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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33 你好 柯罗伊 --柯耀文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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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09-05
来自合集: 《Chole》

Chapter 7 «ΆΝΑ ΓΚΗ»

——Episode 33 你好 柯罗伊

几年前,我也在这里聆听你的琴声。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在那个时候,山顶的这片竹林尚未有如今这般繁茂,这间神社也不是如今这副样子。我,尚且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抱着童稚与痛苦活着。

那时候,路面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上山的路也没有如今这般平整,所以我很少下山,基本上是和冰铃一起待在山上,度过那般的每一天。

春夏日尚能挨过,每到秋冬时,天气转凉,我就总是止不住地咳嗽。干冷的空气直冲鼻腔,屋内昏暗的灯光,以及我发出的,直到声嘶力竭也不停下的咳嗽声,组成了我那时间的日常。大雪封了山,便断了我与村子往来的路,我便只能在山顶等待,等待,直到春雪化冻,山路重开,我才能获得与大家重聚的能力。

对我来讲,最难熬的就是白天,大家聚在一起生活的那片空间将我狠狠地排除在外,我就只能作为一个病人,小心翼翼地活在人堆里。反而是夜晚成了我最知心的朋友,我可以坐在屋檐下,安心地欣赏那依旧美丽的月色,或是在无月的夜里安然入眠。

我本以为,我就会这样过下去,孤身一人与那病症抗争。直到我又一次睁开双眼。


那天,冰铃给我戴上面巾,带着我一起下了山。我很快被托付给了薇莉安,村子里唯一的医生,她带着我去到了她的住处。

她说,接下来要教我读书。

薇莉安家里有一屋子的书,书架很干净,几乎看不到落灰。客厅被清理了出来,摆上了白板和桌椅。她总是会先温一壶茶,等到茶叶香逸散进这片空间后才开始教。等到要休息的时候,茶水也到了适口的时候。她就在这个时候一边坐在椅子上看书,一边喝茶休息。我喜欢那个味道,想要一杯尝尝,可她却总是说还不到时候。可什么时候才是到了时候她也不告诉我,只说,等我到了能看得懂茶的时候就会送我喝。我不笨,我已经能看懂很多字了,当然也看得懂茶,薇莉安只会说我懂的不够多,然后就讲些故事把我糊弄过去,虽然我总是会上这个当。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户外面总是围着些带着大人的孩子。听那些大人说,我是和那些孩子们吃同样的东西长大的。我听冰铃说过这个,但她们和冰铃不一样,看我的样子怪怪的,又总是偷偷藏起来,不叫我看见。薇莉安只赶走了大人,叫孩子们进来,向她们介绍起我来。

相比起看热闹的大人们,还是与她们相处起来更轻松。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们也成了这件小小教室的常客。其中年纪最大的是樱姐姐,然后是普蕾提,接着就是我。薇莉安将她的那间小书库交给了我们,她偶尔会有在诊所忙的时候,人也多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在身边带着我。虽然薇莉安装作一副舍不得的样子,但我与她接触得多,她高兴的样子瞒不过我。


所以,那间书库成了我们的宝藏。书里描绘了那样多的世界,那样精彩的故事,我沉浸在那一张张悲欢离合中无法自拔。那些书中有不少我看不懂的,等到薇莉安闲下来时,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像是…像是能读懂我的心一样,直接为我解惑。没有什么寒暄,只是带着我,拉上一张椅子坐在桌子旁。薇莉安时常这样,也不止是对我这样,偶尔会对村子里的大家漏嘴。而且,那些书里总有些文字是我完全看不懂的。难道薇莉安就是故事中的魔女?毕竟,她有着一头显眼的亚麻紫色的头发。

我曾经问过她,她只说,她来自遥远的西边,要跨过比月曜山还高,还宽的山脉,也要越过像故事中描写的那样,宽广无际的大海,才是她的故乡。我问她,她为什么要走这么远的距离,来我们这里。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说,

" 因为我不相信命运 ‹ ΆΝΑ ΓΚΗ › 。"

我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温柔,但充斥着无奈与苦涩。


下课之后,普蕾提会带着大家去她家里吃点心。她家里是开点心店的,我在祭典的时候也有看到过。神仙吃的东西,现在却被我拿在手里细细地品尝,好在这些念头都会被它的美味驱散。

