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最最开始：鸽了一个月的大鸽子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好诶！）是不是最伟大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最长的（什么鬼啊）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做拆分，而是把整篇作品完整地呈现，可能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所以亲爱的看官，答应我，要好好看完，好吗？
因为这篇文真的很长（一万字啊各位）
又看了一遍，时间线确实蛮乱的，所以我又写了一篇梗概辅助阅读（什么东西啊喂）
视线开始破碎，熊熊烈火在无声的燃烧
曾经熟悉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即使朝夕相处，也令我感到无比陌生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好好看过这里一眼了
可我并不惋惜，只是稍微有点……遗憾……
世界本就是一场恢宏壮阔的毁灭表演，所有虚伪的永恒终将在不可逆的熵增中变成离散的碎片
现在…我也不过是先行一步而已……
不过是…追随着她的脚步……
留恋？悲伤？呵，那些无谓的情感……早已被我舍弃
因为能配得上这些感情的人，已然不在，哪怕发过永不忘却的誓言，现在也早已连标点都变得面目全非
记忆开始模糊，我已经想不起来我的名字………
不不，我没有名字……
名字只是一种建立关系的称呼…这种脆弱无比的关系…我也早已舍弃
现在的我，只有一个代号，一个明确身份和目标的代号
我是，摆渡人
从那个世界泡出发前的晚上，少女自告奋勇登上了我的船
那时的休伯利安还很空荡，没有那么多的人来人往，几乎堵满走廊的成堆的纸箱，爬满墙壁的金属架，浓厚的军事风格让这艘船看起来还确实有那么几分味道
完全一样的自律人偶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舰桥里十分尽责的各司其职，却从未发出一丝声音，安静得宛如一潭死水，连空气都被这几乎凝固的气氛拖慢了脚步
哪怕是身为舰长的我，也不得不屈服于这压抑的氛围中，指挥椅扶手上摆放着的小笔记本，那是我最后的抵抗
里面并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战术战略，有的只是一张张小小的插画而已，是我仅存的一点个人爱好，也是在这漫长无尽的折磨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我画过晨曦中待放的嫩芽，饰着朝露做成的项链；我画过黯黯暮光下的归鸟，悄悄捎上我的愿望；我画过山川，河流，森林，草原，湖泊，海洋…………每一处都是那个世界泡里最独特的风景，在这个绝望的宇宙中就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我只不过是悄悄将它们拾起——我深知自己力有不逮，但我仍然想为那些多舛的世界泡保留下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现在，我看到了一份真正的宝物，哪怕在万千璀璨的珍珠中也是最为耀眼的一颗，手指不禁翻开笔记本，铅笔在扉页上轻轻游走——我画下了她的眼睛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在舰桥惨白的灯光下，少女浅浅地笑了
“初次见面，我是无量塔 姬子，你就是我的长官吗？”
“长官，你已经盯着我的脸很半天了，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啊……没、没有……抱歉…】
略带戏谑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将我拆穿，我垂下头去，试图把变得滚烫的脸颊藏在衣领下面
今天是我出发以来的第1275天，也是姬子来到休伯利安的第63天，这艘偌大的战舰上终于再度有了些除我以外的生气，对此我依旧不是很习惯
也许我永远都习惯不了……
