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莲……”在八重村一战中找回的往日记忆再上心头,草地上的奥托不禁想沉溺其中。而此刻脑袋却偏又让他再次想起卡莲被绯狱丸吞入腹中的场景。“不!”
双眼睁开,身体却不是在八重村的祭坛之上。
四周是一片柔软的青草地,草叶纤细而鲜嫩,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空气混着泥土的气息,全然没有天火劫后的焦灼与死寂。远处,一棵巨大的菩提树矗立天地之间,树冠如云,根系似龙,仿佛从亘古便存在于此,贯穿天与地的界限。
该不会又是虚空万藏搞得什么把戏吧?
奥托压下心中的悸动,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即使对现在处境毫无头绪,奥托仍旧是重新迈开了步伐。“先过去看看吧。”
步履踏过草地,惊起几只停驻的彩蝶。然而随着前行,他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他发现,那大树完全不遵循透视原理,无论他走出多少步,菩提巨树仍就是那般大小。
直到一具人影变得愈发清晰,他才确信自己并非原地踏步。但当看清那人面庞之时,奥托心中的疑问也达到了高潮。“又一个……我?”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看似不过二十余岁。金色的长发用紫带绑于身后,发丝在空中微微飘动,每一缕都仿佛蕴含着微光。
他身着红白相间的服饰,这并非天命现役的女武神服饰,亦非贵族乃至主教的装扮,但却更显得庄重……超然。他的身体悬空而坐,双手轻轻搭于膝上,一脚盘放于另一腿之上,闭目沉思,姿态闲适。
三个透明屏幕在其身旁凭空立着,右上带着“S”的醒目标志,屏幕上显示着几张面孔——奥托并不认识她们,但其中一人的名字让他心头微动:幽兰黛尔……这不是史诗中那位圣骑士罗兰的佩剑名字吗?而聊天记录中她对这位的称呼是……主教?
更令奥托注目的是悬浮于那年轻男子身前的一把黑色太刀。刀身漆黑如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紫色光晕,那股不详的气息让奥托感到似曾相识——
“别动,”那金色男子终于开口,打断了奥托伸手的动作。“顺手牵羊可不是什么好行为。你说对吗……小奥托?”
那人缓缓睁开眼,祖母绿的眼球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明明是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五官,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遥远。轻轻挥手,奥托眼前的神之键顿时隐去,连身旁的通讯屏幕也随之一并消失了。
眼看正主已醒,奥托也不再打那把武器的主意。压下心中的诸多疑问,调整神色。他一手抚于胸前,优雅地躬身致意——那是天命贵族谒见主教时的礼节:
“冒昧打扰您……主教,在下是来自天命的奥托·阿波卡立斯,不请自来,深感抱歉。”
完全无视我的问题吗,看来你的记忆已经回复了啊,不过……
奥托身后掌中正欲召唤拟态天火作为必要的后手,出乎意料的是,虚空万藏却在眼前之人的手中凸现。
“收起你的小心思吧,异界的奥托先生。”说罢他将虚空万藏抛回奥托手中。
“你可以像其他东方人一样,叫我罗刹人。或者……按我现在做的事情来讲,你也可以称呼我为……观测者。” 言罢,他自空中缓缓落下,双腿立于草地之上。
“我知晓你的心中有诸多疑问,我未经允许直接邀你前来也自有答疑解惑的义务。”
虚空万藏重新回到了奥托的体内,而他从它的情绪波动中竟然感受到了恐惧?对于虚空万藏来说,与此刻的奥托相处是共享身体,而在那位手里却是……囚禁。不过奥托从对面的语气里并未感受到恶意,心态倒是放松了不少。
“你自称观测者,”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眸直视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那么,你是如何做到这点的?观测……另一个世界?”