过了午后,等太阳消下去,也到了宝娘奶奶忙完,带我回家的时候了。远远地就能听到牛铃发出的脆响,待声音近了,宝娘牵着牛绳,叫那头大黄牛停下来的时候,我就要和大家道别了。宝娘将板车上放的农具拨到一旁用绳子捆住,拉着我,小心地坐在另一边的沿上。回过头,看着后面朝我挥手,回到阴凉处的大家,我心中忽然有种别扭的感觉,总感觉自己和大家成为了两个不同的部分。就连大家闲趣间给我起的公主的称号也显得格外扎眼。

宝娘奶奶总是坚持要背着我上山,我三番五次跟她说,想要自己爬山,但她总是不听。她说,上山和下山不一样,更何况我还是孩子。可宝娘年纪已经大了,怎么能让她背着我上去呢。我总是争不过她,说着话的功夫就带我爬到山腰上了。宝娘奶奶的精力确实惊人,可我还要像这样待在她背上多久?

回了家,我便几乎无事可做,只能在屋子里看薇莉安借我的几本书。等冰铃回到山上,吃过晚饭,天色也就暗了下来。状态好时,我便坐在屋檐下,静候那轮明月亮起。我最喜欢这个时候,光明消散,万物沉寂,那轮月亮的光芒转醒。那是多么别致的礼物,如此美景,只要抬起头就能望见。听书上说,月亮也不是永远不变的,它在不断地离开我们。万一哪一天,月亮消失,再也看不见了,那我该如何是好?我要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呢?

想到这,一向看着空旷的神社就又孤寂了三分。


我等来的不是月亮消失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我的生日。那之前,我又重重地发作了,于是冰铃带着我去医院里作检查。那时我才知道,我离死亡仅差那么一小步。我的症状还在加剧,只有进行手术才能降低风险,可我年纪太小,这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事,更何况,我的病根本就治不好。

我那时,没有顾及身边掩面流泪的冰铃,只一人在回家路上呆呆地出神。

死亡?薇莉安说,死亡是每个人的命运,而命运就是无法避免的。原来,死亡的命运从来不在遥远的地方,它一直都在我身旁的平行线上,静候我走出轨道相交的那一刻。可,如果它那么近,为什么大家,村子里的大家从来都不为此烦恼呢?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冰铃已将车停下了。抬起头来,却并不是进山的路,而是停在了村长家的门口。已近半夜了,村长家却灯火通明,芙蕾雅皱着眉头在门口迎接冰铃。

进屋没多久,芙蕾雅就和冰铃吵了起来。我头一次见到冰铃和芙蕾雅那么激烈地争辩,但我听到了我的名字,想必是因为我吵起来的吧。看着二人逐渐开始数落起对方,气氛越变越压抑,我偷偷打开屋门跑出了院子,朝着月曜山的方向走去。

那一夜是满月,洁白无暇的月亮正正好挂在抬起头就看得到的地方,但我却生不起欣赏的念头。宝娘说的对,上山和下山完全不同,而现在我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不让我上山。与宝娘相比,我就只能慢慢地挪动身体,半歇半缓地朝山顶爬去。

树影婆娑间,我开始后悔孤身一人跑出来。如果冰铃发现了我不在,该是多么急切伤心?可促使冰铃那么难过,和芙蕾雅争吵起来的缘由不正是我吗?宝娘也是,如果不是我,她就不用每次像我一样,背着自己爬这条山道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不遵循命运,才让大家过得这么辛苦吗?

山林越来越密集,挤得月光只能透过一点点零星的光点。山道几乎被黑暗吞没,我渐渐停下了脚步,接受了这样的现状。

我望不见上山的路。



耳朵里传来了提琴声,我稍微清醒过来一些。是…第三乐章吧。眼前飘过一闪一闪的白色光点,不知道是我出现幻觉,还是确有此事,于是我费尽力气睁开眼,朝那琴声来处看去。

啊,柯罗伊,谢谢你如当初那样,为我演奏。

那一夜,我循着光点,循着琴声,在山路尽头看到你的时候,以为遇到了神仙。

黑色的长发披着月光,像是蒙上了一层纱,手中的提琴演奏者我从未听过的美妙乐曲,我只在书中读过的场景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单薄的白色衣裙随着动作摇摆,周围浮游着白色的,闪耀的光点。

