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ΆΝΑ ΓΚΗ»
——Episode 32 再见了 我的月亮
白色的月亮在天幕上安静地躺着。
些许凉风拂过脸庞，将克洛伊从睡梦中唤醒。那似乎是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跨越了时间，带着克洛伊一路回到了上塞纳的那个早晨。
沉沉地从大青石上坐起身，克洛伊握了握手，感受到那把钥匙的轮廓，这才猛地惊醒，向身后看去，好在那把提箱还好好地躺在那里。好在这里有一块大石头，头顶还有一轮无缺的圆月，克洛伊才能稍微安心地躺在这块石头上休息。
"…好冷…"
不像是家里那样子，登山时流下的汗水、单薄的衣着、以及入夜后吹拂的晚风，这些都在克洛伊休息时无情地夺走了克洛伊的体温。小克洛伊太过贪恋梦中的温暖了，全然忘记自己正呆在山顶，经受着自然的考验。
克洛伊往后缩了缩，环顾了四周。借助月光，总算是认清楚周围的样子。巨大的树影随着风发出摩挲声，周围是一大片平地，不远处靠经大树的那边有屋子的身影，里面一片漆黑，也听不到什么动静。透过不远处稀疏的竹影，望得到山下连绵的树林在月光下散射出的盈盈夜色。
慌神间，克洛伊下意识地打开了琴箱，取出里面放着的' 樱桃 '。数月的经历以及让这成为了她的习惯，更何况克洛伊也不知道其他的应对之策了。
站起身，将樱桃抬至胸前，轻轻地将它光洁的背板倚靠在锁骨与肋骨之间。那熟悉的琴身的触感，以及面板上的月亮倒影总算是让克洛伊镇定了些。
简单地拉动后，克洛伊轻轻地吐息，像是将脑中的一切抛去，迎接弦乐的到来般，拉动了琴弓。
欢快但不失敬肃，轻松但不显拖沓。第一乐章，由母亲柯罗伊创作的，她的第九奏鸣曲，现在经由克洛伊之手，在这个不知名的山顶上，在青石作的舞台上迎来了首次演出。
没有特殊结构，没有弦轴对换，一切还原至最保守，最初的样子。同时诠释柯罗伊与小提琴的这个乐谱，这由克洛伊演奏出的乐谱，若是叫那些追随者们听着了，该是怎样热闹的场景？
但克洛伊这样想，或许这里，这样的地方才是这份乐谱应该演奏的场景。与恢弘磅礴的交响曲不同，这是柯罗伊，是克洛伊与' 樱桃 '的独奏，是属于她们的奏鸣曲；也不是运用铜管的小夜曲，这首为此创作的奏鸣曲，就是对他们奉柯罗伊为尊的最有力的驳斥。
第二乐章如期而至，舒缓的转入了慢板，又带着克洛伊回到了那片河畔。在和煦的风中，美好的回忆伴随着余温一幕幕闪过，最终定格在壁炉旁，在柯罗伊的演奏声中，自己看着瑞秋用刻刀一笔一笔在木头上描绘着母亲的模样。乐曲内外又在此成为了包容的整体。
这场克洛伊发起的演奏，最终还是要经由克洛伊的手来结束。克洛伊回过神，待第二乐章的最后一个音符收尾后，才放松下来放声呼吸。像这样的递进关系，中间必须加以缓冲，否则，这份不和谐一定会影响整场演奏。
回忆着柯罗伊的话，克洛伊偏过头去，似乎是又想起来家中的情况。而这一偏头，便让克洛伊发现了青石舞台下的那位小听众。伴随着山风摇曳着的发丝，那双眼睛中倒映着的月亮，以及自己的身影，还有那副仰慕、好奇的表情。克洛伊想起了母亲的教诲，放下提琴来，欠身行礼。
直起身，倒是没听到什么回应，于是克洛伊打量起这位听众。穿着倒是很朴素，像是附近的人家，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看来家境不错。注意到克洛伊的注视，那人才像是刚醒过来似的，低下头去——克洛伊这才注意到，那人有着一头漂亮的长发。
面对着这样的反应，克洛伊也是感到新鲜。过去，自己基本上只在父母身边呆着，鲜有与同龄人在一起的时候，至于在同龄人前表演这还是第一次。见台下的人越来越畏手畏脚，情绪越发低迷，克洛伊也没了继续演奏的兴致，开口问道。
"怎么了？听完我的演出后，觉得不开心？"
那人一愣，似乎没想到克洛伊会向她搭话。因为特地用了这里新学的语言，她应当是能听得懂的。果然，那人回应了，"我，我觉得，你的演出很厉害，真的好厉害啊。"她的声音很好听，只是说话断断续续的，有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只是，因为心情有些不好，所以就出来散心。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你。"
听到她夸奖自己，克洛伊心脏猛然加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击胸膛，让里面那僵硬冰冷的东西活络了起来。稍有些害羞，但克洛伊还是注意到她最后说到的东西，问道。
"心情不好？"
"嗯，因为，家里的一些情况。"
听到她的话，脑海里不禁再次回想起那副画面。强忍住不适，克洛伊把樱桃先放在琴箱里，在石头边缘坐了下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诶？那个……"
