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往世乐土·童话:无影者与衔尾蛇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没有白昼的漆黑世界里,有一个没有影子的旅人。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花与枝叶的戒指,那只戒指里流动着粉色的光芒。
但在这个世界里,光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因为统领黑夜的,是一个戴着半透明面纱的神。神住在月亮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投下十二道影子,变成可怕的怪物。
人们建起了一座高塔。塔里住着十二位最勇敢的骑士。有拿大剑的,有放冷箭的,有戴着面具的,还有一个总是念叨着“研究数据”的绿头发魔女。
旅人顺着光,在塔里遇到了一位粉色头发的仙子。
仙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她明明也是从黑夜的深渊里诞生出来的,却比谁都要喜欢花朵,比谁都要喜欢太阳。她每天都会笑着对所有人说:“今天也是很好的一天呢~♪”
可旅人知道一个秘密。
他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梦,梦见世界的尽头。在梦里,他看见仙子为了给所有人点亮前路,把自己烧成了一团粉色的灰烬;他看见拿大剑的骑士独自一人在王座上坐了五万年,冻成了一块不会说话的冰;他看见放冷箭的骑士死在了自己亲人的手里;他看见高塔最终倒塌,一切都被黑夜吞没。
旅人看着那个粉发仙子,看着她给塔里的每个人带来欢笑,看着她笑着把一朵朵花种在废土上。
他送给粉发的仙子一支有五瓣花朵的簪子。
他想:“如果故事的最后一定要有人被烧成灰,那换个人行不行?”
于是,旅人去找了住在自己心脏里的那条九头恶龙。恶龙问他:“你要借多少火?我的火很烫,烧掉别人的命运,是会把你自己也烧穿的。”
旅人说:“那就烧穿我吧。”
从那一天起,旅人开始偷偷跑到高塔的外面。他用恶龙的火,把那些本该降临在骑士们身上的灾厄,一口一口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怪物咬碎了放冷箭骑士的命运,旅人就砍下怪物的头,把自己的手臂塞进怪物的嘴里;黑夜抽走了大剑骑士的未来,旅人就跳进黑夜,把自己的寿命塞了进去。
骑士们很奇怪,问:“怪物怎么越来越少了?”
旅人站在角落里,擦着那把嗡嗡作响的剑,说:“大概是你们太强了吧。”
他的头发开始一根一根地变白。从发根白到发尾,像冬天落下的雪。
仙子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她拿着一根木簪走到旅人面前,问他:“你是不是在替我们扛住那些可怕的东西?”
旅人看着她,说:“没有。我只是在找一条大家都能活下去的路。”
仙子摸了摸那根木簪,说:“这根簪子上的鸟,是没有眼睛的。你是不是看不见未来?”
旅人说:“我看得见未来,我只是不想让它发生。”
后来,黑夜终于发了怒。面纱神从月亮上探出身子,要把整个高塔抹掉。
十二位骑士穿上了他们最重的铠甲,拿上了最利的剑,准备出发。旅人却站了出来,把他们拦在了门口。
“你们去吧。”旅人说,“去种花,去唱歌,去过你们自己的人生。而月亮上的那个神,我去见。”
骑士们愤怒地拔出了剑,骂他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可旅人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看他们,而是看着头顶的月亮。
旅人一个人上了船,飞向月亮。
在月亮上,面纱神问他:“你也是黑夜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替他们去死?”
