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丧懒懒牙科医生x乐天小实习,斗嘴含量极高
重修重发,全文已完结
01
研一进了未名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协同单位实习半年,之后再回未医大附院规培。
第一天上班就发烧。
你的脑袋里被谁塞了团棉花,闷闷的;正好脑袋里有水,棉花吸饱了水,整个脑袋都沉甸甸的,让你直想往地下躺。
带教医生姓莫,银发、瘦,因为瘦显得个很高,实际上也不矮;架着副眼镜,让他白净的脸上显得不那么冷清。
刚见面带着礼貌的疏离,可他瞥了一眼你的脸色,金眸里的温和之色如七月流火,转瞬即逝。
他指指空着的一张椅子,“那儿挺凉快的,你去坐会儿。”
偌大的诊疗室,就他一个人在诊台和治疗椅两头忙活,科室的护士拖尾一样带动不动地跟在他后面。莫医生也不使唤她,一个人点齐了手术器材。
你休息了一会儿,回光返照地有了精神。
当时的莫医生正要为小孩做牙龈手术,你本着虚心观摩的态度往莫医生那踱了两步,谁知面条一样的两腿根本站不住。身体一轻,地板朝你砸了过来,视线里最后是莫医生的凳子腿。
一定不能撞到莫医生……脑袋里是这么想的,可是你的手却本能地想去抓住什么。一片白色飘飘摇摇的,是他白大褂的一角。
“呀!”
“哼。”
小吴护士惊呼,莫弈冷哼。
你像被胡乱扫作一团的小雪堆一样躺着,头上是什么更冷的东西,顶着晃眼的手术灯盯着你。
于是你被小吴护士拖走的时候奋力抬起眼皮,触到了莫医生带着微笑的、冰雪聪明的一个白眼。
小孩被重物砸到地上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往地下探看着是什么东西掉了。
莫弈压下小孩不安的哼哼,安慰他:“没事,是有人的实习评分掉了。”
你们只是当地一家小医院,简陋得像个光秃秃的抽屉,里面随意摆放了几个科室,口腔科也跟满赠的一样,在你来之前只有莫弈一个医生。
你们共用的休息室还没有被你同化。小铁皮盒子一样大小,里面只有一套沙发茶几和储物柜,盈着一股清冽的冷杉气息。你被扶到他沙发上躺下,脑袋还晕晕乎乎的,被那股气味一熏,倒压下几分恶心的感觉。
你拉住小吴护士的袖子,有气无力地问她:“莫医生干嘛瞪我?”
小吴护士诧异地挑着一对有福相的浓眉,倒吸一口气:“就当你长得美吧。”
说着扔你一个人在里面,自己走了。
你不服气地想:本来就长得美,还用“就当”吗?
睡了不知多久,你隐约感觉紧包着小腿的裤子下,露出的一截脚踝被更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
你掀开眼皮一看,模糊的光影里,莫医生轻轻扒了扒你的鞋子,在你脚踝上的几个手指瑟缩着,欲碰不碰地,迟疑地落到你的肌肤上。
他的手指底下似乎有一朵朵小火花,灼得血液都微微漾着。你把小腿一缩,你们都回过神。莫弈收起手来,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你。
“能起来吗?”他不冷不热地问。
你纳闷道:“还要行礼吗?”
莫医生带笑不笑地扯着嘴角:“我是问,你感觉怎么样?能不能坐起来?”
“哦……那您省略得也太多了。”
莫弈的耐性是在指缝里一点点漏出去的沙。他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一会儿,半天才现出一个笑。
“起不来就再躺会儿,你看起来还不是很清醒的样子。”
见他真的来了气,你撑着沙发慢慢爬了起来,“莫医生、莫师父……您不是真的生气了吧?”
这两声轻唤试探得甚至有几分谄媚。
莫弈撇开脸:“……那你应该认识我了。我是你的带教医生,莫弈。你的实习考核工作由我负责。在工作里有问题可以多想想,没事不要来问我,除非实在想不通。”
你现在就有问题想不通,把手举到脸侧问他:“莫医生,你属什么?”
莫弈蹙眉:“不要问无关的问题。”
“有关啊,”踌躇一会儿,你终于小声解释,“为了安全起见,问问你是不是属炮仗。”
“知道我属炮仗就不要在这点火了,”他眯着眼睛笑,“我给你叫个车你先回家吧。”
不知道说的是你额头上的火还是管不住的嘴巴。你上班还没半天就被下班了,心里老大不乐意:“莫医生,我可以留下来帮你忙。”
一句话,让他刚压下的不悦又冒了上来,可是良好的修养是闷着炮仗的小瓦罐,他面上还是皮笑肉不笑地对你:“你今天差点帮我给那位小患者开个兔唇。”
你愕然,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起来,莫弈这才感觉畅快了几分。
其实是他瞎说的。当时莫医生举着手术刀正准备切割,小凳子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带着他整个身子都一颤。他下意识扫了你一眼,手术刀还稳稳悬停在小孩的牙龈上。
你为自己差点闯下的大祸沉痛反思一秒后突然反应过来,抬眼撞见他笑意的余韵。他又把笑收了回去,你反驳道:“不对啊,我明明特意躲开你往地上摔的。”
你的肩膀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那我该夸夸你?”
你嘟囔:“谁不知道莫医生的手跟鸡头一样稳。”
“那是我厉害,不是你厉害。你不知道今天有工作要保证好身体状态吗?”
