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星穹列车的舷窗，把纱帘吹成一片淡蓝色的帆。昔涟盘腿坐在观景车厢的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七张卡牌，牌面朝下，背纹是她自己画的——粉色星云里藏着一只眯眼笑的猫。她把最后一张牌翻过来的时候，指尖停在半空，牌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圈极淡的光晕。
“伙伴，你说这张牌是不是很眼熟？”她歪着头看对面的开拓者，粉色发梢落在肩头，像融化了一半的棉花糖。
开拓者放下手里的茶杯，凑过来看了一眼。牌面画着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星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当然见过啦，这是人家画的你呀。”昔涟把牌收回掌心，手腕一转，七张卡牌叠成一摞消失不见，“上次你偷吃姬子的蛋糕被人发现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开拓者干咳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鼻梁。“那不是我，是三月七。”
“三月七说蛋糕上有巧克力碎屑，而你的嘴角那天下午沾着同款碎屑。”昔涟的眼睛弯起来，蓝得像冰面下的湖水，“人家记吃的从来不会错，就像人家记人从来不会错一样。”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星穹列车的引擎声在远处低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窗外的星空缓缓流动，一颗流星从视野边缘划过，拖着长长的尾迹，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昔涟的睫毛颤了一下。
开拓者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那道光的形状和别的流星不太一样——它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微微拐了一个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那个……昔涟，你听说过‘德谬歌’这个名字吗？”开拓者忽然抬起头。
昔涟愣了一下。这个愣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她拿着卡牌的手指往里蜷缩了一截，指甲在纸牌边缘掐出一道浅浅的压痕。她把那张牌翻了回来，牌面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听过呀，”她说，声音和之前差不多，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点，“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说的名字，大概。”
开拓者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是一个新闻推送，标题写着“翁法罗斯遗址发现未知文明遗迹”，配图是一片灰白色的废墟。
昔涟看着那张照片，看到第三秒的时候，把视线移开了。
“人家有点困了，”她站起身，把卡牌收进口袋里，走到车厢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笑了笑，“明天见，记得早点睡，不然三月七又要说你黑眼圈比她重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昔涟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副卡牌，找到那张画着半开门的牌。她看着门缝里的星光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把牌面上的光晕蹭掉了一点，让它看起来旧了一些，像是被翻来覆去看过很多次的样子。
回到自己房间后，昔涟在窗边坐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光铺在她的膝盖上，薄薄一层，像水。她把鞋脱了，脚趾蜷在毛毯边上，把卡牌一张一张摆在窗台上。
七张。每一张的背纹都是那只眯眼笑的猫。
她盯着那些猫看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只的鼻子，指甲在纸面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你知道，人家其实不是这个地方的人。”
窗帘被风吹动，没有人回答。
昔涟把卡牌翻过来，按顺序排列。第一张画着一片海，海面上浮着十二颗星，第七颗比其他星暗一些。第二张画着一棵树，树根缠着一条河流，河水是金色的。第三张画着一扇门，门缝里有人影在往外走。第四张画着——
她的手停了一下。第四张牌上什么都没有，是空白的。不是没有画，而是原本画在上面的东西被人擦掉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轮廓还在，但内容已经看不清了。
昔涟把这张空白牌单独拿出来，放在月光底下，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帘往屋里鼓进来，像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外面往里探头。她的头发被吹散了，有几根飘到眼前，遮住了视线。伸手去拨的时候，指腹擦过眼角，那里有一点点湿，不知是刚才的凉风还是什么。
她把空白牌重新塞进牌堆里，把所有牌收拢叠好，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夜光贴纸是她搬进来那天贴的，贴成了一头歪歪扭扭的猫。猫的眼睛是两颗特别大的星星，黏得不太牢，边角翘起来一点点，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昔涟看着那只猫，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那种自己，是另一个自己，站在一片金色麦田里，风吹过的时候，麦浪翻涌成海。那个自己穿着她不认识的衣服，发梢在阳光下闪耀着比现在更浅的粉色，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书页在风里哗啦啦翻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梦里的她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她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什么地方，久到她以为那是别人的记忆，不小心长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凉的，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星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流。昔涟坐起身，把枕头底下的卡牌抽出来。
空白牌还在。
但这一次，空白牌的边缘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用指甲轻轻刻上去的：
“不要忘记你是什么。”
昔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星光暗下去，久到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然后她把牌面翻过来扣在掌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人家不会忘记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门被敲响了，两声，很短。
昔涟把卡牌塞回枕头底下，套上拖鞋去开门。开拓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浮着几颗枸杞，热气在走廊的灯光下盘旋上升。
“姬子说你昨晚没吃晚饭。”他把碗递过来。
昔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枸杞在她自己的倒影旁边浮着，像两颗小小的红眼睛。“姬子阿姨真是的，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说你上次不吃晚饭就睡觉，第二天早上差点低血糖昏倒。”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啦。”昔涟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在舌尖化开，有淡淡的甜味。她又舀了一勺，含含糊糊地说，“你替人家谢谢她。”
开拓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昔涟忽然叫住了他。
“伙伴。”
“嗯？”
昔涟端着碗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粥很好喝，下次人家也给你煮。”
开拓者笑了笑，转身走了。
昔涟端着粥回到窗边，把碗搁在窗台上。外面的天空已经亮了，云层很薄，阳光透过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色调。她低头看那碗粥，枸杞在水面轻轻打转，像她梦里的麦浪，也像她卡牌上那片被擦掉的痕迹。
她又喝了一口粥，米粒的甜味混着枸杞的微酸，在舌根慢慢散开。窗台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上次搬运家具时不小心磕的。她的指腹在那道裂痕上摸了一下，粗粝的触感硌着指纹，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沿着手臂往上，最后停留在胸口某个说不清位置的地方。
她给枕头底下的卡牌换了一个朝向，让那只眯眼笑的猫朝着窗户。阳光落在纸面上，猫的胡须被照出一条细细的金边。
昔涟把碗里的粥全部喝完了，又把碗沿上残留的米粒用指头蹭下来吃掉。舔了舔指尖，甜的，和昨晚喝的那杯热牛奶是一个味道的甜，和三个月前那天早上差点昏倒后吃的那颗糖也是一个味道的甜。
她把空碗叠好放在桌角，把卡牌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重新洗了一遍。牌在她手指间翻飞，像一群被惊醒的蝴蝶。第一张是空白牌，第二张是海和十二颗星，第三张是那扇半开的门。
她把空白牌夹在第三张和第四张之间，合拢牌堆，放回枕头底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昔涟靠在床头，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的角上，看着窗外越升越高的太阳。阳光从她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手腕，爬到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上。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枕头底下的卡牌安静地躺着，空白牌的边缘，那行指甲刻的字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不要忘记你是什么。”
粉色的、蓝的、金的、白的——所有颜色在她紧闭的眼睑后面旋转，像一口被打翻的颜料缸，每一种颜色都在往更深处沉。
她在沉下去的某一刻听见了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耳朵边上，忽然停下了。
那声音说：人家来人间一趟，是要看看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