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为昨夜的梦忘情欢唱…
…纵然今晨的露随我飘扬」
好像行走在星空里一样。
好像,是星空正在行走一样。
玛伦抬头看着夜空,步履不停地前进。身后背着塔法佐莉的尸体——但那尸体如今似乎变得温暖了起来,但他的身体也极其燥热。一路从阿如村穿过喀万驿,一直到这雨林里来,他早已汗流浃背,却一次都不敢回头去确认塔法佐莉的状态。
喘息又变得沉重,心情却依然急切。他想起那天,塔法佐莉在智慧宫里无助地奔走时,或许正是这样的感觉。
一步,两步,三步,就连行走也变得举步维艰,他大口喘着气,才发觉自己似乎是正在往上坡的方向走。须弥城的灯火,从这里就能看到,但却好像无比遥远。
但我不在乎,不在乎。不能为你找到那位神明,难道还不能带你去一次花神诞祭么?一想到这一点,他就不觉得有多累了。向上,向上,缓缓地往坡上走去,像是朝着星空一样。他就这样朝着星空走去,一脚踏空,才发觉已经到了坡顶,失去重心往下坡路翻滚下去。
他没有抓住塔法佐莉。青草地上的暮露将他全身都沾湿,他忽然感到一阵悲怆,想哭,想要嚎叫,想要嘶吼着控诉命运的不公。阿如村里有那么多疯学者,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不能是他?为什么生命……要如此脆弱……
玛伦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被泪水沾湿的视线渐渐模糊,可他却透过泪水看见不远处的塔法佐莉,似乎正坐着,恍惚地看着面前的草地。他像是抓住了沙漠里最后一滴雨水似的跑过去,在近距离看见她迷惑却有神的双眼睁开以后,他紧紧地抱住了塔法佐莉。
「塔法佐莉,塔法佐莉……」他轻轻呼唤着塔法佐莉的名字,捧起她的脸来,凝视着她。「你没有死,你没有死对不对?我知道的,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离开,草神大人保佑……」
塔法佐莉仍然不说话,似乎还沉浸在梦里。但她有温暖的呼吸,缓缓起伏的胸腔,她的瞳孔在动,好像新生的婴儿一样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打量着面前泪如雨下的爱人,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擦去玛伦眼中的泪水,却令后者更为悲伤而崩溃……
「塔法佐莉,塔法佐莉,花神诞祭就要开始了。你说过的,你梦见过,但你从没有去过。」他再一次背起塔法佐莉,往灯火处跑去。这一次,他不止感受到了一个人的心跳,也不再怀疑身后爱人躯体的温热。他知道这不是梦,这不是梦,无论如何,这不是梦,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塔法佐莉的存在,他要以爱人的身份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笑一个吧,就当是为了我。」
大巴扎里人潮涌动,玛伦大口喘着粗气,却不由自主地微笑着看着她。塔法佐莉仍然不说话,但能够对玛伦的一些动作有所反应,他似乎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今天是花神诞祭的日子,人们推杯换盏,交歌畅舞,温暖的灯光里到处都流动着欢乐。在这里似乎不再会有离别的哀伤,也不再会有明日的愁肠。
身着华丽装饰的花之骑士,洋溢着温暖的笑容,来到二人面前,递给他们一些雅尔达糖。道过谢后,玛伦拆开糖纸,将一颗雅尔达糖递给塔法佐莉,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糖果。