他严厉了几分,连薄雾一样的笑意都没有了。
你埋头坐在沙发上,全身都病得软软的。
他的叹息轻轻落下,随着一阵拂来的清茶气息,莫弈飘似地站到你身边。
“抬头,我帮你看看。”下巴被他抬了起来,你的目光随之扫过他白得反光的大褂,和一张眉头微蹙的冷脸。
小时候妈妈怪你贪玩生病,也会这样关切中带着怒气。心里稍稍软了下来,你呆呆地张开一张气人的嘴巴,顺从得他都愣了。
莫弈想了想,戴上新手套。
医用手套有些紧,被他拉得啪啪作响,戴得很是费劲,你说:“不用戴也可以,我没那么讲究。”
他倒是也无所谓:“我刚刚碰了你的鞋。”作势就要把手套脱下来。
你赶紧拦住他:“您都戴一半了就别脱了。”
他按到你下巴上,你的一小块肌肉一颤,跟着眼睛向下瞟,一脸嫌弃。
他看得清清楚楚,两边嘴角轻快地一扬,淡漠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不带一点阴阳怪气的笑意。
抽了块压舌板一压,他往你喉咙深处看去,惊讶道:“喉咙怎么这么肿?你干嘛了?”
压舌板拿出去,你迫不及待地干呕了一声:“家庭装薯片八折。”
“里面像在过年一样。”他摇头,“又红又挤。”
你不理他,“我扁桃体本来就爱发炎。”
“那就更不能吃那么多上火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吗?”莫弈扔了手套,又重新在水池边洗了一遍手,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你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说我不懂扁桃体,我说你不懂‘八折家庭装薯片’。”
闻言,他复而一笑:“等你坐诊的时候就会知道,有多少人挂口腔科来看扁桃体。”
你好奇:“那你会看扁桃体吗?”
“……会。”
你也一笑,脸上那股子倔气被笑意冲淡了。
莫弈盯了你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你是哪所学校的?”
你把胸一挺:“双一流985硕。”
“本科呢?”
“……大专。”
闻言,莫弈沉默了。
本来只是逗逗他,你一时没想到他是这么“势利眼”的人,大惊小怪地嚷嚷:“大专怎么了?我不是也靠着努力考上研究生了吗?”
他从游移的思绪里抬起头来,慢吞吞解释:“我没说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两下,是他帮你预约了别的诊室空下来了。于是他也不想再解释,催促你:“你快开药去吧。”
“这么快就给我安排好了?”
“嗯,不想见到你。”莫弈已经没有板着脸了,架腿端坐。
你慢吞吞地换下衣服往外走,想问问耳鼻喉科在哪,看见他笑得带起点促狭来,一定不会告诉你。
于是越想越气,忽然问他:“莫医生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你不可能不知道的。
他这么想着,还是老实地答:“本硕都在卡图尔特。”
世界顶尖的医学院名称在耳畔响起,连带着他的身形也该拔地而起。
你不屑地扭头哼出一声:“这么顶尖的大学毕业了不也跟我在同一家医院?拽什么拽?”
说着,包一拎,大步走到门口。正待跨出门槛,你又犹豫了,他应该早就了解过你的基本信息,你的主派单位,他应该再熟悉不过。回头正巧他也一副等着你先说什么的样子,无形交锋出对抗意味。算了,他们母子的事情,还是不要没事找事了吧。
开口的话变成了一句:“莫医生,真不用我帮忙吗?”
他松弛地靠进沙发里,像屋顶上的一捧雪,融化的寒意顺着檐溜滴滴答答地淌下来,织成清清淡淡的一线平和。
“在你来之前我就是一个人。”
或许从今天开始不是了。莫弈扶了扶眼镜掩住笑意,修长的腿孩子气地微微晃。
02
小医院的口腔科门前一向是疏疏落落的。
时针从朝阳东升跑到金乌西沉,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而时间倒回的每一个场景都是一样的,几乎都是弥漫着消毒药水味的闲坐罢了。
偶尔有几个病人,一般是图省事随便找个医院看看的老年人,或是根本没有什么毛病,只是来问问图个安心。
莫弈日复一日在这样不流动的温水里,泡得脾气都软了。好像人生刻度也就此拉长,他的一年和十年,也许都一样。
踩点来到诊室门口,熹微的晨光里已经有人站在那了。昨天刚来的实习生倚着诊室门,身影歪歪斜斜的,刚病过还没好全。
莫弈刚要开口,你的声音比晨光还更早地扑到他面前。
“莫医生早。”你站直了身子喊他,嗓子还是哑哑的,脸上泛着点白,“你没把科室钥匙给我。”
颧骨上的红云消掉了,想来没有再发烧。
莫弈心安了些许,品味你刚刚的话是不是在埋怨他。
而你只是在旁边站着,等他掏出钥匙,兴致勃勃地盯着门锁,连钥匙碰撞的声响都让你隐隐期待。
“是不是等很久了?”莫弈拧着锁孔问。
你想了想,认真地摇头:“莫医生又没迟到,是我现在,嗯……”你为难地歪歪脑袋,“刚刚来上班的时候我还走错层了,到处诊室的门都关着,看见‘口腔科’这三个字才安心。”
他把这当一缸温水,你把这当归处,完全是一副看什么都兴冲冲的新人模样。
怪不得你一看见他,就像小狗一样凑了过来。
莫弈旋着钥匙,心思也转了一圈,“以后不用来这么早,我是不会提前到的。”
“莫医生不用迁就我,你本来就是带我实习的,我总不能还让你每天第一个来守着空空荡荡的屋子。”
好像拧反方向了,莫弈手一顿,又重新扭起锁来,“好,要是让我先到了,也算你实习的扣分项。”
你本来想顶他两句,猝不及防撞见了他的笑。莫弈撑着门让到一边,你跨进诊室,把话咽回肚子里。
迎面扑来一夜沉沉的空气。
诊室里就一台电脑一把靠背椅,莫弈指指角落两把铁皮凳腿上凹着坑的小圆凳,稳一点的是患者的,晃的是你的。
然后他驾轻就熟地开机、倒水、落座,你把小圆凳卡啦卡啦地拖过来,抱着笔记本挤在桌角坐好。
和平常不一样。平常没有这样吵闹的声音,没有这样眼巴巴盯着他的小实习。
莫弈微微蹙起眉来,你纳闷,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不开心?
