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对凯文武装666
乐园深处的草地上，容器被放在树下。
维尔薇从乐园外带回来的碎片和芽衣的记忆样本已经拼合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在乐园的引导机制下缓慢地靠拢，像水面上浮起的涟漪，一点一点地汇聚。现在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只需要等。
芽衣坐在草地上，闭着眼。她不需要主动回忆什么，那些关于爱莉希雅的事情会自己浮上来。从第一次在回廊里看到她转过身时粉色长发旋开的弧度，到温室里她蹲在花架前浇水时侧脸上的专注，到训练场边她把茶杯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容器里的光随着这些记忆在变亮。
樱靠着树干，右手缠着布条，暗紫色的侵蚀痕迹还透着一点。她盯着容器里越来越亮的粉色光芒，没有说话。她的左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那只手在过去的几天里解决了很多的敌人。有些是该处理的，有些她不想再回想。但现在她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容器里的光一点一点变亮。
光芒收拢。
爱莉希雅从光中站起来。人之律者形态，白紫交织的战斗服，半透明白纱，粉紫色几何光环在脑后缓缓旋转。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芽衣和樱。
“我回来了。”
她走到芽衣面前，伸手碰了碰芽衣的脸颊。指尖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谢谢你，芽衣，辛苦你了。”然后她走到樱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樱缠着布条的右手。暗紫色的侵蚀痕迹从布条边缘透出来，一直蔓延到手腕上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布条上轻轻按了一下。粉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渗进布条下面的皮肤里。暗紫色的痕迹在乐园的空气中加速褪去，从手腕上缘往回收缩，退到肘部以下，再退到布条覆盖的范围内。
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力气回来了。她抬起头，看着爱莉希雅，点了一下头。
爱莉希雅转过身，看向乐园出口的方向。她站在那里停了一拍，看着出口外面的暗紫色腐蚀痕迹，然后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
爱莉希雅走出了乐园。
乐土回廊已经被侵蚀吞噬了大半。墙壁在剥落，石板在碎裂，空中飘着被撕碎的数据碎片。曾经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回廊，现在只剩下一片暗紫色的腐蚀痕迹和剥落中的残骸。维尔薇的工坊方向传来隐隐的崩解声，苏的观测枢纽已经看不见了，连帕朵的集市都被暗紫色的数据流吞掉了大半。
侵蚀之律者站在回廊中央。
它的形态是爱莉希雅。至少有一半是。半张脸是完美的爱莉希雅——粉色的头发，天蓝色的眼睛，甚至嘴角那个习惯性的弧度都被复刻得一丝不差。另外半张脸撕裂了，从眼角到下颌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暗紫色的数据流，像血一样缓慢地涌动着。它的身体穿着爱莉希雅的衣服，但衣服的下摆已经被它自己的数据流腐蚀成了碎片。
它看到爱莉希雅走出来，先是一愣。那半张完好的脸上闪过一丝像是意外的东西，随即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它笑了。用爱莉希雅的脸、爱莉希雅的声音，笑了一声。
“你居然真的被拼回来了。”它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角度和爱莉希雅平时一模一样，“不过，你能做什么呢？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乐土？”
爱莉希雅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粉色的光从掌心涌出，覆盖了面前的回廊。被侵蚀的墙壁在粉光中停止了剥落，暗紫色的腐蚀一层一层褪去。被吞噬的英桀数据碎片从虚空中重新浮现，在粉光的包裹下慢慢拼回原来的形状。
侵蚀之律者的笑容消失了。
它猛地抬起手。暗紫色的数据流从它身上爆发出来，和粉光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回廊里互相撕扯。侵蚀在吞噬乐土的数据，爱莉希雅在修复，修复和吞噬的速度几乎持平。
爱莉希雅换了策略。粉光从她掌心收回，重新凝聚成弓的形状。一把由粉色光芒构成的长弓出现在她手中。她拉开弓弦，粉色的箭矢凝聚成型，射向侵蚀。箭矢命中，侵蚀的形态被撕开一个口子。但它很快重新凝聚，甚至把被撕开的数据碎片吸收了回去，体型反而比之前更大了一点。