毕竟，这艘精良的战舰并非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活人，我也曾拥有过并肩而行的伙伴，忠诚可靠的下属……可在这漫长的航程里，终究只剩下我孑然一人
并不是我有多么厉害，只是身为舰长，我只能坐在这间名为“舰桥”的牢笼里，看着她们一点点走向深渊，哪怕进行了千万次的意识映射，却也没能救下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最后只能靠着名为“责任”的毒药来抚平自己那点可悲的愧疚与自责
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蠢货，从头到尾，一直都是
所以……
假如从未拥有过，是不是也就无所谓失去了呢………
像我这种人，继续这样软弱下去就好……
“长官？发什么呆呢？”
少女明媚的语调打扰了这份惆怅，如火焰一般跃动着的红发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不少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冒犯…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能不能允许我稍微任性一下呢？”
“我想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你的样子，有点可爱哟～”
“哎呀，好了好了，就当我开了个玩笑吧，不过……”
姬子撑着栏杆，站直了身子，深深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如同看到了绝美的风景，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就’长官～长官～’这么叫吧？”
我能清楚地察觉到，姬子看向我的视线里，满是期待
可我没有勇气去回应
【名字吗……我也记不得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我又怎么可能记不住我的姓名…
每当一位新伙伴来到休伯利安，双方的自我介绍都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我的姓名早已和她们交织在一起，刻进这艘休伯利安的每一处角落
相比而言，曾经，她们更愿意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看向舷窗外孤飞的候鸟，嘴角僵硬的肌肉颤抖着，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就……叫我’舰长’吧】
明月当空，夜晚也因此不再只有黑暗，离群的候鸟逐渐消失在夜幕下，飞进那片朦胧的月华之中…
我似乎看见了星星
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星空了……
在这偌大的休伯利安只剩我一人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的，久违的星空，现在却正在我眼前闪烁着点点微光
呵，真是奇怪……
“啊…好多星星！”
一声小小的惊叹在我耳边响起
如往常一样，姬子站在我的身旁，与我并肩而立，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将目光投向银河深处
我没有回应，但嘴角依然自顾自地克服了僵硬的肌肉，微微上扬着
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等到了心仪的风景
可也仅此而已…
休伯利安有很多舷窗都能看到不错的夜色，可我们每一次都能“恰好”在这里相遇
尽管心中早已有了些许的猜测，我却连去求证的勇气都从来没有过
毕竟这条苦行之路，只有我一个人就好……
假装自己在仰望星空，我悄悄把注意力放在视野里的余光中，姬子精致的脸庞就在我旁边仅仅不到半米的位置…如果此时能轻轻抚过一缕清风……
哈？我这是怎么了……休伯利安里面怎么可能会有风……
我暗自摇摇头，试图把那些繁杂不堪的小小思绪赶出我的脑海
夜空中繁星像是在呼吸一般闪烁，抚慰着我纷乱的心情，渐渐变得澄澈如镜……
…………………
唉，可还是感觉有些可惜……
“呐，舰长……”
轻柔的风载着温柔的语，趁着我暗自神伤的时机，悄悄钻入我的耳中