他的眉头皱着皱着,忽然又一笑舒展开。你有些不明所以了,只见他露着一线护理良好的白牙,略带歉意地对你道:“第一次带实习,不太习惯。”
你礼尚往来地回答:“第一次当莫医生的实习,请莫医生习惯习惯。”
他登上电脑,“我先教你用我们医院的系统。”
他昨天说,没事不要来问他,其实他本来就能讲到让你没话可问。莫弈说话的声音不大,像繁星映照下,被矮树环抱的小溪,清澈的声线自然而然地就能沁入心底。连哪个操作可以用哪个快捷键都讲得一清二楚,十分适合当老师。
没多会儿,你就记满了大半页纸,他瞥了一眼,无可奈何地低语道:“……其实大部分功能都用不到。”
电脑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十分寡淡。你从本子里抬起头来,茫然地问他:“什么?”本子上密密麻麻的。
莫弈看了都不忍心,摇头道:“没事。”
正教着,诊室门口踏进一位老先生。套着白大褂,矮矮的个,十分慈祥,眯眼笑着用含沙的嗓音跟莫弈打招呼:“莫医生,早啊。”
莫弈起身应道:“瞿医生早。”
你赶紧跟着站起来,“瞿医生!”
莫弈看看瞿大夫又看看你,瞿医生是耳鼻喉科的大夫,昨天为你看过病。莫弈想起你又红又肿的嗓子,不知道瞿医生是不是还有什么要交代。
“瞿医生怎么突然过来?今天不忙吗?”
还没等莫弈问清楚,瞿医生就朝你指了指,“我嘴里长了个溃疡,好得慢。小大夫知道了一定要我来找莫医生看看。”
你不知道莫弈为什么松了口气,而后挂上职业的笑。
“她说得对,我帮您看看费不了多少时间,开点药也好得快点。”
你抱着本子屁颠屁颠地跟着莫弈站到诊疗椅旁边。
莫弈戴好了口罩手套,撑开瞿医生的嘴巴,看过溃疡半天没说话。他给你留了点位置,让你把脑袋凑过去。
实际的病例是比书本上更立体的学习材料,莫弈金色的眼眸一转悠,你不敢怠慢,赶紧从瞿医生夹着黑缝的黄牙上一颗颗看过去,也是脸色一沉。
瞿医生见两个小大夫凑在一起盯着他,只能转着一双年迈泛黄的眼睛,看看你又看看莫弈。
“溃疡是普通的溃疡。”莫弈说得慢悠悠,仿佛就等你接上。
你看着瞿医生后牙旁边的颊黏膜上一块晕开的牛奶渍一样的白斑,又拉过灯来仔细照了照,用棉签轻轻擦拭,“但是您长了块白斑……疼不疼?”
莫弈已经把病人放开了,瞿医生活动了两下僵硬的下巴,没底地道:“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呢,哪会疼啊?”
“您没少抽烟吧?”你无奈地问。
老大夫有些难为情。
莫弈接着你的话头道:“您还是别抽了,酒也别再喝。您最好去大医院检查一下您的白斑,做个活检最好。这事可大可小,不能马虎。”
毕竟也是大夫,被点了两句就明白了什么,瞿医生脸色凝重地站起来,下意识做出食指和中指夹着东西贴上嘴唇的动作。吸了个空之后尴尬地摸摸下巴。
你看了有些难过,忍不住搀了老大夫,低声数落:“您自己也是大夫,怎么不知道抽烟危害多大呀……”
“那你自己也是大夫,怎么把扁桃体祸祸成那个样子?”
瞿医生笑着问你。你心下一虚,转身逃到电脑面前,“我用员工通道帮您挂个号!”
你一走,瞿大夫的脸就垮下来了,两片干梅子似的嘴唇里叹出一口气。
莫弈跨上一步宽慰他,“您别想太多,您的白斑发现得还算比较早,恶变危险性不高,我们只是希望您引起重视。”说着抿了抿嘴巴。
连一向不把情绪往外倒的莫弈都变得犹豫了,瞿大夫心里一沉,拍拍他:“莫医生,别捡好听的话说。你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一并告诉我吧。”
心思被看穿了,莫弈也没法再藏。
他状似漫不经心地看着一盆绿萝,卡带一样问:“她……扁桃体真的没事吧?”
老大夫本来都咬着牙打算听死亡宣判了,一听莫弈的问题,发软的小腿肚子瞬间硬气起来。
“你小子就问这个啊?”
莫弈肯定地眨了两下求知的眼睛。
“没别的事要交代我?”瞿医生又好气又好笑。
“刚刚跟您说完了呀。”
瞿医生气哼哼地吹了下胡子:“现在还没必要,如果扁桃体经常发炎的话还是切除比较好。”
莫弈点头:“那我让她注意点。”
瞿大夫提起步子往外走:“就为这个?吓老子一跳。”
前面传来你弱弱的提问声:“瞿医生,您的全名是哪两个字?”
还没等人家说话,莫弈立马走到你身边,白大褂从身后带起一阵风,将你笼罩。
“我来吧,有点难打。”
你顶着他的胸牌扒在桌子上,“也让我记一下嘛。啊,我还以为是‘瑞雪兆丰年’的‘兆丰’。原来是‘召峯’?我记住了,”你扭回头,对瞿医生笑,“您的名字真有气魄。”
瞿医生声如洪钟地笑起来。
你仰着头笑,莫弈把自己胸牌从你脑门上拿了下来,你这才反应过来脑门上凉凉的,除了胸牌留下来的温度,还有莫弈的手指,状似不经意地点在你额上。
“见笑。”莫弈冲老医生弯弯嘴角。
接了药单,瞿医生挥挥手:“行了,不打扰你们。”
刚走,莫弈就给你发了一堆病历材料,都是他以前写的,现在留给你学习。他自己也在电脑前坐下,一边还不忘考你:“均质型白斑的特点是什么?”
“表面平坦、起皱,呈细纹状或浮石状。”
“非均质型呢?”