没想到你这么自然的接受了这种设定,作为中世纪的古人还挺难得的。
“此地,乃是我仿造某位先行者遗物制造的世界泡,我将其称为[故事之外]。同时,第二神之键有着观测[虚数之树]的能力。”谈话间,地藏御魂在奥托眼前再次出现片刻再次消失,“但与五万年前不同的是,借助这最后一把神之键的力量,我得以通过意识投影亲身游历三千世界,用以找到……让卡莲存活下来的方法。”
自称罗刹人的他顿了顿,而后继续说道:“当然,这不过是诸多推进计划中的一个,由于第二神之键的核心来的实在太晚,成果渺渺。而如今,我已有了一个更妙的办法。”
“虚数……之树?”奥托忍不住发出声来。“有趣的概念,您继续说。“
“啊,抱歉,用惯了。”但脸上却毫无歉意,继续说了下去,“忘了虚数这个概念得等到拓展实数系之后才会出现。不过这只是个描述世界结构的抽象概念,大可抛去那些繁杂的数学物理证明,不妨让我在此做些简单的比喻吧~”
“让我们想象有一棵巨大的树,它的树尖目不能视,它的枝叶遮蔽天空。它已度过恒河沙的岁月,分叉出阿僧衹的枝干,结下了那由他的花叶。就在这漫无尽期的过程中,在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里,在某株焕发新生的叶芽间,名为人类的文明,诞生了。”
这……也没必要从人类诞生开始讲起吧……奥托不禁在心中吐槽道。此刻,一片菩提树叶从枝头缓缓落下,奥托仅仅是凝视其中便身心俱疲。那堪称神灵的存在将一只金色瞳孔自叶中的月球斜眼望向此处,而叶中的地球已不复存在,万物终焉。
“主教,极东支部已收到讯息,卫星显示休伯利安号已调转方向,朝着柯罗斯滕前进。”一个坚毅的声音自再次出现的屏幕中传来,令奥托的心神重回此地。
“主教大人,请您下达新的指示。”这次是优雅的声音,像是家中的女仆才用的音调。
“抱歉,科普时间到此结束了。我的时间有限,就直入主题吧。礼尚往来,这次由我提问。”身为主教的他选择了暂时已读不回,而后收起了那一贯做作的语气,一字一句的问道:“奥托先生,您未来有何打算?”
礼尚往来是这么用的吗?奥托心中腹诽,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十分小心,对面的他必定有着更深的阅历与城府,才会让虚空万藏都感到恐惧。他的这个回答可能直接决定自己的未来。
卡莲为阻止崩坏自戕的画面又一次浮现脑前,他用力握紧了手心:“神州。” “嗯?”
“虽然卡莲的信中说赤鸢仙人已经殒命,但那可是能一己之力重创天命远征军的存在。” 奥托抬起头,目光灼灼,“彻底解决黑匣子,这是卡莲的最后心愿,如果是那位仙人的话,一定能办到。”
“也许吧。但……这只是你的目的之一吧。”罗刹人的嘴角轻微上扬,那就由我指明吧,那个暗藏在你心中的真实目的,“你在想着能否复活她吧?卡莲·卡斯兰娜。”
空气仿佛凝固了。长久的停滞后,奥托才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如果我早一点恢复记忆,早一点找到她,卡莲她也不会……被黑盒侵蚀。”
是啊,总是失去了才会感到追悔莫及。即使有千万种理由,即使不是丧于崩坏兽之手,你,不……我的选择从始至终不会改变。毕竟,我们就是这么一种,即使欲望害人害己也要将其宣泄出来的存在。
“即使用她所不齿的手法?即使被复活后的她厌恶?即使你们的关系永不复从前?”
奥托想起教堂那一战,想起卡莲最后看向他时眼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失望、痛心、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让她抵达新的结局。这是我的选择,比起死亡……这些飘渺的假设又算得了什么呢?”奥托已做了那么多她不会认同的事,二人也早已分道扬镳,那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活着……也许是很重要吧……”他口中喃喃自语道。但奥托难得的出言打断了他,问出了最后但真正最关心的问题:“你说你已找到了拯救她的方法,对吗?”
该说不愧是你吗?奥托·阿波卡利斯,终究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但很可惜。
“世界允许意识匹配新的容器,却不允许容器收集消散的灵魂。我的方法帮不了你,此番观测也没什么收获,” 他承认这些异世界的经历对于自己的最终计划几乎毫无帮助,“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
但这三千世界的经历让自己更深刻的认识了卡莲与奥托。而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如果不能真切的完整反思自己与她的一生,又怎么能确信自己能带给卡莲新生呢?
“收下这份礼物吧,它能帮助你少走些弯路。”一个罗盘状物品缓缓落于奥托手中,而后这位主教转身用地藏御魂劈开了这个世界泡的空间。衣袂翻飞间,头也不回的,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再见了,奥托。”
风吹过草地,菩提树叶簌簌作响。轻按罗盘中央,一段早已准备的录音缓缓播放:
“恭喜你,她的意识还在与崩坏抗争。而关于赤鸢仙人,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她的遗体现在应在第七徒“染香剑”……秦素衣的手中。”
“喂,罗刹人,这怎么还有我娘亲的事啊?”最后一个窗口中的少女气鼓鼓得说着,然后随着那位主教一并越过了被太刀撕开的空间裂缝。
而随着她的离去,本征世界与此地的最后一丝联系,断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