我转头去探寻声音的主人，却瞬间陷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姬子不知何时侧过身子，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玩味的笑容，凑在我的脸前，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香味将我包裹，近到我的脸颊被她的吐息轻轻抚摸，近到我的整个世界此刻都仅余她一个
惊异之下，更多的是羞意化作热辣的温度，窜上我的脸颊，本能让我想要后退，我却在此刻失去了对双腿的控制，姬子笑意盈盈的双眸似乎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让我的视线无法挪动分毫
两颗心逐渐靠近，在热切却又克制的四目相对中，整个银河都安静了下来
“扑哧………哈哈哈哈哈”
我主观上如宇宙般永恒，却又如蜉蝣般微渺的一瞬，最终还是以姬子的笑场做结
看着她脸上意犹未尽的笑容，我也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与她一起再度把视线投向无边银河的璀璨当中
群星俱寂，万物无声
远隔光年之外的星星，在我们望着它的这一刻，它又会望着我们吗？
此刻我看到的光，是它亿万年前的过去，而当它看到属于我们的光的那一刻，我们却早已踏入与此刻的距离相符的未来
那又会是一种怎样的未来呢？
我不知道
山川草木尽皆易逝，所幸历历浮生，仍有群星为我作证
“星空…真的很美，对吧，舰长？”
姬子扶着栏杆，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任由群星将光辉泼洒在她的身上
“小时候我就很喜欢看星星，所以我曾经想要成为一位研究星空的学者”
【后来呢？】
在开口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不已，毕竟后来的结果可谓是显而易见
“后来啊………”
“后来名叫’大崩坏’的灾难来了，整个世界里所有无关的科研工作全都被叫停……”
“呵…也是…那个世界都要自身难保了，谁还会有心思去仰望星空呢？”
姬子看向星空的目光黯淡下去，可星空仍倔强的把光倒映进她的眼睛，哪怕只是渺小的微光，也在她的双眸中熠熠闪烁
【抱歉……】
这句道歉不仅说给姬子，也是说给她所属的那个世界泡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救世主
在我刚发现它的时候，那个世界泡的命运就早已踏入定局，最终在休伯利安离开的一个月后迎来了自己的终焉
系统忠实地记录了世界泡崩坏的全过程，与之前那些毁灭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方式，却带着无比相同的感觉
这是一支以死亡写就的圆舞曲，亿万生命垂死的挣扎构成音符，死神就踏着轻快的舞步，在一片死寂的群星中翩翩起舞
我仅仅只看了两眼，就把录像藏在了休伯利安广袤数据库的最角落
“哈哈，没关系的，舰长……”
像是想要抚慰我的情绪，姬子竟笑了两声，尽管在我听来这勉强的笑声中满是苦涩
我抬头静静地看向姬子
她火红的长发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扎成干练的马尾，而是自然地披在肩上，在她如雪一般洁白的衣裙的衬托下，显得尤为鲜艳，让人想起在残雪里盛开的玫瑰
银河此刻正慷慨的将自己的温柔尽皆展露，月色如水，为姬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在星空的默许下，姬子宛若也成了群星的一颗，用自己温柔的光照亮每一双仰望她的眼睛……
照亮了，我
“没关系的……”
姬子的呢喃逐渐在空中消散，而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与我的视线相碰的瞬间，我如同被如同一道闪电击中，心中的一切疑虑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你看，至少那天你救下了我，不是吗？”
“所以…舰长，我的舰长…”
我看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尽管我的问题还未出口，却已经读出了藏在那扇窗后的回答，当两个人心意相通的瞬间，薛定谔的假设也于此刻轰然倒塌