你缩在桌子一角,记着莫弈写病历的格式和用语,凳子随着你的动作微微晃动,地板上卡啦卡啦响。
莫弈在电脑上整理着病历,他的键盘像一颗过速的心脏,老旧的电脑桌跟着他打字的速度发着颤。
他的动作明明又快又轻,可仅仅只是挪动手腕都会让桌子晃一下。
提起一个颤巍巍的小弯钩,你死了心,掏出一块旺旺雪饼。
莫弈半天没等到你回答,正纳闷,就见你把一小块雪饼一点点地推给他。
莫弈的金眸里流转着凌厉的眼风,仅只是瞥了一眼,都让你不自觉一抖。
“没有背员工守则吗?”他停下来问你。
你猛摇头:“不是我自己吃,是给莫医生的。”
“你的嗓子也不支持你吃零食,这算没收。”
“您没收一下歇歇吧,自从您开始打字,我就没有一个字是写得正直的。”
桌子应景地摇晃了一下,莫弈愣了愣,接过你给的零食,靠在椅背上静静等你把字写完。
“你还没回答我,非均质性白斑的表现?”他揣着雪饼,捏着一角在兜里转着玩。
你奋笔疾书的同时答道:“表面粗糙有凸起,像旺旺雪饼。”
雪饼不转了,莫弈无奈,提起一个笑:“很难不怀疑你是故意的。”
你没空理他,如饥似渴地做着笔记。就算莫弈没有打字,办公桌在你手下也一晃一晃的,像小时候的破课桌,你写得火大,偷偷瞥了一眼莫弈,噘着嘴巴抱怨:“这桌子也太难用了,莫医生都不跟医院说换换。”
莫弈敲敲桌子,嘴上说着“好好记笔记”、“我用了这么久也没事”……心上却是思绪万千的:
这张破桌子早就该换了。
但是是刚刚你抱怨我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手下的一方桌台原来如此摇摇晃晃。
03
来实习之前,主派单位的莫院长跟你谈话来着。常规的内容已经被大大小小的会议一遍遍强调过,注意主动学习、注意无菌操作、注意与患者的边界……院长要跟你说的却是注意她儿子。
你的带教是她儿子莫弈,一个有心事不爱直说的倔种。这是你后来实际相处总结出来的特质。
当时你还以为,院长让你别气她儿子。
没想到院长说的是,莫弈和她关系稍微有些复杂,连带着,从她们医院出去外派实习的话,莫弈难免会因为院长而防备你,冷漠疏离也是不意外的态度。这不是你的问题,请你不要对他可能的冒犯挂怀。
明明和儿子不怎么交流,却一边关切着儿子带的小实习的情绪问题,一边帮儿子维护人际关系,很难说院长和莫弈感情好不好。但是莫医生既然会那么想,那一定是被试探过,以至于需要对身边人处处防备。
你揉了揉鼻子轻轻“哦”了一声,院长突然问你:“你觉得我们医院怎么样?”
面试问过的问题突然又掉了出来,你赶紧捡起肌肉记忆:“在当地甚至全国都很有名望的三甲医院。”
莫院长点点头,似乎不在乎你怎样回答,微微抿了抿唇:“很有发展前景,在我们医院也能得到很多学习锻炼的机会,对吧?”
院长问你吗?你不明所以地拖长了声音回应,莫院长笑笑:“在基层医院实习能学到很多东西,但是你将来是要在我们医院规培的,你有很多进步的机会,也能体会到别的医院和我们的落差……好好加油吧。”
在领导长辈面前只当作普通的鼓励谈话在脑海里涮了一遍就过了,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慢慢回味:我表现好呆啊院长会介意吗?我那天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给院长带上门?院长最后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还有,院长真是体贴我吗?其实光是知会一声,就已经被卷入一桩家庭矛盾的余波里了……
反正院长没有拜托你任何事,你也没有作出什么承诺,就算带着一点“知情”的心虚,也不过是对莫弈更好奇罢了。
你发现莫医生古怪又孤僻。
每每到了中午,连你这个刚来没几天的小大夫都有可爱的同事来约你吃饭,莫弈没有,你也从来没在食堂见过他。
小吴护士插兜站门外等你,你回头问莫弈:“要修仙吗莫老师?”
“不修仙,有别的东西要修。”他把一支圆珠笔信手插进胸前的口袋里,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狗别在外边,“还有,别叫我‘老师’。”
你好奇,“什么东西坏了吗?我帮你一起修。”
莫弈似笑非笑,那韵味悠长的眼神把你看得直发毛。
你向他走的脚步一顿:“……你不会是要修理我吧?”
他手上的文件扬了扬,你交上去的《阶段性实习报告》在你的视线里呼扇呼扇的。
你认怂地倒退回门口,拉上小吴护士的手,“今天中午有宫保鸡丁?快冲快冲!”
莫弈叹笑一声,把报告塞进抽屉里,拿出几张废旧的打印纸。
不过你终究是没赶上宫保鸡丁,你跑出去没多远,又顶着小吴护士幽怨的眼神独自回了诊室。
“嘿嘿,没拿饭卡。”
诊室没锁门,空空荡荡的。
莫弈的椅背上搭着他的白大褂,桌子底下窸窸窣窣响。你朝里一跨才看见,莫弈正趴在桌子下面。他僵硬地转过伸到桌子底下的大半个身子来,理理衣服面无表情地爬出来,粗糙的老木桌一角带起了几缕细软的银发,炸毛的小鸡一样。
“捡东西。”他支在桌上的手肘追着他镇定的尾音,把桌子压得一晃,桌上的文件像倾盆的雨点往他那边倒。你几乎就要下意识护住他,可是文件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在桌上稳稳地躺着,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就像此刻嵌在座位里的他一样。
指尖烦躁地转着一张折过的白纸,桌腿的压痕印在纸上,方方正正的。
你恍然:在垫桌子吗?你不是让我克服一下来着?
你想起和他挤在一起摇摇晃晃写字的情景。每次和他说换桌子,每次都被他冷淡地堵回去。
突然尝到了他别扭的酸甜味,不戳穿,每看他一眼,都像在隐秘地舔一颗棒棒糖。
难得狼狈的人有点忐忑,他故作严肃地又掏出你的报告打算看。
你装作没看出他拙劣的掩饰,半真半假地劝道:“你不如吃完饭再来看。”
“为什么?”