旅人回答说:“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
面纱神叹了口气,扯下了面纱,变成了一个长着六只翅膀、遮天蔽日的巨像。
旅人知道自己打不过神。可是他没有退。他摸了摸左手上那枚粉色宝石的戒指——那是仙子留给他唯一的锚点。
然后,他把自己点燃了。从脚尖,到胸口,再到眼睛。熊熊的烈火里,升起了一轮黑色的太阳。太阳撕裂开来,从里面钻出一条九颗脑袋的恶龙,和那尊巨像死死地咬在了一起。
月亮被咬碎了,星星也被震落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两个怪物,把宇宙打得碎成了一片一片。
最后,巨像倒下了。但神没有死,神还要醒来。
旅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倒在月亮的灰尘里,身上全是裂痕,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他还差最后一件事没做完。
他艰难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从神那里偷来的时间,把这枚粉色宝石戒指撕了下来,扔进了一条倒流的时光裂缝里。
在裂缝的那一头,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刚刚醒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旅人。
戒指套在那个过去的旅人手上的那一刻,因果变成了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仙子得救了。哪怕要隔上五万年,她也会在乐园里重新睁开眼睛。
做完这一切,旅人爬上了回地球的船。
他变得好轻啊,轻得像一片灰。
他落到了高塔的门外。骑士们看着他满身的裂痕,都不敢碰他。旅人从怀里掏出一大把星星,交给了那个最冷的骑士。
他又拿出一枚银色花苞的戒指,交给了那个最温柔的歌者。
最后他说:“记得把我放进乐园里。”
说完,旅人就碎掉了。没有风,也没有火,他就那样变成了一地亮晶晶的光斑。
骑士们想把光斑捧起来,可怎么也捧不住。直到那个最冷的骑士,在光斑里发现了一枚戒指。
那枚银枝与荆棘的戒指。
——
很多很多年以后,在往世乐土里。
粉色头发的仙子坐在那棵发光的树下。她的手里捏着一支雕刻着花朵的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上的花朵。
“还是没有开花呢。”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乐园的入口处,仿佛在等一个没有影子的旅人,再次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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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世乐土·童话之后
芽衣坐在草地上,看着那棵发光的树。树叶在无风的虚拟空间里轻轻摇晃,光影落在爱莉希雅粉色的长发上。
“这个故事……”芽衣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如果是讲给小孩子听的,大概会被吓哭吧。”
“是吗?”爱莉希雅把那枝雕刻着花朵的簪子放在膝盖上,笑着歪了歪头,“可是我觉得,小孩子其实比大人更能听懂哦~♪”
“为什么?”
“因为小孩子知道,世界上是有怪物的呀。他们不会像大人那样,假装黑夜不存在。”爱莉希雅的手指轻轻抚过戒指上的花苞,“而且,他们听到‘旅人碎掉了’的时候,会真的难过。大人们听到,只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故事’。”
芽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支簪子。
“那个旅人……就是羽,对吧。”
“对呀。”
“那只簪子,”芽衣抬起头看着她,“是他自己刻的吗?”
“是呀。他刻的第一件东西。”爱莉希雅把木簪拿了出来,对着头顶的光看。光从木头的缝隙里漏过来,“那时候他的手还很稳呢,这朵花朵的弧度他打磨了好久好久,但花蕊的部分到最后都没加上去。”
“为什么?”
爱莉希雅把木簪放下来,看着它。
“我后来问过他。他说,‘因为做的时候总是不满意,所以先空着。等以后刻得更好的时候,再补上’。”她笑了一下,“但其实他后来刻了好多东西,桌子、椅子、其他的簪子。只有这一根,一直没有补上。”
芽衣看着爱莉希雅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很轻,很安静。
“他是不是……不想看见结局?”
“不知道呀。”爱莉希雅说,“但我觉得,他大概是觉得,看不见也挺好的。看不见的话,就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可以一直留在我们身边,假装那个‘以后’真的会来。”
芽衣没有接话。她想起了童话里那个面纱神。想起了那个为了改变命运,把自己烧成了黑日的旅人。
“爱莉希雅。”芽衣忽然开口。
“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要背负上一切的?”
爱莉希雅安静了几秒。风从草地上吹过去,树叶的光晃了一下。
“一直都知道哦。”
“那你为什么没有拦他?”
“拦不住呀。”爱莉希雅说,语气很平,“他那个脾气,你就算是把门锁上,他也会把门拆了走出去。而且……”
她顿了一下,把木簪贴在自己的胸口。
“而且,如果他留下来了,就轮到我去做那些事了。他大概是觉得,让我留在这里种花,才是最适合我的吧。”
芽衣看着她。
“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
“他替你做了选择。”
爱莉希雅摇了摇头。
“芽衣,那个童话里有一个地方,我没有讲得很明白。”她把木簪放回膝盖上,看着芽衣,“旅人把仙子关在了塔里,一个人去把黑夜打碎了。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但其实,仙子在塔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在想,如果真的要有人去和黑夜厮杀,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一起呢?”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也很真实。
“但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只能接受他的好意啦。”
芽衣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女孩,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道被留下的伤口有多疼。
“那个旅人,”芽衣轻声说,“他最后的时候应该是安心的吧。”
“嗯。”爱莉希雅把木簪插在自己的发间,理顺鬓角的头发。那支带着花朵的木簪停留在她的粉发之间,在光下很安静。
“所以,它现在是我在替他看。”爱莉希雅拍了拍手,站起来,拉起芽衣,“走吧,带你去看看乐园的其他地方。虽然比不上他给我建的那片星空,但也很不错哦~♪”
她转过身,朝回廊走去。芽衣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枝上的光还在轻轻地落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那片没有影子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