该正躺在宿舍的床上——没课的上午往往是最舒坦的,熬夜追剧、打游戏的伙伴们对着屏幕兀自看到半夜,此时正在补觉……而等到下午,那些人一个个趴在专教绘图时反复修改的样子,像极了我此刻拿着票、从记忆深处收集这些零碎的、不成篇的回忆。
我久久地坐在观众席的椅子上,看着那些回忆的画面映在幕布上、打在舞台的墙壁上。
然而后台方向传来一声响动,在空旷的大厅发出回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小说中的穿越者常常回不到熟悉的世界,一如现实中历经时光的人,也难以挽回逝去的时间。
舞台的响动再次出现,像脚步声。
“或许我该走了。”我以为那是工作人员在准备下一场,或是审判。
然而,随着光线逐渐清晰,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蓝色的身影施施然经过,而后转了个弯、下了舞台,朝观众席款款走来。
是芙宁娜。
在这个世界,奇怪的口音、摩拉、美露莘、人们在标着“审判庭”的屋子里演大戏……我对一切感到陌生,然而那个身影出现时,我情不自禁地起身,快步走过去。
舞台在背景发着光,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勾勒出一圈发亮的轮廓。
她走近,停下脚步,先开口道:“异世的朋友,欢迎你。今天的演出,还满意吗?”
“芙芙……芙宁娜……女士。”面对大人物,我并不感到紧张,只是忍不住调整措辞:“演出很棒,只是……”
她摸了摸一旁的椅背,朝我微笑,边走边说:“你大概也发现了,这不是戏。”
“而是我。”我接过话。
对于她知晓我的来历,我没感到意外,然而,我突然想起什么,赶忙问道:“请问,芙宁娜女士,请问现在的枫丹是在……呃,在那之前,还是之后?”
“你是指……预言危机?”她敏锐地说。
“对,芙宁娜大人,我在想,如果危机还没有发生,或许……”我感到喉咙发紧,话也卡住了。
芙宁娜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轻轻摇头,似乎在说:不重要。
“你所站立的脚下,是一个已经写完的剧本。”她在观众席的椅子之间慢慢走动,手在一串椅背顶端划过,像翻书页:“而刚才舞台上,你带来的那出戏,对这个世界来说才是新鲜事。”
“新鲜事?”我不解地问。
“是的,那是尚未写就的剧目。”她停下来,看着我,认真地说了一句。
芙宁娜转回身,继续走,用手拨动椅背:“你是一个学生,我曾在舞台上扮演过类似的角色。
“你既平凡,每天过着重复的生活。一次次毕业、聚散、各奔东西,却依然想着重聚、想着回忆。
“故乡的朋友怎样了?没能考上大学的他,会不会对你失望呢?这些问题困扰着你,而生活和学习本身越发重复乏味,久而久之……你感到疲惫、迷茫,想要放弃。”
“如果是您,会怎么做?”我问。
她笑笑:“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事迹,何故发问呢?”
“……或许我做不到您那样,或许我没有危机……或许是命运……”
“朋友,刚才的演出,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点特别?”
“看上去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吧。”
“它们其实都未在你身上发生。”
我愣住了。
考取公职人员——尚未发生;老朋友在故乡的郊外与我视频通话——那是朋友做的,不是我;而邀请喝咖啡的来信……
“那,该是你要做的选择。”芙宁娜笑了笑:“而我……
“在这故事的中段,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赶场、拍戏、出席宴会……”
舞台灯灭,我听到一阵响声——熟悉,是起床铃。歌剧院的图景渐渐散开,宿舍天花板出现在眼前,天旋地转,舍友们匆匆忙着起床,其中一位在摇晃我的床。原来今天不是无课的日子,而是早八课。
揉揉睡眼,我看看、拿起手机,距上课已经不足十分钟。
然而我定了定神,在待办事项里添加一条:“今天,就给长久没联系过的朋友,打个电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