“怕你气饱了。”
他掩着嘴巴弯弯唇角:“好,我吃完饭再来看。”
你松了口气,忽而又想逗他:“我又觉得是不是饭前看比较好?”
“?”
“饭后容易吐。”你咧着自嘲的笑没了自信。
像是从心里长长地吹出了一首歌,莫弈叹了口气,语气却是放温柔了的。
“我没有那么爱生气,如果你写得不好,那一半责任在我。你先去吃饭,下午和你一起看,有错我再和你说?”
他温和得像是哄小孩子,认认真真地回应着你的玩笑。
你一愣,他和人交往是那么笨拙,笨拙到你一示弱,他就收起带刺的话,拿出真诚来哄着你。甚至忘了你是他本该防备的人,你是在认识之初就瓜田李下的过客。
你不忍心再逗他,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饭卡。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桌子又被你按得一晃,你被自己吓了一跳,心脏也被颠了一下,“虽然没有宫保鸡丁了。”
闻言,他依然笑着,语气变得冷淡。
“不去。”
很快你就知道了他疏远大家的原因。
本来去晚了菜就不多,你潦草地吃了几口,往前赶几步还能追上刚吃完饭的几位护士小姐姐。你正要熟稔地去拍她们的肩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们议论的声音像是枯叶一样刮砸到脸上,带着残风的冷涩。
“今天口腔科的小大夫没来吗?”
“小大夫人还蛮不错的,只是带教怎么是莫医生。”
“莫医生怎么了?”
“你不知道?你也是新来的啊?”
“医院都传开了,他在国外实习的时候,出过医疗事故。”
“下刀偏了三毫米,导致病人大出血……没救过来。”
“那他怎么当的医生的?!”
那声拔高音调的质问像是扎在你身上,周围的人群都虚焦了,列车一样从身旁擦过。
你是唯一一个被滞留在原地的旅客,迷茫地听着广播里泛着回音的拷问:
他父亲是国外心脏手术的权威泰斗,你猜他是什么来历?
他妈妈是咱们上级医院的院长,你猜他家里多有钱?
你猜为什么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会窝在咱们这小破医院?
……
你猜……为什么……
尖刻的议论是一锤比一锤砸得深的铁钉,连画都没有挂在墙上,人们仅凭几颗钉子就看到了全貌。你仿佛也被钉死了,眼前发白发虚地浮现出莫弈的脸。他笑容只显现到一半,突然断掉的温和像他一样,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画。
你很想问问他,那些“你猜”是假的对吧?
可是一张口他就不见了。抬起点视线望出去,眼前只有零星几点瑟瑟发抖的花,躲在探入夏天的树冠里。
而你成了那个准备钉钉子的人。
04
手一抖,嫣红的幔帐铺开在眼前,整个人像被摁到了泛着血腥味的深海里。心率愈渐爬升、胸膛深深起伏,茫然看着病人剖开的血管,你觉得自己快死了,真正有性命之虞的却不是你,是一个无辜的别人。
几根白净的手指探了过来,拨开了朦胧的血色。视线顺着他摇晃着的手爬到他的指节上,让人联想起哗哗的水声。因为病人不多,只要没有手术,小吴护士大部分时间不在科室,你的注意力得以全力地放在他身上。他时常在水池边弓着身子,什么话都不说,光洗手就能把指尖洗得起皱。
“我说话你有在听吗?”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
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沁到心里,激得你想哭。你抬起惶惑的眼睛,目光在他身上根本就放不住。只要看他一眼,薄纱一样的血雾就会炸开,铺在眼睛里。而他仰着那张清俊的脸从雾气里走过,一点点血迹都没有沾上。表情不被烘托和渲染,半是冷漠、半是无辜。
你不自在地挪了挪凳子,往下一压才发现桌子不晃了。四条腿下面都压着几片白纸,像俏皮地吐着舌头。
“桌子已经申请更换了,没批下来。”他语气淡淡的,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医院没钱。”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而你还瞪着眼睛看他,傻乎乎的。
他不解地反问:“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你一怔,不知道在期待什么答案:不换是因为他有不可透露的过去,所以遭受医院的冷遇;换了是因为他家里有势力,医院对他得供着哄着。
只要有了偏见,一切的无根的猜测便都成了有迹可循,流向偏见的洼地。
这就是莫弈疏远妈妈的原因吗?这就是院长只能换着法远远打探儿子近况的原因吗?
你连看着那四小片垫得整整齐齐的白纸都觉得晃眼。
下午科室主任有个小会。你好像一辆正在打气的自行车,而莫弈一直压着输气管。他一走你才活过来,挪着僵硬的身子坐到他的靠背椅上,走道里正好空泛地回荡起一连串脚步。
连沉滞的空气都像受惊的小鱼一样乱窜起来,哭喊声冲破消毒水味扑到你脸上。
冲进诊室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进门就把孩子送到你怀里,一只手提包还摇摇欲坠地挂在她胳膊上。
“大夫,我儿子摔了一跤,嘴里流了好多血!”