“你………”
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缓缓飘散，想要得到的也变成一个亲口说出的承诺，一个令人安心的回答
“愿意陪我一起去看星星吗？”
无边夜幕为她献上黑色的裙摆，漫天星海为她披上璀璨的头纱，整个银河都在为我们做下此刻的见证
我伸出手，终于抱住了属于自己的月亮
世界在燃烧，连这艘永恒轮回的不沉之船都没能幸免
现实的引力爆发出毁灭一切的实力，如黑洞一般将世界里的一切拉向无法后退的深渊
周围是一片诡异的景象，无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无论其本该属于大地还是天空，此刻都拖着缭绕的火焰，向无边的乌云逆飞而去……
抑或许……
是休伯利安正从空中坠落
凄厉的失压警报响彻每一个角落，冷冽的风灌进破碎的舰桥，裹挟着烟尘与火焰，几乎令人窒息
狂风开始肆虐，以火焰为武器，贯彻毁灭的意志
指挥椅的扶手上，那本小小的笔记本幸运的躲过了席卷而来的火焰，却又被飓风玩弄于股掌之间
飓风无形的手粗暴地将这本小小的回忆翻过一页又一页，飞速浏览着其中蕴含的小小故事
“10月27日，和姬子一起看夜景，我竟然看到了久违的星空……呵…原来我还记得笑容是怎么一回事啊……”
“12月3日，航行系统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泡，一个健康的世界泡，并不是我的目标…但是姬子看起来却很是期待…要不…稍微绕个路吧……”
“2月15日，在这个世界泡里已经待了很久，是时候出发了。这里是个好地方，文明还未开始萌芽，自然却已经孕育了成熟的和谐。临行前我们去了居住点不远处的湖边，趁着夕阳余晖，给姬子拍了一张照片……”
“嗯，这里是整个量子之海里最好的地方”
红色，如干涸的鲜血一般黯淡的红色，随着警报器令人窒息的魔音不断扫过屋内，宛如将死之人还在苟延残喘的心脏
下坠，下坠，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如同坠入黑洞，在跨过史瓦西半径的那一瞬，和终点的距离，既是最近，亦是最远
失重的魔爪赋予其魔力，让这片曾经名为“舰桥”的废墟，呈现出一派奇幻的景象
赤色的火焰公平地灼烧着一切，在极端的炽热过后，便是极度刺骨的寒冷，舱壁的残骸，纺织物的碎片，乱舞的电线，融化的金属，以及一半身体早已不知所踪的自律人偶……所有未被完全束缚的物体都悬浮在空中，任由躯体被烈焰舔舐殆尽，在一场盛大的流星雨中坠入无际的深渊
残缺不全的日记被缭绕的火焰包裹，黑色的碎片不断纷飞而出，将曾经珍贵的记忆撕成杂乱的碎片
日记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却也变得如周围一般焦灼
“……今天系统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泡，一个符合目标条件的世界泡，所幸海的侵蚀还未深入，还有机会……”
“……这个世界泡有点不对劲，以太奇点的能量损失明显高于自然消耗……是有人在利用以太奇点的能量……”
“……宗教……呵…我早该想到的，控制人心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宗教……很好，靠着以太奇点，这个世界泡有了个货真价实的神………”
【呕———】
意识回到身体的瞬间，眩晕感，失重感，窒息感交缠着发起袭击，无法抑制的恶心如同汹涌的潮水将我淹没，朦胧的光，灰暗的光，我张大因脱水而干裂的嘴，疯狂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溺水的人不会言语，窒息来临的时刻往往静谧无声，仿佛这一切都从未发生
视线再度模糊，思维逐渐凝固，死亡的临近如同冻结一切的寒风，滤去了了塞满脑海的纷乱的感受，因此在坠落海底的同时，我也看清了海渊的本质——
是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的悲伤
【对不起…】
虚弱的呢喃宣告我的死刑，我看见一只蝴蝶从我的胸口飞出，顺着泪滴妆点的道路翩跹而上，透明的身躯在昏暗的海底若隐若现，飞向我永远也不可能触及的天空
眼前的世界逐渐归于虚无，蝴蝶倔强地穿破深渊，与天空融为一体
