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乐土循迹
芽衣跟着爱莉希雅穿过回廊,往乐土的更深处走去。
回廊两侧的虚拟光带在她们经过时依次亮起,又缓缓暗下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她们点了灯。芽衣注意到,走廊的墙壁上嵌着一些很浅的纹路,不像是装饰,更像是某种数据刻痕,被时间磨平了边缘,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轮廓。
“我们要去哪?”
“先去找维尔薇吧。”爱莉希雅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歌,“那个人的盔甲和剑,都是她做的,她那里留着不少东西。”
“你早就想好要带我去看哪些地方了?”
“嗯。”爱莉希雅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次了。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他的事,我该带她怎么走。先看谁,再看谁,最后看谁。顺序不能乱。”
“为什么不能乱?”
“因为每个人记得他的方式不一样。要从最能看得见的地方开始,慢慢往里走。维尔薇那里有实物,能摸到的。梅比乌斯那里是数据,需要理解。格蕾修那里是画,是用眼睛去看的。一层一层往里走,你才能拼出完整的他。”
芽衣沉默了一拍。她忽然觉得,爱莉希雅大概真的在无数个安静的日夜里,一个人把这条路走过很多遍。
工坊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焊枪的嗡鸣,还有金属撞击的钝响。
芽衣推门进去的时候,维尔薇正趴在工作台下面,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脚边散落着几块烧变形的金属片,地面上一片被工具划出来的浅痕。听到脚步声,她从台底下滑出来,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看了看来的人。她手里还捏着一把扳手,指缝间全是黑色的机油。
“哎呀,是芽衣呀,还有爱莉。”她把扳手随手扔在台上,金属碰在工作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怎么,带新人来参观?”
“带她来看看羽留下的东西。”爱莉希雅说。
维尔薇的表情变了一下。不大,但芽衣看到了。那个总是在浮夸和疯狂之间来回切换的工匠,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动作停了那么一拍。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双手上满是旧疤和烧痕。
“跟我来。”
她带着芽衣走到工坊的最深处,拉开一道厚重的金属隔帘。隔帘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后面的架子上没有炸弹,没有机关,只摆着几样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整齐到和这间工坊里其他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一副有裂痕的黑色臂甲,一个外壳烧毁的耳夹,一把断成两截的大剑,剑身是哑光的黑色,断口参差不齐。
“这副臂甲,”维尔薇指着那副黑色甲片,“是他在月球上戴过的。辐射从缝隙里渗进去,把内衬都烧穿了。我拿到的时候,上面的崩坏能残留让我的仪器直接爆了表。”她伸手把臂甲翻过来,内衬已经完全碳化,像烧过的纸一样脆,“你看这里,这些黑色的痕迹不是灰,是他的血烧干之后渗进材料里的。洗不掉,我也没打算洗。”
芽衣凑近看了一眼。臂甲内侧的皮革已经碳化发黑,上面还残留着深色的痕迹,深深嵌进纤维里。
“这个耳夹呢?”
“那个啊。”维尔薇把烧毁的耳夹拿起来,掂了掂,“强制理性装置。他很早之前问我要的,说是‘万一情绪上来了,需要有个开关’。我做了两枚,一枚备用。在月球上,它一直在过载报警。”她把耳夹翻过来,指着内侧一个已经烧穿的小孔,“看到这个没?这是报警器被强制烧毁的痕迹。意味着他当时的情绪翻涌,已经超过了设计极限的不知道多少倍。但它没有炸开,只是烧穿了。他在用这东西撑着,直到打完整场仗。”
“为什么不摘下来?”
维尔薇耸了耸肩,把耳夹放回架子上。“我怎么知道。大概他觉得,摘下来就撑不住了。”她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也可能他觉得,如果摘下来,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恨那个神了。他不能恨,恨了就乱,乱了就打不赢。”
芽衣看了她一眼。维尔薇的语气很轻,但说得很有把握。
她指了指架子上那把断剑。“那把剑叫‘黑’,我做的。用的是壳钢。当时他说要一把能对付大块头的剑,我就给他打了这把。后来它断了。凯文把它带来的时候,我把它放在了这里,本来想修,但一直没动手。”
“为什么?”
维尔薇沉默了一拍。然后她把护目镜重新拉下来,遮住眼睛。
“因为那把剑是替他碎掉的。修好了,也回不到他手里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从护目镜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而且我觉得,它就这么断着也挺好。至少看起来,像他最后的样子。”
梅比乌斯的实验室在乐土的另一侧,比其他区域更安静,也更冷。
梅比乌斯坐在实验台后面,面前摊着几块数据板,蛇一样的竖瞳在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锐利。看到芽衣和爱莉希雅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芽衣?你来找我,是想问EM-001的事吧。”
“你知道我会来?”