你赶紧把母子二人接到诊疗椅上,小孩嘴巴里含着汪小喷泉,在小孩哼哼的哭腔里冒起血泡泡。
用轻柔的语调短暂哄了小朋友几句,托着孩子的脑袋帮他吐出血水,立马又有血从下嘴唇内侧的伤处涌了出来。你石破天惊地喊过小吴护士来。
小吴护士动作比你麻利,对伤处进行几次按压之后,出血量明显减小,几块浸透的红棉花在铁皮盘子里晃。
接下来该对伤口进行缝合。
小吴护士还帮孩子清理着伤处,见你局促地站在那,摇摇头:“你还不可以单独缝合,得找莫医生过来。”
眼前又泛起了一层血雾,那是听闻莫弈也曾经见过的一片红色,浸透了你浅薄的实习经验里的每个缝隙。
“患者什么情况?”身后忽然有了依靠,像一层轻尘一样,扬着一小股清新的薄荷香气。短短的一瞬让你飘忽的神魂又落回身体里。
你抢在小吴护士前开口道:“唇黏膜损伤,有长约两厘米的裂口,无贯穿伤。”
莫弈绕过你站到小朋友身边,白皙的指尖已经被手套包住了,一副捂得严严实实的大夫模样。又认真又严肃,金色眼瞳里却没有蹙起一点点波澜,反而坦坦然地望着小朋友:“虽然需要缝针,但是不严重,别害怕。”
像给人送去一杯不带甜味的薄荷水。
你在背后看着他,动作利落地点齐器材,可他的手抬起来时你却在害怕。
孩子的母亲在一旁抓着孩子的手,那焦急的场景在你心上捂了一把。
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站到了莫弈身边:“莫医生,我来吧。”
莫弈静静看着你。日光下澈,你的几根手指忐忑地搅在了一起,可是眼睛是没有心事的,只是紧张得泛着水光。
他站起来,没有理由拒绝,替你向家属征求同意。
孩子母亲一看你胸前的实习字样就急了,大声嚷嚷着“怎么能让实习生做手术?”“我是听亲戚说这家医院的牙科大夫不错才就近来的!”“你们这小医院能出什么好医生啊还让实习生来?”
一声声吵嚷把孩子吓得又哭了起来,伤口冒出一股血,染红了孩子的小乳牙。
你心疼地按住伤口,下意识抬头凶巴巴地吼了一句:“安静!”然后一点点擦着孩子的血迹。“疼不疼?”又变成了柔声低语,精神分裂般的。
孩子不哭了,孩子妈妈不说话了,莫弈笑出了声:“感谢您的信任,我会为我实习生的一切行为全权负责。”
全世界安静得只剩孩子那道小伤口了。蜿蜒的一小条,像极瘦的叶子脉络。手术针游走在那条世界的裂缝之间,你又看到了那片挥之不去的血雾。
莫弈的声音是拂开那片血色的羽毛:“可以准备收针了,你做得很好。”
病人走了许久,你还趴在你桌子的小角,久久回不过神来。
手掌摩挲着衣服,发出簌簌的响动,像风挠着叶子一样。
肩膀被拍了两下,像是他也摇落了你满身的露珠,你撞进莫弈的眼睛里,深吸一口气差点哭出来,一路奔到水池边上扶着墙壁一阵干呕。
根本没吐出什么,只有眼泪被挤出来又往嘴巴里淌。你一边吐一边还要伸出只手来推着他,不让他过来。但你那只手是伸到他掌心里的,被凉凉地包裹住。
像薄荷水。你想。
他用另一只手举着杯温水送到你唇边,喂你慢慢喝着。
“还想吐吗?”他关切着根本不觉得你狼狈。
你摇摇头,被他扶回位子上。让你坐的是他不在你才敢坐上去的靠背椅。
你脸上还是淌着一道道水痕,看起来十分精彩。你抹了一把脸,哀嚎着靠倒在座椅里。
“好丢脸啊,居然紧张吐了。”
他又放了一杯温水在你手边,眸光里涌动着青涩的心绪,嗓子也是干涸的,但是他挣扎着告诉你:“我最后一次实习的时候,病人在手术里大出血。”
05
“我最后一次实习的时候,病人在手术里大出血。”
来了,你即将要面对这个让他人生沾上污点的秘密。一时间连干呕都忘记了,只扒着桌边看着他。
“实习的最后一个阶段可以选择轮转到其他科室,我去了外科,允许在带教的指导下建立手术切口。”
你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想到他话头一收:“但是在手术里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你的路还长着呢,好好加油吧。”
嗯、嗯……虚心地点两下头,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就这?”
“?”
“我还以为你要和我讲什么关于家族恩怨、青春疼痛、世界负我的悲伤故事,结果就这?”你虚空抱好的瓜子薯片掉了一地。
“哪有那么复杂?”他轻飘飘地问,“是不是听到谁说什么了?”
换你开始紧张了。抠着老木桌,思绪和桌面一样乱七八糟。你分明看到他扶在桌上的手渐渐握拢成半拳,他却轻巧地从这个话题里抽身出去。
“好了,你刚刚对家属语气不是太好,下班之前给我交个反思。”
你蹙眉:“你也没制止甚至还笑出声,我俩都该反思吧?”
“哦,电脑我要用,你手写一下吧。”
“莫弈,你好没人性!”
“还有空抱怨,看来你时间很多,再加一篇怎么样?”
“莫弈,你!”
他轻轻一瞥,眉目凛然,挑起的眉峰宛如挑起一片新雪的瘦枝。
你息了脾气:“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捏着笔尖一点点磨洋工地在纸上绣着字,手上勤快,心里也没有闲着,无微不至地把他抱怨了一番,像只金鱼一样藏着鼓鼓囊囊的气泡。
他就是那汪淹着你的水池子,一笑,目不斜视:“你还没到可以听我八卦的时候。”顿了顿,敛了神色看你,“别人说的也是,我对你说的也是。”
你戳着信笺纸用了几分力气,“我是和你相处,不是和别人相处,我只信你说的。”
余光见他键盘上的手指不动了,修剪平整的指甲上落着莹白的光点,再往上看,面无表情的侧脸看起来有点迷茫。你突然不想看他这样子,不想对他的认知来自他妈妈说两句他同事说两句,每个人蒙着眼睛各有想法地勾勒着他,而他却要在你一点点不值钱的信任里纠结要不要回报你的信任。于是捂起耳朵喊:“但是你不想告诉我我也不想听你说啊啊啊我还没准备好听谁的沉痛往事,我挺开心的下班还想去买盲盒。”
自顾自沉浸式地滋儿哇乱叫一番,手腕被他捏住摘下来。盖在你无意义的嚷嚷之上,是他薄纱一样轻的话:“或许,再走远一点就可以。”
你没回过神:“什么?去哪?”