我目送他远去，也送出我的心愿
“第71561次意识投射结束”
“观测结果：未达成预定目标”
“检测到使用者生命体征异常，启动唤醒程式”
唯一完好的系统响起冰冷的提示音，即使在周围能融化金属的高温中也依然是刺骨的冷静
虚无的世界有了黑暗，也意味着有了空间，接着时间开始出现，如一只永不停歇的船，在长河中顺流而下，载着船上的人向混沌的未来驶去，却没人知道何时能渡到对岸，最后记忆和感觉开始浮现，如同坚冰被热水浇灌，繁杂的记忆开始涌出，纷乱的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飞速闪过
我看见宁静的星空，迎着漫天的星河，我接住她伸出的手；
我看见静谧的草地，被夕阳晕染的湖面，倒映出她盈盈的眉眼…
涓涓的细流逐渐扩大，最后变成决堤的瀑布
我看见……
我看见无边无际的云海将月色掩埋，文明的痕迹毫不留情地刻进大地的纹理
我看见高耸入云的尖塔，涌动的人潮匍匐在它的脚下，用最坚定的神情歌唱出最虔诚的祷告
我看见我和姬子正行走在如海洋般广袤无垠的人群当中，长跪不起的人群，让我们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我看见几乎要刺破天空的高塔正威严地矗立在我们眼前，而身后的人群正如同浪潮一般起伏………
地面在颤动，塔尖散发出诡异的光芒，靡靡之音似乎来自天外，又好像从深藏于身体的灵魂中发出
/祂说/
/向我献上你们的虔诚，我将把极乐赐给众生/
/祂说/
/向敌人展示你们的残忍，勇猛的行为理应传扬/
/祂说/
/非我孩子者，不配踏入伊甸/
第一下钟声响起，生命的沙漏被倒转在地
人群在瞬间变得躁动，如同装满热水却突然炸开的锅，上一刻还是平静的潮水如梦幻一般消散，露出自己真正的獠牙，汹涌的人潮前仆后继地向塔底，向我们猛扑而来，在风暴的驱使下，疯狂的海潮即是毁灭的爪牙
第二下钟声响起，祂的使徒矗立天际
渺小的人影高举双手，乌云开始被紫色缠绕，风变得狂躁，水开始嗜血，当最后一滴月光也被遮住，黑暗即是审判的基调
第三下钟声响起，宣告祂的降临
塔尖绽放出金色的光芒，驱散一切藏污纳垢的黑暗，可当淹没一切的光芒降临，却与死亡无异
金色的光环从塔尖降下，在下落的同时飞速扩大，与我接触的瞬间，思维被瞬间打乱，如同散落的拼图，却永远无法拼回原状，又仿佛每根头发的发根处都生出一根细针，拼命扎入我的脑中
痛苦，挣扎，视线早已变得漆黑一片，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淌下，却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血，祂的声音仍在回响，信徒用极度痛苦的声音附和，歌唱声响彻天空，大地，海洋，最后在灵魂中颤抖着共鸣
我感觉到自己被温热的手拉起，双腿不由自主地大步迈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我听见狂躁的风被剑刃无情的斩开，我听见金属不断砸开人体，发出沉闷的声音
神圣的歌谣，野兽的嘶吼，风的狞笑，雷的悲鸣，全都混杂在一起，却又在意识滑落深渊前的那一刻销声匿迹
温柔的抚摸触碰脸颊，我睁开了眼睛
我看见了姬子的眼睛，她半跪在地上，温柔的注视着我，我想要抓住她伸出的手，却被粘腻的血阻隔
我看见姬子的眼睛，异样的颜色正浸染她琥珀般晶莹的瞳孔，千万只黑色的手从她身后的地狱中探出，逐渐爬上她早已残破不堪的躯体
我看见姬子的眼睛，金色的光环不断洒落，理智和记忆也将不断被压缩剥离，仅会留下无尽的疯狂与恐惧，可我在光环的外边，她在对面
我看见自己伸出的手，在与此刻相同的时间坐标中，有五万个我同时伸出手，却无一抓住掌心的温热
五万次意识投射，却终究会走向同一个结局，“命中注定”也莫过于此
黑影沉入深渊，这里只留下一具空无的躯壳，破碎的大剑仍然被她在手中，却变成挥向我的武器
我看着她熟悉却陌生的脸庞，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金属的残片划破皮肤，溢出的血液汇入抱住我的残存的温热
时间定格，我向那个本不存在的维度看去，五万柄剑刃插在我身后的地上，五万束散落的马尾如火焰般在我眼前飘落，在五万次的轮回中，她最后都选择抱住了我
我终于听见她的告白
/那一日，雷电将大地淹没/
/所有有生命的都不再活动，万物一片死寂/
/那一日，祂睁开双眼，看清了自己/
/祂是群星的孩子/