“爱莉希雅带的路,走的方向是工坊,下一站必然是实验室。逻辑而已。”梅比乌斯把数据板推到一边,“你听到的故事里,他大概被描述成一个英雄。但我看到的他,是一个样本。”
芽衣皱了一下眉。梅比乌斯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我说他是样本,并不是贬低。恰恰相反”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室角落的样本柜前,拉开其中一格。里面放着一支密封的试管,试管里是一根细小的、已经干枯的发丝。颜色是灰白的。
“EM-001的头发,从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在我还给他做数据采集的时候,我就发现他的精神空间在持续缺失。识律事件之后缺了一块,后来缺了更多。到月球之前,阿波尼亚说他的精神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梅比乌斯把试管放回去,“但在那种状态下,他还能和终焉律者正面对抗,还能为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还能活着回到地球。”
“科学解释不了,对吧。”
梅比乌斯看了她一眼。“对,解释不了。但有一个结论我可以告诉你:他从来没有透支过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好了代价的。他用自己换取了所有人的命运,这不是冲动,是计划。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这么干。”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唯一不在他计划里的东西,或许是爱莉希雅的选择吧。他算好了所有人的命运,唯独没算到自己会来不及。”
芽衣看着她。梅比乌斯把样本柜关好,转过身来。
“你想知道他在我眼里的样子?一个永远超出所有已知理论框架的实验体。他的肉体、他的精神、他体内那套不属于崩坏能体系的力量,全都是未解之谜。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些数据。是他的选择。”梅比乌斯的声音低了一点,“他明明可以走,他明明可以不管,他明明可以不用把自己搭进去。但他每次都选了最笨的那条路,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
“你不好奇答案吗?”
“好奇,但样本已经没有了。”梅比乌斯回到实验台后面,重新拿起数据板,“所以只能接受没有答案。”
离开实验室后,爱莉希雅带着芽衣往乐土更深处的方向走。那里有一条很窄的岔路,通向一个由粉紫色的光尘构成的房间。
房间里挂满了画。墙上的画框里是乐土里那些人的肖像,线条干净利落,颜色温柔。有凯文站在冰原上的,有帕朵抱着猫的,有阿波尼亚闭目祈祷的。每张画旁边都用小小的字标注了名字和日期,有些日期隔了好几年。
但在房间最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画上是一个黑头发的男人。没有尖耳朵,没有异色瞳孔。眼睛是普通的黑色。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刻刀,膝盖上放着一只刻了一半的鸟。
旁边还贴着一张小画。画上是同一个男人,但头发的颜色变了。从额前到耳侧,白了三分之一。再旁边还有一张。白色的部分蔓延到了后脑。最后一张画上,他的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的颜色变成了很淡的灰。
格蕾修站在画前,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看人的方式很安静。
“芽衣姐姐,爱莉姐姐。”
“格蕾修,”芽衣走过去,看着墙上的画,“这些是你画的?”
“嗯,我画了好多次。”格蕾修伸出小手,指着墙上那几张画,“因为哥哥的颜色一直在变。一开始是黑的,后来变灰了。再后来,就变成很淡很淡的白色了。”她的手指在最后那张画上停了一下,“我画这张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太稳了。但他还是在刻东西。刻那只鸟。”
她走到最角落里的一张小画前。画上只有一棵树,树下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粉色头发,一个是全白的头发。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这是我画的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时的样子。”格蕾修说,“那时候他坐在树下,爱莉姐姐靠在他旁边。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他的颜色还在。”
“他的颜色?”
格蕾修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嗯。很浅很浅的红色。像火,但是不烫。像在很远的地方烧着。”
芽衣蹲下来,看着那张画。画上的羽坐在树下,全白的头发垂在肩上,旁边是粉发的爱莉希雅。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画里的空气很安静。
“格蕾修,”芽衣问,“你后来有没有再画过他?”
格蕾修摇了摇头。“后来就画不出来了。每次想画,颜色就变得很淡很淡,像要消失了一样。我就把笔放下了。”她顿了一下,“我觉得哥哥在让我不要画了,他不想让我一直记着那个颜色。”
从格蕾修的房间出来,走廊里的光暗了一些。
芽衣走在爱莉希雅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维尔薇说,他的剑是替他碎掉的。梅比乌斯说,他从来没有透支过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格蕾修说,他最后的颜色是很浅的红色。”
“嗯。”
“爱莉希雅。”
“嗯?”
“这些人都记得他。但他们记得的方式,都不一样。”
爱莉希雅笑了一下。“对呀。因为他在每个人面前的样子都不一样。在维尔薇面前,他是个会提奇怪需求的客户。在梅比乌斯面前,他是个解释不了的实验体。在格蕾修面前,他是个颜色一直在变淡的哥哥。”
她转过头看着芽衣,眼睛在走廊的光里亮得很安静。
“在我面前,他是那个说要开一家店、让我当第一个客人的人。”
芽衣看着她。
“那在你心里,他是什么颜色的?”
爱莉希雅歪了歪头,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她抬起手,把掌心里那枚银色枝叶的戒指举到眼前。
“粉色的。”她说,“和我一样。”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光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来,又暗下去。
“走吧,下一站去找帕朵和阿波尼亚。他们也各自记着他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