“没用的。”它笑了。
那半张完好的脸上挂着爱莉希雅的笑容，但另外半张撕裂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你在乐土里射我，打碎的东西都是乐土的数据。数据在我就在。你越打我，我越不怕。”
爱莉希雅连续射了三箭。每一箭都撕开了侵蚀的外形，但每一次它都从乐土的数据中吸收了更多的碎片来修复自己。乐土在变薄，侵蚀在变厚。回廊的墙壁剥落得更快了，碎裂的数据碎片被暗紫色的数据流裹挟着，一块一块地消失在侵蚀的身体里。
维尔薇从乐园入口探出头，手里拿着便携终端，看着数据面板，脸色很难看。“爱莉希雅！它在用乐土的底层数据当燃料！越烧越多，你的修复跟不上！再这样下去，它吃完乐土之前你修不完的！”
爱莉希雅看着侵蚀。它的形体已经膨胀到了原本的两倍大，暗紫色的数据流在它周围疯狂涌动，正在把乐土的数据一块一块地吞进去转化成自己的能量。乐土的回廊在加速崩解。
她收回弓。粉光从光环中倾泻，把身后的回廊暂时稳住。然后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样东西。
一支箭矢。
和刚才用粉光凝聚的箭矢不同，这支箭矢是实体的。箭杆是银灰色的合金，箭簇的形状像一片被拉长的花瓣，边缘有极细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暗金色的光。箭羽是粉白色的。
对凯文武装666。维尔薇当年造它的时候，把它做成了一支箭。只有爱莉希雅的弓能拉开它，只有爱莉希雅的手能搭上它，只有爱莉希雅的意志能引爆它。
“你知道这个武装为什么叫‘对凯文’吗？”她看着侵蚀，语气很平，没有波浪号，没有俏皮。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因为维尔薇造它的时候，唯一的要求是——只有我能启动它。”
侵蚀的笑容消失了。它盯着那支箭，盯着箭簇上流动的暗金色光，往后缩了一下。但随即它又露出狰狞的表情。那半张完好的脸上裂开一道缝，粉色的头发从缝里脱落，露出底下的暗紫色数据流。
“你射了它，乐土就全没了。”它说，声音从两个地方同时传出来，一个在爱莉希雅的脸上，另一个在撕裂的裂缝深处，“所有的英桀，所有的记忆，全都会消失。你舍得？”
爱莉希雅没有回答。她把箭矢搭到弓上，拉开弓弦。箭簇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弓弦拉满的过程中逐渐亮起来。乐土的天空开始变色，从原本的暖黄色变成了暗金色和粉色交织的颜色。666的蓄力正在生效，它的力量正在渗透乐土的底层架构，准备执行删除。侵蚀之律者在后退，但退得很慢。它还在试图从乐土的数据中吸取碎片来抵抗，但666的光芒正在压制它。暗紫色的数据流在暗金色的光面前开始萎缩。
然后，一声叹息从乐园深处传来。
我在门后睁开了眼。
门外的光在崩溃，乐土的数据在碎裂。爱莉希雅站在回廊中央，弓弦拉满，箭簇上的暗金色光已经亮到了极限。侵蚀之律者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暗紫色的数据流在666的光芒中挣扎着，萎缩着，但还没有死。
我看着她。弓弦拉满的手很稳，箭尖对着侵蚀的胸口。她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我叹了一口气。
“你又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了。”
我的声音很低，但足够她听见。我抬起左手，时间的权能从掌心涌出，覆盖了整个乐土。
箭簇上的暗金色光停在半空。侵蚀之律者的尖叫被截断。崩解的数据碎片悬在空中，一动不动。维尔薇保持探头的姿势，樱握刀的手停在刀柄上，芽衣睁着眼站在乐园入口。所有东西都停住了。
我从门口走了出来。
五万年。
足够一个人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拼起来，足够把裂纹磨平，足够让那些烧尽的余烬重新冷却成石头。五万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在修复自己。那些在月球上碎掉的、裂开的、快要散架的部分，一点一点被拼了回来。现在的我没有裂纹，没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金光。一头白发，一双紫色的瞳孔，整个人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水面。翻涌的东西都沉在底下，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走到爱莉希雅面前，停下来。她还能动，因为时间冻结没有覆盖她。我特意留的。
她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弓弦还是拉满的，箭簇的光停在她脸侧，照亮了她半边脸。她看着我走过来，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确认，然后是一种很安静的、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但她没有松开弓弦。