「这是可以吃的。」玛伦说,「尝尝看吧,里面有草神大人的祝福。」
她将雅尔达糖送入嘴里,沁人的香甜很快唤醒了她的大部分知觉。
「……是日落果味的。」塔法佐莉突然开口说。
「什么?」玛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可以,我更想要一朵须弥蔷薇。」
……
玛伦久久地注视着她,好像周遭的人都变成了影子在游动着。
她看看玛伦,朝着人群里走进去。
「喂,塔法佐莉……你是不是已经恢复啦?」玛伦兴奋地追上去,但塔法佐莉并不搭理他,而是好奇地看着大巴扎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枝条勾勒出的穹顶和舞台。
「如果是的话,和我说说话吧……」
「你已经好几年没和我说过正常的话了……」
「玛伦。」
塔法佐莉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她紧紧拥抱着玛伦,就像玛伦曾无数次拥抱着塔法佐莉一样,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谢谢你,我爱你……」
那长久的拥抱仿佛将时间定格,一股炽热的暖流在玛伦心中激荡。她想说很多,她想说的不止这些,但时间不够了,在这温暖的灯光里,在这充满了欢乐和惬意的气氛里,似乎有千朵玫瑰正要在她的心中怒放,她知道花神诞祭就要开始了,她知道自己就要回到那无尽的梦中之梦里了。所以,塔法佐莉放开手臂,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甚至没有来得及再和她说什么,玛伦便转头往大巴扎外面跑去。他想起赛芭说的话,想起自己的话。
「……把银戒给她的时候,附带一些花,须弥蔷薇,或者帕蒂沙兰什么的。」
「你可以编成花戒,或者做些手镯什么的,女孩子都是爱美的……」
是啊,是啊,应该有一束花,应该有一些花。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我应该给她准备一些花……
「如果……如果有哪天,他又记起我的名字了。」
「如果她回来了……」
如果你回来了,那么我就应该送你一些花,一些淡紫色的蔷薇花,这里,应该有一束花……
蔷薇花,在城内的草丛里就有。他摘下两到三朵,想着这是紧急情况,人们一定会理解他的。随后又在草地上找来一些点缀的白色黄色的小花,用藤条旋绕成结环,并把花茎固定在上面……
另一边,在大巴扎舞台上,妮露的身影从花丛中缓缓显现。簇拥在帕蒂沙兰的点缀中间,此刻的她,真仿佛是梦中之人。
「就让我为神明,献上花神之舞吧。」
不一会儿,玛伦带着一顶蔷薇花环回来,却看见了非同寻常的景象——人们屏息注视着舞台上红发女孩优美灵动的舞蹈时,有一位教令院学者在台下翩然起舞——
那正是塔法佐莉,那就是塔法佐莉。在人群中间,她没有华美的衣饰,教令院的服装也遮掩了她的身材。她从没有见过妮露跳舞,也从没有学过舞蹈,可她就是这样,像一名真正的舞者一样起舞。塔法佐莉的舞姿与台上女孩出奇地一致,宛若堤岸边盛长丛花的清泉。她们曼舞着,旋转着,仿佛置身于风吹的深林中,撷着数片青叶飞旋,时而像月光编织成的丝绸,同轻风一起往复飘动;时而又如一朵静声绽放的月莲,漾起粼粼的水波。那通身青绿的教令院服装此刻也成为了最为华美的舞裙,在温暖的灯光下成了那闪耀着辉光的草晶蝶,翩翩地旋绕在草、叶与花之间,令那林间的夜变得如梦似幻;而台上的妮露,则是那一丛帕蒂沙兰中的一朵,如晨露一般晶莹的眼神顺着无比美妙的衣饰飞舞起来,成了一阵又一阵沁人心脾的,带着梦里花尘般芬芳的微雨,洋洋洒洒地点落在水面与花蕊之上……台上台下,已然一同成为花的舞台。