不知到你是如何看待我的,但我却被你的身姿深深地吸引。

等到那第二乐章结束,你睁开眼的时候,我的心脏猛地一紧。那是多么美丽,多么洁净的眼睛。睫毛下那苍蓝色的眼眸映着月光,像极了故事中的蓝宝石。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本以为这样的景色只存于故事中。

对不起,即使再次相见,我却又像上次那样,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稍微,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啊。

那时,是宝娘得知了我失踪的消息,沿着山路找到了林中昏迷的我们。

听说你的父母亲自来了,但很可惜我那时没有醒,没能与他们见上一面。如果我当时醒着,或许就不会留下这把提琴在身边这么久吧。

你的母亲留下了一大笔钱作为找到你的谢礼,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可宝娘她一分都没要,而是把钱留给了我。等我从医院醒来,他们也早就离开这里了。若不是那一大箱钱放在那里,我还以为是我病昏过去,留下的幻梦呢。

然后…啊,幸好我现在没法告诉你,不然你肯定会生我的气。解决了费用问题,冰铃是很高兴,但我那时并没有因为你的话而振作起来。长久呆在山上的,几乎叫人疯掉的孤独,以及时不时咳嗽到嘶哑,胸闷到力竭的病痛,我实在是没办法忍耐啊。

所以,我——我那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我就把箱子交给芙蕾雅了。交给她的话,肯定要比用在我这无底洞上更有用些吧。村子里的大家都很难过,我虽然不太懂,但我能感觉出来。

然后我就不再管身后激烈起来的争吵,离开了村长家。冰铃让宝娘带我回家,我那时哪想着什么回家?我只是想到处走走,再多看上两眼,总好过一个人呆在空旷的神社里。

等上了山,我才看到你的那把琴箱还躺在那块青石上——嗯,我……我降生的那块青石上。

看着那块青石,看着那把提箱,我终究是没能忍住,哭了出来。我的命运如此残忍,竟在我选择结束一切的时候留下它来。这样的话,我不就……不就只能活下去了么。

也是那个时候,我想起来你说的,要我成为你永远的听众。如今,你也成为了如你所说的,厉害的音乐家了。这次,又是我没能遵守约定啊。

其实,你来月曜山的第一夜起我就认出你了,你的声音和那时候都很像,但更好听了,我一时不敢相认。你那时真的好冒失,怎么能饿着肚子爬月曜山呢!明明是你教我要珍惜生命的。你昏迷的时候,我有摸你的手,真的好厉害,非常有韧劲,那肯定是多年练琴留下来的,你肯定如当年的约定,成为了厉害的音乐家了吧。真想听一听后来你身边发生的事情。

那之后,我将箱子收了起来,安置在了神社的主殿内,那里空间狭小,还在榕树阴下,或许能在不打开箱子的前提下多保存些时日。抱歉啊,如果能将消息放出去的话,或许就能早些交还到你手上了,但那时的我不敢。薇薇说过,人总是会为自己的苦难寻找合适的理由,那么支撑那时的我活下去的理由,可能就是那把琴和那个约定了。

说到这个,芙蕾雅她意外的收下了那份谢礼,我那时倒是不在意,因为她确实用那笔钱做了不少事。村子的土路都换成了更干净的水泥路面,那几面破烂的墙也都换了新的,连早市也搭起来一片巨大的铁棚。初始村在我不见的时候正换成一副崭新的模样。


最先不对的,是神社。来了不少人来翻修神社,我和冰铃带着东西在村子里住了些时日,等回到山上的时候,那间寒酸的,只剩两栋的神社就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山路也铺上了大块的石砖,修得十分平整,相隔不远便安设一方石椅。然后,是大家对我的称呼有些奇怪了。虽然熟人大都是叫我耀夜,可总是有人往后面加一句公主。我本以为是朋友们的笑称传开了,可等我回到神社居住,时不时看到有人前来参拜,往箱子里塞那明显过厚的香油钱,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哪还算是上山求签祈福,分明就是来拜我。肯定是那一天,芙蕾雅跟村子里的大家说了什么。冰铃也是,默默地把家里之前酿的酒都般回了地窖,不知到从哪里找出了神职的行头,说是要将神社传给我。可冰铃有自己的女儿,况且,我不想成为被困在这片山顶的竹林里的公主,我想要回到大家身边,做村子里的耀夜。