莫弈怔了怔,松开你的手,低头轻笑了一声:“去买盲盒。”说完收回视线,看回电脑屏幕,仿佛那阵温柔是错觉。
毕恭毕敬地把信笺纸推到他桌面上,他随手翻了两下,还没打算关电脑。
已经是黄昏的光景,赤色的晚霞落进清冷的屋子里来。你等得心急,催他:“你要不要看啊?我想回家了。”
他沉思着什么才回过神:“我就说你怎么还不走,原来是等我吗?”
“老师不走我哪敢走?”
莫弈慢悠悠转过椅子,“我觉得你挺奇怪的,明明和我说话这么没礼貌,办公室礼仪还一套一套的。小处不讲究,大处装讲究。”
一半光影落在他身上,镜片反光到晃眼,就是这么近的距离你都看不清他,加上晚风微凉,你莫名有些难过,闷闷道:“我觉得你只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像个人。其他时候不拨不动,像个没装电池的钟。给我的感觉是,不管你转不转,时间都会往前走,索性就罢工吧。不是得过且过,是像没有在活着一样活着。”
自己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瞥他表情,他好像没有介意,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莫弈,其实你也挺喜欢我和你斗嘴的吧?”
空气片刻沉寂,他坐直身体,身上的光影像秋日的金枫般摇动生长:“根分叉病变的主要病因是?”
你下意识答:“菌斑?”
他满意地点点头:“回家吧。”
“莫老师你转移话题的技术好拙劣。”
“……别叫我‘老师’。”
“事儿真多。”
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看他又要冷脸,你赶紧收拾东西换了衣服往外跑。
问诊、看牙、发现根本不需要处理、开医嘱打发人家回去,剩下的时间在被那个眼睛里总是装着好奇和秘密的女孩打量。日子又像冲牙器里喷出的水一样白白流走了。他看着楼下,一辆薄荷绿的小电动车平稳地驶出去,轻盈地划开迟缓的暮色。
他真想把你逮回来问问,怎么可以过得那么轻松那么没有心事的样子?怎么甘心的呢?
他摸摸你的心得,笔触用力得让信纸凹凸不平。他把信纸好好拿着,换衣服、锁门。
把外套、公文包、信纸都一股脑扔上副驾驶。等红灯的间隙抽空看了刚刚震动的手机。
是很熟悉但从来不联系的号码,信息内容只有四个字,冷冰冰的:回来谈谈。
他突然有些迷茫,如果那头是“回来”,那么他开车的这个动作,是要通往哪去?
到底哪里是“回”,哪里是“去”呢?
风飘过他的发顶,流向女孩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他一把摁住翘起的一角。鬼使神差地看见页面上被涂黑了一小团,他眯着眼睛分辨了两秒,心里腾升起微小的欣喜。
他找到了,一个借口。
把车停在公园边上,也没开车内的灯,就着路灯微弱的光线给你打电话。
那头声音接起来是老大不耐烦的,却又忍着不满:“什么事啊莫医生?”
在工作外的时间找你竟让他有一丝胆怯,他没头没脑地问:“‘龋齿’的‘龋’怎么写?”
你一怔,“齿+大禹的禹?”
“嗯,你把禹字写成‘遇’字去掉走之底了。”
抓着盲盒的手一松,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发作,还是忍不住哀声道:“你找我就为了这事啊?我明明已经改掉了!”
吼完自己也觉得声音大了些,等他回怼却没等到,只听得他声音弱下来,却不松口:“……改了我也看见了,你有写错。”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贴着听筒静静呼吸着,像在分辨你的情绪。
你和着他底气不足的声音笑了出来,扒拉着货架上的盲盒:“1234号盲盒,你选哪个?帮我挑挑。”
“有什么样的?”
“有打伞的小女孩、抱花的小女孩、买彩票的小女孩……”
他笑起来,“怎么还有买彩票的?”
“你别管,帮我挑一个。”
“你想要什么样的呢?”
“我要抱花的那个。”
他认真思考了两秒:“我选2号。”
按着他的想法把盒子拿了出来,“听你的,如果不是我想要的那个……”
“那就给我吧。”他顺畅地接话。
“什么?”你讶然。
“那就给我吧。”他又说了一遍。那头一个扁扁的易拉罐被风吹了一路,金属碰撞声随着他寥落的话语飘进你耳朵里;有滑板的起落声掀起人群低低的惊叹。他在那头安安静静。
想损他两句又忍住了,点头:“好,不是我想要的就送给你。”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你忽然听见那边穿来什么东西翻倒的碰撞声,人群惊呼,莫弈温吞的声音突然变得凛然,熟悉到恍惚让你嗅到一阵消毒水味:“有点事,先挂了。”
电话没有挂断,被他塞进了衣兜里。你仿佛也被他装进了一个袋子,在他的风衣外套的摩擦声里捕捉到他奔跑起来有些乱掉的呼吸,颠簸着,却紧紧贴在他心口上。
06
亲眼看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踩着滑板,从公园入口处的小台阶上栽下去就没了动静。
莫弈拨开围着男孩的路人,只见小男孩撑着身体半坐起来,下巴磕破了个大口子,脏兮兮的手掌支在嘴唇边上,接着不断从嘴巴里淌出来的血,掌心躺着半颗牙。
“能听见我说话吗?还有哪里会痛?”
男孩整个人是懵的,半张着嘴巴干巴巴地哼了一声,牙齿里黑出一块缺口。
莫弈自顾自检查起他的四肢:“这里会痛吗?”