那个人，那个女孩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最后还是偷偷瞄着克洛伊，支支吾吾地说了起来。
"今、今天，冰铃她带我去检查身体。嗯…冰铃就是，虽然不是我的妈妈，但现在是我的妈妈。结果说，好像我的情况不太好，说是需要给我的身体搭一座桥，不然的话就会……嗯……而且我有听到，即使搭了桥，我好像也很难到长大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越说着，女孩的声音就越发细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夏夜虫鸣一般。而越听下去，在克洛伊脑袋里、女孩的形象就愈发朝着柯罗伊靠拢。
"最近，八重樱姐姐和普蕾缇经常找我玩。村子里的大家也是，之前也不怎么见面的，现在也都经常见到，打招呼了。宝娘奶奶也是，虽然没跟我说，但我知道，每次背我的时候都会觉得腰痛——但还是……不一样，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和大家不一样。"
女孩没有抬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而如果女孩抬了头，就能看得到克洛伊那张因怒意扭曲的脸。
"……薇莉安有说，大家生来是公平的，不会因为谁作出多么大的贡献就不会死。还说，'死亡是每个人的命运' 。那，我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
"不对！"
克洛伊厉声喝止了女孩的话。她猛站起身，不顾女孩有些吓到的差异神情，重新从琴箱中拿起' 樱桃 '，并举起琴弓指向女孩。
"不是不应该，不是会不会，不是这样的事情！"
明明，
听到她的话，能听到她是伴随着爱长大的孩子，她口中的妈妈，老婆婆，还有姐姐和与她相识的朋友——她是多么受人宠爱的孩子，但这样沐浴在爱之中的这个孩子，居然在思考这样的事情，明明有那么多爱着你，愿你爱你的人，为何，为何？
月亮好像是变得明亮了，不知是否是错觉，周围逐渐浮现出点点暗淡光斑，在月色的晕染中，女孩的长发开始显露出原本漂亮的金色，就连这片空地都似乎布满星光。
"根本就不存在，没有什么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的东西，也没什么生下来注定要成为的人！"
克洛伊愤声辩驳，绞尽脑汁去思索驳斥这荒唐话语的方式，但她悲哀地发现，就连自己也尽是如此。生下来就在接触小提琴，生下来就在学习柯罗伊的技艺。
生下来，就在成为柯罗伊的路上。
但这是不对的。人与人的爱，怎么会孵化出如此丑陋的结果？
而且，她是克洛伊的第一位观众。第一次，不是因为柯罗伊，不是因为追捧' 柯罗伊的音乐 '，不是看到' 柯罗伊的造物 '，第一次，有人真心地夸赞克洛伊，即使是披着这副柯罗伊的脸，用着柯罗伊的琴，演奏着柯罗伊的乐曲，但她夸赞的还是眼前的克洛伊。
"不是为什么要活下去，而是必须活下去，不是需要理由的东西，每个人、每个人都是，大家都是必须要活下去的生命，都是要为了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的生命！"
于是，克洛伊架起琴。即使在这时，她也只会这从柯罗伊身上学来的这份处事方式。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只要能唤回这个人，用什么样的东西都可以。
"虽然我现在还在学柯罗伊的技术，还在演奏柯罗伊的乐曲，但我不是柯罗伊！我才不是柯罗伊！我是选择，自己作出这样的选择的，我不会止步于她！我只是现在和她走在相同的路上！"
克洛伊狠狠地，狠狠地盯着女孩的双眼，仿佛要用目光穿过瞳孔，钻进女孩的灵魂里一样认真的盯着。
"所以我不允许你有那样的想法，你要成为自己想做的人，而不是什么命运给你安排出的路！就像是我，现在还在，还要演奏她的第三乐章，但这是最后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她的路上走，那之后是我的选择！"
轻轻将琴弓搭在弦上，感受着银丝与马尾间那股张力，克洛伊最后说到。
"我要成为不输给柯罗伊的音乐家。不会使用柯罗伊的东西，毕竟，自己选择的人生只有自己才能走。你，是我这条路上的第一位听众，我要你成为我永远的听众，要成为根本藏不住的，厉害的音乐家！"
于是，快板的第三乐章，那欢快的，有力的旋律，从克洛伊手中爆发。
这次，克洛伊没有丝毫保留，用尽了自柯罗伊身上学来的一切。她要向眼前的女孩展示自己现在拥有的全部，她要将自己现在的一切，一切，全部灌注进这篇第三乐章之中，并由此为起点，走她自己的路，像她的母亲柯罗伊那样，她要成为这位女孩的路标。
月光愈发闪耀，但克洛伊没有丝毫察觉，沉浸在这次的演奏中，这是她头一次，头一次这样成功地演奏出了这篇乐章。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体验，纵使是手腕出现了这般痛楚也不愿撒手。奏至终曲，克洛伊都还沉浸在那股，仿佛要和这篇乐谱，和柯罗伊交融的感觉中。