“别用那个。”我说。
爱莉希雅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的弧度很浅，没有波浪号，没有俏皮。
“你又替我做了决定。”
我没有反驳。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事。“替所有人做决定，替所有人扛。你走之前说‘你们应当拥有自己的人生’。你把我的人生还给我了。然后你又用五万年，把自己拼回来，拼到还能再替我做一次决定。”
她松开弓弦。箭簇上的暗金色光在松开弓弦的瞬间暗了下去，恢复成平时那种缓慢流动的状态。她把箭从弓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袖口里。
“那侵蚀怎么办。”她问。
“我来处理。”我说。
“你现在的状态。”
“会有点累，但仅此而已。”我说。“五万年足够我把碎掉的东西拼回来。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再碎一次。”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我的手拉过来，放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很暖，我的手指是温的。不再是以前那种冰凉的触感了。
“好。”她说。“我们一起处理它。”
我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两度别离之后，我们不会再和彼此分开，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要是再一个人扛，我就真的生气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天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和五万年前一样亮。
我沉默了一拍，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我抬起左手，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侵蚀之律者恢复行动的瞬间，时间的权能直接压在它身上。它的动作被拖慢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爱莉希雅在同一时刻抬手。粉光从光环中倾泻，覆盖侵蚀全身。光里带着净化的权能，侵蚀的数据在粉光中一层一层剥离。
我同时展开血狱。暗红色的光从脚下蔓延，和粉光交织在一起。血狱吞噬死亡，粉光净化侵蚀。两种力量同时作用，侵蚀的形态开始崩溃。
它尖叫，挣扎，但被时间权能压着，动作太慢了。它试图从乐土的数据里吸取碎片来修复自己，但我把时间权能压在了乐土和它之间的连接上。它伸出去的暗紫色数据流碰到乐土的数据碎片，碎片在时间权能的影响下停在原地，它吸不到任何东西。
然后它就散了，化成一团失去活性的数据碎片，慢慢飘散在回廊里。暗紫色的光在粉光和暗红色之间变得透明，变得稀薄，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666，没有乐土崩解。
乐土的数据恢复了。被吞噬的英桀数据碎片在粉光引导下慢慢拼回原位。
维尔薇从乐园入口冲出来，看着回廊恢复的景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声。“你们两个疯子。”
我站在原地。左手垂下来，有点酸。动用权能后身体会比平时沉一些，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五万年的修复底子还在，不至于因为一次权能输出就垮掉。
爱莉希雅走过来。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累了？”她问。
“有点。”我说。
“那就歇一会儿。”她说。“歇完之后，我们一起出去，去见凯文。然后你再告诉我，你在月球上到底做了什么，这五万年又是怎么过的。”
我看着她，没有抽回手。
“好。”
芽衣站在乐园入口，看着回廊尽头。
爱莉希雅拉着羽的手站在恢复后的回廊里。维尔薇叉着腰站在旁边，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表情介于震惊和恼火之间。樱从树旁站起来，把刀收回鞘里，朝他们走过去。
乐土恢复了，天穹重新亮起，数据碎片回到了原位。曾经被暗紫色腐蚀吞噬的回廊，现在重新亮着暖黄色的光。墙壁上的纹路回来了，地面的石板完整了，远处工坊方向又传来了熟悉的金属敲击声。
羽站在回廊里。白发，紫色的瞳孔，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水面。但和之前从乐土记录里看到的那个满身裂纹、摇摇欲坠的人不同，他现在站得很直。肩膀平齐，背挺直，呼吸很轻，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但一直没倒的树。
爱莉希雅拉着他，朝乐园入口走过来。走到芽衣面前时，她停了一下。
“芽衣，这是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