不,在那个时候,我再也没法叫做耀夜。我成为了耀夜姬。


不存在活着的神,所以为了成为耀夜,我必须要做些什么。况且,现实的问题也没有因为这些事而变好。我必须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如你所说的,走在我自己选择的路上。

我想起先前薇薇的屋子,如果真的有什么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创造无限的价值,那应该是知识。如果我想要在世上留下我曾存在的痕迹,那就必须有人将它准确地传颂下来。我决定用薇薇的屋子,开一间教室。

薇莉安听到后颇为惊讶,但最后还是借给了我家门钥匙,还给了我一罐茶叶。她说,我要少些喝,即使我到了能喝它的时候。确实如她所说,喝多了后睡不着,总是弄得我晚上止不住地咳嗽。可我本就是半桶水,不免地担心是否有教错的地方,就只能努力地去学。好在薇莉安后面答应我,在闲下来的时候可以帮我,这才将喝茶重归爱好。

说起薇莉安,这些时候我总是能看到薇莉安在本子上记录些什么。我曾问过她到底在写些什么,但她从不告诉我,而是说,不要轻易窥视别人写的东西,有些话说不定参杂着真心。虽然对时不时就像读心般窥视他人的薇莉安有一些微妙,但这为我提供了灵感。我将与你相遇的事编成了童话故事,用作孩子们学到厌烦时的闲谈。

普蕾提继承了她们家的点心店,我便时常下课后带着孩子们去吃点心,一如当初的我们。她似乎在考虑将咸味融合进甜品的新配方,浪费出一大堆古怪味道的试做品。我嫌浪费,便提出了那个,将正常点心与怪味点心混杂的中奖策略。现在还好些,你没来之前,普蕾提做的点心可叫村里人吃了番咸味苦头。

后来,为了给不爱学的孩子示范,我便叫赶集时的大家集中起来付钱,向她们展示学习的用处。结果没想到让你看了笑话。

后来…



后来,不知何时起,我不再将与你的那个约定看得特别重要了。

我将当初听到的那首曲子,与我自己闲暇时作的词,编成了一首歌。每当能看到月亮的时候,我都会在神社里唱起这首歌,想起你。

已经过去不少年了,我越来越明白,当初与你的相遇是个偶然。假如那时我没有生病,或者你没有拿起提琴,害怕风寒,下了山,我们的世界就永远不会交错。可我们两人平行的命运就这样碰撞在了一起,你便那般强硬地改变了我。

柯罗伊,我的头发现在如何了,还好看吗?

冰铃说,头发短的孩子命不长,所以几乎没有叫我剪过头发。那天见到了你,于是我再没从那段记忆力走掉过。我努力打理这长发,像是当初的你那样,更加符合他们对我称呼的那般样子。

自我八岁生日那天见到你,已经过去七年了。这七年,我认识了很多人,做过很多努力,努力和大家相处不是基于义理,而是作为我的朋友。如今我可以说,我是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不是你赋予我的,也不是村子里的大家赋予我的,更不是命运赋予我的。那时候的约定,我完成咯。

本来,我就是被人遗弃在这间冰铃神社的孩子,能经历这十五年人生,已是我的幸运了。待我走后,冰铃的另一个孩子就可以继承神社,这桩心愿也将了却。

唯独对不起你。

与你约定,要永远做你的听众,我要食言了。

可这是我的命运…

我…




耀夜姬心里猛地发紧,不知是痛苦还是难过,泪花沾湿了她的双眸,模糊了她看向她的视线。

她还是那么美,在这无月的星空下散发着光芒,仿佛她才是那美丽的月亮。

对不起,柯罗伊,我是骗子。

我,我很贪心。当初我留下那把琴,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能有理由见你一面。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提出要你帮忙,没有与你互诉衷肠,只是交接琴与谱的过客,就不用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了。

但是,没办法啊。

根本止不住这股冲动。

为何,为何命运要开这个玩笑?为何你如此残酷?

为何偏偏在我死心的时候,又将你带到我的面前?!

为何,要在我时日无多的时候来到我面前,柯罗伊?

这不是让我忍不住想要再贪心一点么?


身体不知何时躺倒在地上,蜷在一起,眼前越来越看不清东西了。嘴里只能发出微不可察的喘气声。

右手只能不甘地叩在参道的地上。

" …喜欢你…… "

因为我一直喜欢你,柯罗伊。

我想一直做你的听众,待在你身边。

我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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