演奏结束，克洛伊缓缓睁开眼睛，她想着，如果这多多少少，能成为这位女孩的支柱就好了。
她看到，月光中，女孩如飞蛾般蜷缩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身影。
半山腰上，克洛伊背着呼吸声尖锐刺耳的耀夜姬，往山脚艰难前进。
碍事的琴盒和樱桃放在石头上了，唯有那把钥匙，柯罗伊托付给克洛伊的重要的钥匙，克洛伊还攥在手里。
明亮的月光在为她指引前路。
可克洛伊已经不怎么看得清了。连续的运动，轻微的脱水，加上背上人的重量，教克洛伊眼前直冒金星，纵使她费力地往胸腔中吸气也于事无补。好在，经年练琴，使得克洛伊还撑得住两人的重量。
不知道现在在哪，不知道还有多远下山，几乎什么都意识不清。
女孩的体征愈发微弱，使得克洛伊眼前不断地出现幻象，看到卧病在床的柯罗伊对着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即使女孩的事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想要救面前的这个人儿。
于是，命运便告诉她，她将为这次鲁莽的行动付出代价。
在摸到一块突起处时，克洛伊脚下一滑，而她的手再也没有拉起两个人重量的力气，只能费劲最后的力气强行扭过身子，将女孩护在自己怀里。两人拥抱着，摔向了深邃，漆黑的山坡彼岸。
与昏迷前的最后，克洛伊看到了甩飞出去的那把钥匙上，闪过了最后一丝火红的光芒。
克洛伊用尽全力睁开眼后看到的，是那个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此时已不知是什么时候，克洛伊也没有余力去思索这样的事情，一切都变得浑浑噩噩的，琢磨不清楚。只是偶尔，可以回想起这般梦境似的场景，梦到自己坠入深渊。
" ……那个……女孩呢…… "
想起来了，昏迷前的那个，自己要做的事情。
克洛伊费力挪动身体，脚上有闷热、沉重的感觉，但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要先动起来。
搀着床边的扶手，强行拖动着身体，勉强支撑着身子靠在房门上，把门推开。
走廊空荡荡的，不远处就是母亲房间，克洛伊倚在墙上，用没受伤的那只脚挪动着身体，缓缓来到那扇白色木门旁。
而这时，门内的话语，最终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
"……要是……"
"……要是……要是没有……要是从来没有教过她小提琴就好了……"
要是？
教她？小提琴？
我吗？
我？
那么，那么
那么我是……
我到底是谁？
那之后，就几乎什么都记不得了。
好像家里来了不少人，家外面也来了不少人，但最后又一个人都不剩了。
然后，那个家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点眼熟的地方。
但是，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有任何需要的东西了。
但是，总有种什么东西卡在中间的感觉，无论怎么静止，无论怎么失神，那东西都像是刺一样卡在那里发疼。
终于，总算是无法无视那股痛感的自己，开始寻找那股痛感的源头。
清醒时，先听到的是略有生硬的提琴声。
那声音好近，好近，好像从耳边响起的，于是低头看去。
有一把亮红色的小提琴在作响。
什么啊，这个东西，弦也太老旧了，表面的银色都有些发黑了，还有这把弓，弓毛上沾染着松香，完全变黄了。
于是，又四下翻找翻找，找到了打理的工具，仔细处理处理，换上看起来还能用的弦，用那块斑驳的松香块给弓毛刷上后，搭弓上弦。
但动作卡住了。
不知道该演奏些什么，脑袋里一片混沌，想不到任何可用的旋律。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回过头去，看到门口站着瑞秋的身影。
这时，好像想起来些什么。
想起来一段旋律。
想不起来叫什么，但也无关大雅，只要想起谱就好。
于是重新搭弓上弦，开始演奏，浑身的关节才好像真正启动那般活络起来。
旋律响起，克洛伊才想起这个曲子。
是月光« Clair de lune »
后面的人没有阻止，也就没有停止演奏，没过多久，乐曲结束，握着小提琴的克洛伊眼中重现清明。看着手中的蛇尾，克洛伊心中那种空洞洞的感觉才总算驱散掉一些。
而瑞秋看着眼前十一岁的女儿在杂物堆中抚着琴，暗自微笑的样子，心中暗暗下定的决心。
这是柯罗伊(Chloé)·柯罗伊(Chloé)的终日。
而这是克洛伊(Cholé)·柯罗伊(Chloé)的新生。
第四幕：你好 柯罗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