一舞终了,塔法佐莉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慌忙忙地向周围腾出位置来的人们道歉。妮露也是在这个时候从舞台上款步走了下来,她向塔法佐莉伸出了手。举止优雅——「今后要不要和我一起来跳舞?」
她笑盈盈地看着妮露,摆摆手,却不知如何拒绝。直到她腰侧的那枚草神之眼忽然闪烁起一星半点的光芒。塔法佐莉会心地微笑着,看着不远处玛伦来的方向。
她的眼睛是如此清澈,像沙漠里的一处绿洲。
玛伦走上前来,和大家说着些什么,不过她已经渐渐地听不清了。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而纷乱,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似乎有一位颇有气质的花之骑士为她戴上了蔷薇的花环。
她紧闭着双眼,细细感受着声响被逐渐抽离身体的感觉。从人群的欢呼,爱人的耳语,再到轻风的抚摸,和细雨的落声,直到周身一切繁复声响,皆归于静妙。
她望见一座富有生机的城邦,建在一棵巨大的树上。
临近树梢之处,挂满了月光。
花做了一个梦,塔法佐莉做了一个梦,一个不再醒来的梦。
那一夜,所有曾参与花神诞祭的人们,都做了一个同样的梦。
在那梦里的天空下有最初的园圃,在那梦里的石榴里有低语的精灵。
那梦中花园的女主人从清泉之中醒来,月莲在她若金丝般的发梢间绽放。
一缕月色流过树隙,她跨过美梦之中的生长着星月的花丛与流淌着美酒的河流,
来到那仁慈的王女身旁。
那王女身形娇俏,却若慈母般温柔。
人们常说,她那如清流波光般纯净的白发,
正是王女将一切生机献予大地的证明。
花园的女主人,此行并非再来用难解的谜题考验王女。
而是携着那赤砂之王一道,庆贺王女的诞生之日。
月下的挚友啊,仿佛诉诸着永不逝去的瑰丽。
宴语韵悠悠,至尽兴之处,花园的女主人说道:
「这宴席如此惬意,怎能不同远方的生灵共享?」
智慧的王女明晓她的用意,却顾虑在此盈月之夜,恐怕林猫也早已安然入眠。
「草木的养主啊,不必忧虑烦扰万物的安然之梦。」
「我们三人共处于风月之间,芬芳滋味,本就如梦美妙。」
叫风儿来。风儿将如蜜的甜酒赠给天空,连森林都为之痴醉不已。
叫叶儿去。叶儿将耶然的青草赠给泥土,连枯根都因之繁茂生长。
叫莲儿游。莲儿将悦耳的泉音赠给枝桠,连哑鸟都伴之清歌曼舞。
叫月儿……噢,月儿正酣眠着呢。
一如她柔柔的月光,万物都在此夜,享受着如蜜的梦宴。
但即便只是在梦里,那三位神明也从不曾感到忧伤,不曾感到孤单。
赤砂之王奏响灿烂的舞曲,草木的主人,伴着森林与草甸的摇晃,吟唱动人的歌谣。即便万物都在梦里,却仿佛都已在他们身旁。
缀着星点光芒的草地上,便凭空升起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
华美的晶饰和昼星般的丝装,全然映射着神明们的惬畅。
无论剑士还是女巫,无论石像还是夜莺,无论魔灵还是鹿人,谁都可以站在那布满宛美悠转细纹的精美地毯上,在这舞会里歌唱。
欢歌吧,狂舞吧,歌唱世间一切美丽的事物吧!
歌唱奢华与感性,歌唱爱与牺牲吧!
歌唱生命与死亡,歌唱旧梦与新芽吧!
歌唱烈日也歌唱月光,歌唱细雨也歌唱细砂吧!
万物啊,请你们忘情欢歌吧……
那花园的女主人趁气氛正暖,踏上沾着暮露的青草地。
涓涓如花露涌出般,跳起鲜花与月夜的舞。
一如那神明的狂想,一如那花开的真意,不顾一切地狂舞吧。
人们簇拥在她身旁,同那花园的女主人一起为王女的生辰歌唱。
在她走过的草地上,盛开了无数美丽的帕蒂沙兰,
其紫红色的芯蕊间,流淌的是梦一般的芬香……
明亮的紫红色花朵筑成了灿烂的舞台,
神明们都说:「啊,若是时间能永驻此刻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