/祂是世界的主宰/
——《神启》第一节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虚伪的神控制着真实的一切，神的使徒假借着名为“科技”的神力，将神的威严撒向每一寸土地
在触手可及的神迹面前，狂热的信徒睁不开愚昧的双眼，匍匐在地，把自己的一切双手供奉
希望的祷告铸成思想的囚笼，恐惧与虔诚就是最好的项圈
奋起的灵魂随风消逝，余下的人沐浴着神的光辉祈祷，他们腐烂的嘴里呢喃着神的教条
/祂说/
/向我献上你们的虔诚，我将把极乐赐给众生/
/祂说/
/向敌人展示你们的残忍，勇猛的行为理应传扬/
/祂说/
/非我孩子者，不配踏入伊甸/
——《神谕》第三节
舱门开启，热浪扑面而来，我最后一次从意识投射的机器中醒来，却是从一场噩梦踏入另一场噩梦
【系统，报告损失以及管控进度】
我扶着炽热的墙壁，不住颤抖的腿拖着我疲惫的躯体，来到往常的控制台前
尽管之前调动了大部分能源去保护意识深潜装置，但此刻控制台依旧泛着幽幽的蓝光，看来剩余的能量依然支撑着休伯利安扛过了敌方长达三天的如暴雨般的攻击
“全舰约70%受损，右侧舰桥失压，已进行封闭，10%的舱室无法使用，A2，D7，F5等区域封闭”
“护盾输出功率降至50%，主引擎无响应，正在重启动力系统”
“右舷副炮损失超60%，甲板功能暂时关闭，主武器系统正常，月光王座已进入预热待机状态，随时可以发射”
全息屏幕上细密的标识爬满了每一格像素，杂乱的红色，秩序的绿色，随着系统冰冷地报告着修复的进度，绿色如同冲击岸堤的海啸一般席卷，损毁严重的模块被果断封闭抛弃，尚能运转的部分也几乎同时重启，我曾无数次编写过的应急预案忠诚地履行着它的职责
一场剧烈的震动，瞬间的超重几乎要把我压倒，所有飘在半空的物品全都怦然坠地
用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双手撑起自己的身体，舰桥已恢复平静，无论是火焰还是暴风，此刻都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愤怒，不敢僭越分毫
随着系统重启，偏导护盾也重新上线，电荷被能量无情推走，曾如迷雾般包裹着，掩埋住天空的黯色云海霎时间被驱散无踪，无垠月华重新洒落苍穹，为重生的休伯利安编织出银辉的战袍
月光缓缓扫过塔顶，神的使徒倾巢而出，他们狞笑着高举双手，向乌云和雷暴借来足以降下审判的力量，疯狂的信徒愤怒的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妄图让天空中的异端沉眠
可这一切在休伯利安阴影的笼罩下，显得有些可笑
【休伯利安，全弹发射】
没有半秒犹豫，没有指定目标，没有战术搭配，没有丝毫的限制，也没有连带损失的顾虑，休伯利安的每一座武器此刻都忠诚地遵守了我的指令，尽情的倾泻自己的怒火，无论是动能、热能还是离子能、虚数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毁灭着目光所及的一切，屹立万年的群山被动能弹拦腰折断，不可见的射线如同死神的镰刀，生命却如同廉价的稻草，呼啸而至的导弹激发出属于恒星的能量，只有远隔光年才能给予生命温暖的能量，此刻正零距离接触地面，哪怕自然界是最坚硬的物质，也在瞬间被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片红炽的岩浆
我站在舰桥，冷眼看着这场由我而起的屠杀，某个瞬间竟觉得自己犹如神明
无论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抑或是高高在上的使徒，所有柔软的肉体都被搅碎剥离，所有脆弱的骨骼都被碾压成齑，融入爆开的血雾，朱黑的血液化作倾盆的暴雨将地面浇灌，焦黑的肉块混杂着凝固的泥土，将是这片土地最好的养料
被操控的文明建立起虚假的成就，只会依靠从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又怎能与真正的科技抗衡？
耸立的高塔不再沉默，神的呓语荡漾飘落，依旧是那种包容万物的靡靡之音
信徒慌忙抛下手中的武器，用匍匐的身体显示自己的虔诚，哪怕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巨大的能量击中，在万分之一秒内与周围的一切一同融入脚下的泥土
神从不在乎祂的信徒，神只会审判一切能威胁到自己的“罪恶”