“疼。”
“你父母不在附近吗?不能确定是不是骨折,我车上有纱布和酒精,我送你去医院。”
尽量固定好男孩的手腕,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搀扶下,男孩被扶上副驾驶。
车门拉开,副驾上扔着莫弈的东西占着座。莫弈愣了愣,用外套把东西一包扔到后座上。
简单做了止血处理,把男孩的断牙消了毒,递还给他。
“含在舌头下面。”
男孩不解。
“含着。”声音带了几分威慑力。
男孩痛苦地含着断牙,按着唇边的纱布跟着车一摇一晃的,眼神迷离。还是有血不断涌出来滴到车座上。
“别睡过去,小弟弟,要想睡就和我聊聊天。”想起他牙上破败的缺口,莫弈又改了口,“或者你听我说说话。”
男孩僵硬地转过头来,眼神像老旧机械上昏暗的指示灯,愣愣望着他。
莫弈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最近的小孩喜欢什么、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副驾驶上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没办法和他聊聊时兴的事情,即使是他的同龄人。
那她是怎么每天上班哄着他说出那么多漫无边际的话的?好像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年龄段,她属于另一个次元。
莫弈不断嗅着冷涩的血腥味,才想起要给医院打电话。掏出手机发现你还没挂断,通话时间无声无息地走着,像是某种牵连在无限延伸。
他突然柔了声音:“怎么还没挂?我这边收了个患者,我回医院一趟。”
你几乎是立马接话:“我和当值护士联系一下,准备清创缝合。还有CT也得预约,看看有没有骨折。”
“你……”远处的灯光由虚像的一团聚焦成月亮一样明晃晃的光点,掉在他眼睛里,“我想说什么你都知道,麻烦你了。”顿了顿又轻轻叹出一声,“回家的路上小心一点,晚安。”
这时男孩才稍稍清醒过来,“&*%…”
“你在说什么?是哪疼还是有什么不舒服?”把耳朵往男孩那边凑了凑,发现男孩提着两条眉毛很一惊一乍地打量着他。莫弈没好气地坐直身子,“……如果只是八卦就不要说话了,省省力气。”
实际上你比莫弈还先到医院,在急诊室外迎风等着他。
小男孩被莫弈踉踉跄跄地扶出来,还没等抬头,男孩就感觉自己另一边身子被稳稳地搀住了。来人身上带着一片夜风的凉意,手掌是冷的,隔着外套也能感受到。另一个扶着自己的力道加重了,那个冷冰冰的男医生用判若两人的温和语气问:“你怎么也回来了?”
“我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女医生自然地答,“听说这小子牙栽掉了?”
低垂的视线里突然一张脸探过来,耷拉着眉眼,望着自己同情地笑:“流了这么多血?真可怜。”
好狼狈……自己灰头土脸的,脸上还有缺口和擦伤,那一定是很难堪的样子。男孩迷迷糊糊想着,就听见男医生若无其事地插了一句:“站了多久?冷不冷?今晚星星还挺好的。如果没有这小子的话……”
没有,又怎样呢?少年也有些好奇地等着,莫弈却只是把少年扶好,后半句话像是朦胧月光的片段,藏进路边摇曳着风月与星河的一滩积水里。
进了急诊室,当值护士孟姐已经把器械和药品准备好了。
考虑到男孩的外伤主要是口腔科的治疗范围,和急诊大夫沟通过后,莫弈迅速换上白大褂准备给男孩进行缝合。你紧张地欲言又止,莫弈不知道你在风里吹了多久,摇摇头:“还是我来吧,你只需要看着就好。”
男孩的伤口在神经丰富的颌面部,缝合不好很容易留下明显的疤痕。你也知道自己一个实习生的技术实在不够看,只能好好观察着莫弈的动作。
取出男孩的断牙泡在盐水里,莫弈先冲洗了男孩下巴上的外伤,进行清创后有条不紊地开始缝合。
麻药打上就没什么痛觉了,男孩只觉得脸上凉凉的,冷得手都在抖。
你俯身安慰他道:“别害怕,我们医院口腔科没有比莫医生更厉害的大夫了,在两个人里排名第一。”
莫弈认真缝着伤,却瞪了你一眼,眼里仿佛在笑。
下巴上的外伤处理完毕,处理断牙的手术需要家长同意。你联系了男孩家长,虽然家属还不能立刻到场,但考虑到手术效果,在征得家属同意的情况下,莫弈对断牙进行了复位再植。
从摔断的牙槽窝里清理出异物和血块,参照旧牙生长情况对断牙进行复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即使是一直紧张的男孩都开始有些松懈,无聊地盯着天花板灯管,里来回来去跑的电流带起一阵阵光线的颤抖。
莫弈紧绷着身体,山一样,熟练到手术做完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极致的专注过后是极致的疲乏。
开了药单和门诊手术单,男孩已经在小沙发上睡着了。莫弈趴在你们办公的桌子上,朝你摆摆手:“你先走吧。他还有个CT要做,我陪他等家长。”
他整个人在臂弯里闷闷的,连呼吸都放慢拉长。
“我来等吧莫医生,你先回家。”
“怎么语气这么……”他淡笑着睁开一双香槟色的眸子,触到你的表情,眸光忽而颤抖了一下,像贴到蛛网上一只蝴蝶的挣扎。“没关系,我没有很累。倒是你,我怎么放心让一个女孩子等到深夜自己回去?”
话语淡淡地落下来,扫起你心里一圈尘埃,痒痒的。
你收拾起心疼的表情,打起精神:“没关系,我家离医院很近的,而且我可以骑电动车。”
“那好,”莫弈懒懒地爬起来,“如果你要等我就陪你等,等多久算多久,等完我送你回家。”明明没有那么严厉的语气,却让人连句再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他犟得有些孩子气。
你不忍心麻烦他,只好收拾着东西,瞥见包里的盲盒,拿给他:“给你的盲盒。”
“不是说没开到你喜欢的款式才给我吗?”他推辞着,却把盲盒抱住。
你一愣,就是想给他,想让他眉目间淡淡的忧郁和落寞不要缠着他,清醒时像雾气,疲惫时像山。
“我运气很差的,怎么可能开到嘛。”笑了笑往外走。
他好好地抱着盲盒看了一圈,只是抱着,不舍得打开,开口喊了你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喊你。
“怎么,我又把‘龋齿’的‘龋’写错了?”你打趣道。
把手按在盲盒硌手的角上,细语摩挲着有电流声窜过的静谧空气,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摩挲着脉搏。
“你没写错,是我看错了,我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
他勾起血色略淡的唇笑了,诚恳得让人难以抗拒。
你觉得他好笑心里却为他难过,闭了闭眼睛苦涩地开口:“下次不用找借口了,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