破碎的使徒坠落海中，失去装备的庇护，他们也与自己曾经肆意杀戮的生命一样，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羔羊
权杖敲击地面，送来低沉的回响，远挂云端的星辰，深埋岩石的地心，都似乎与我，与这个世界中亿万生命的灵魂共振
熟悉的痛苦再次疯狂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大幅前倾，大片鼻血喷涌而出，溅红了指挥台，眼角再次流出温热的泪，却有着与喉咙深处相同的铁锈味
遥远的神端坐在昏暗的宫殿，感受着我心灵深处的痛苦，满意地露出轻蔑的笑，可这笑容很快就僵在脸上
因为我没有倒下
五万次切身及骨的痛苦，多少令我的精神有了些抗性，也多少令我抓住了一些应对的线索
紧紧攥着的拳头砸在指挥台上，支撑起我不停颤抖的身体
舷窗外光环疯狂地涨落，一如灵魂的深处祂同样疯狂的嘶吼
祂在愤怒，祂在惊恐，祂在诧异，祂在质问
【呵……】
我彻底站直了身体，右手擦掉脸上的血迹，然后猛然挥出，空中飞出一道锋利的血刃
我直视舷窗中心的高塔，直视他的眼睛
【感受不到我的恐惧了…对吧？】
【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我已经……】
【没什么好怕的了】
双手在控制界面上飞舞，休伯利安所有的攻击全部被停止，连护盾都不再升起
【我没兴趣争什么虚伪的神位】
【我只是一个摆渡人】
【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普渡众生】
休伯利安所有的能源被全部汇于一点，在密闭的空间中孕育出残暴的风暴
月光王座，超限
几欲刺破苍穹的光柱从塔尖射出，带着崩裂大地的气势竖直劈下，无边的乌云在瞬间被划开，犹如被剪刀裁开的黑布
透过灵魂，我感受到他快要溢出的恐惧，这是他垂死前的挣扎
【呵…害怕了吗…】
【那就给我去死吧】
所有参数都被调到最大，猩红的指数全都顶在量程的极限，当年研发这座终极武器的几位工程师也从未设想过如此不计代价的发射条件
黄色的光缭绕整艘休伯利安，几乎所有的仪表都没能撑过能量洪流第一秒的冲击，在光芒将我淹没之前，我按下与毁灭整个文明无异的按键
【月光王座，发射！！！】
[………]
[最后怎么样了？]
[最后奇迹还是发生了，休伯利安侥幸躲过了能量的波及，而我在文明的遗迹前找到了她的残躯，将她送去了银河的最深处]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吗，摆渡人？]
[让自己曾经历的痛苦再在别的世界泡里重演？！]
青年站在我的面前，尽管没有拿着武器，他的怒火依然如利剑一般将我贯穿
[无论你过去经历了什么，都不能成为你的借口，而现在，你的计划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青年的语气如他的目光一样寒冷
【呵……】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只能挤出一个惨淡的笑，我看向面前的青年，看向他的眼睛，那双与我完全相同，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
我相信他能读出我的答案
因为，他就是我
【呵…我是摆渡人…】
【我的计划……】
【从未失败】
周围的一切终于变得安静，剧烈的虚无感再次将我席卷，我似乎又回到了休伯利安坠落的那天，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将我挽留
注定孤独的旅人终于抵达了自己的终点，无论过程如何，至少此刻的我，无比安宁
视线开始模糊，思维开始凝固，一切的一切都与那时别无二致
恍惚间我似乎又看到那只蝴蝶，扇动着透明的双翼，向干净洁白的天空奋力飞去
我从未忘记那天许下的愿望：
【未来的路就交给你了】
【你将会遇到很多伙伴，拥有很多珍贵的回忆】
【你也许会遇到一些挫折与危难，但这些终将成为你的养分】
【你也许会遇到此生挚爱，请不要犹豫，将她拥入怀中】
【不必担心，所有的苦难，罪孽，我都会替你承受，所有的快乐，幸福，都将成为你的祝福】
【所以……替我去看看每一颗星星吧】
【带着那份约定一起】
【拜托了，我自己】
【你是我唯一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