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未定事件簿

【莫弈x你】我的带教医生不可能这么温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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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04-13
来自合集: 我的带教医生该看看牙

07

“家长会跑错班了?还是说,连你儿子上几年级你也记不清楚?”

“子衿,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没有什么互相指责的权利。你不也连他的手机号都没存吗?”

“我一定要做到什么才可以指责你吗?”

“我只是觉得一次次这样争吵没有意义。”

“是,我们只是在无聊地狗咬狗罢了。有个会,我先走了。”

管家为莫子衿打开大门,莫弈抓着书包带站在门口。逆着光,妈妈的疲惫还没有褪去,眼睛像照不穿的晨雾一样。莫弈不是第一次见那样的眼神。两个绝对理性的医生,连吵架都不会争得面红耳赤。每次都在事态升级之前硬生生压下火气,所有话题都不了了之。

从不停止争吵,从不解决问题,也从来不交心。

“小少爷,怎么不进家呀?”管家问。

家?那不是家,他们三个,谁都不了解谁。莫弈头也没回地跑开,跑进弥散着厚重潮气的晨雾里,太阳亮白的轮廓模糊不清。

……

“莫医生,莫医生!”有人轻轻摇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梦境里拉出来。是那个从母亲的医院来到自己身边的小实习。

“怎么睡在休息室里?你没有回家吗?”你的手掌抚过他的额头,“多冷啊……还好没有生病。”

莫弈从沙发上坐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看着你挂好自己的小挎包,包上有一只奇形怪状的卡通形象在拉链外边晃。你叼着根皮筋束起头发,望向窗外刺眼的晨光,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他帮你把皮筋捡起来,刚睡醒的声音黏黏糊糊的。

“我车上都是血,不想开着车回家。……皮筋掉地上了,下次不要用牙咬了。”

你把头发抓顺:“累了一天,车座子上又都是血,任谁都会心情不好吧?”

他想起昨天下班给你打的电话、你陪他做的手术、你走之前给他的盲盒……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不想回家。”

他好奇地看着你把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皮筋随手绕了两圈。然后你拿起自己的保温杯,饮水机吞吐着“咕嘟”声,窗子打开,满街的喧哗声灌进屋子里来。

晨风扑面,他闭起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存在可以这么鲜明,只是来了一会儿就能弄出这么多动静。

“为什么不想回家?”你问他。

“因为我喜欢吵的。”

一般来说,你们门诊不会太热闹,来了几个星期,写过的心得比见过的病人多。可今天一大早有预约,莫弈去洗漱收拾了,你先开了诊室。

刚坐下就见门外有个探头探脑的男人,穿着极其常见的卡其色外套,架着副眼镜,眼角向下耷拉着,眼睛却很小,给人一种很倒霉而且怯生生的感觉。

你招呼他:“您现在门外等一会儿,还没开始叫号。”

男人的目光满屋子转了一圈,像期待看见什么又怕看见什么。

“莫医生呢?”

“他马上就来。”

撞见你探究的目光,男人把拉链拉到下巴上,半张嘴都藏进领子里:“嗯,不好意思,不管来多少次还是不习惯你们诊室只有这么大。”

“那真……委屈你了。”

“设备也就这几台,没有更新过吗?”

你翻个白眼,这人不像病人,小心翼翼地找了很多茬,“医药销售代表免入。”

男人怔了怔,笑起来:“你牙尖嘴利的,跟莫医生一样。”

你烦躁地抱起手:“天生的,别赖他。”

说话间莫弈回来了,拍着衣服上的褶皱,抬头扫了男人一眼:“你来干嘛?”不放心地问你,“他为难你了吗?”

没有,起码嘴上没有吃亏。

男人在莫弈面前更加低声下气:“莫弈……莫医生,只是参观一下。”

莫弈整理着桌面头都不抬:“这是门诊,不是景区。不看病就出去

男人忙说:“那我看病。”

或许是他急切得太过卑微,你看了心底泛出一丝心酸来,蹙着眉道:“挂号。”

排在男人前面的是一位小朋友,准备拔除松动的乳牙。从进门诊开始,小女孩就一直在哭,撕心裂肺。莫弈口罩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刚从疲惫中清醒过来,他眸子里还是一贯的冷清。看小朋友又瘪嘴了才忙深呼吸一口笑起来,在小朋友的泪眼婆娑里,就只有笑得勉强的莫弈和笑得尴尬的你。

你曾经跟莫弈说,病人只看得见医生的眼睛,你得眼睛里带着笑才行。而让眼睛笑,得心里先笑。他听进去了,只是依然很难让自己笑起来,他的心脏像从来不会被扫开的共享单车,一直在同样的风景里没有变化过。

男人坐在候诊椅上张望着。

“不要紧张,这颗牙齿松动得很厉害了,不会痛的。”

明明是莫弈在和她说话,小女孩却怯生生盯着你。

“想要姐姐来拔吗?”莫弈问。

小女孩点头。

“我?”你紧张地干笑了一声,顶着小女孩湿漉漉的眼神又不敢露怯,深吸一口气:“姐姐来,没关系。”说完心虚地看着莫弈,“我……来?可以吗?”

他扶了扶眼镜,那种温煦的笑意不是勉强装出来的:“你说可以就可以。”

光看着和真上手是两回事。坐到椅子上忽然大脑一片空白,那不是一个寻常的教具或者模型,那是被连哄带骗绑到治疗椅上第一眼就对你信任的小朋友。

正是因为信任才难以下手,背负着质疑的时候是没有什么成本的,反而会生出一种一定要做好的闯劲。而信任是很容易被辜负的,就像某个人天然对你有好感,你就更怕伤害他。

拔牙前要先用细长的牙挺松动牙齿以方便牙齿脱出。刚一拿上牙挺,边上的男人就围了上来。

莫弈从你身后调整了工具的方向:“这样,抵在手掌根部。”

松动牙齿后用牙钳拔出。

男人惋惜地“啧”了一声,莫弈冷冰冰瞪了男人一眼,把你手上的牙钳换成另一个。

“拿成上颌牙钳了。拿朝后一点,掌心朝上。”

金属的尖头磕到小牙上,小女孩感受着冰冷的触感,嘴里是破碎的尖叫声,你脑袋里是断片的知识点,仅仅只是握着钳子与那颗小牙脆弱地相连着。

“怎么了?”莫弈在身后问。

“我不敢用力。”

“加油啊。”风从男人那边吹过来,像是在本来就一团乱的线路里又加了一根电线。

莫弈轻飘飘地叹出一口气,就是这一叹让脑海里的呼啸和外面的风都静止了。你在莫弈的注视底下,僵持着。名牌大学毕业骄傲、莫弈的骄傲,这一刻都成了毫无助益的负累灌注在身体里。

而莫弈只是轻声哄完小女孩,又轻声鼓励你:“没关系的,我在呢。”

其实拔牙并没有想象得那么艰难。只是紧张的情绪充斥着大脑,让人难以冷静。带血的小牙被拔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你内疚得又是跟女孩道歉,又是跟她妈妈道歉。

轮到男人的号了,他摇着头站起来,以一副极失望又极畏怯的复杂情绪深深望了莫弈一眼,灰蒙蒙的眼神轻轻带过你。

莫弈轻轻一抬眼拨开他的视线:“我不明白你专程来指导工作的用意。”

男人低叹道:“莫弈,起码在一个更大的平台,你可以有更多机会,有更多进步的空间。”说完咧嘴一笑,“不过实习生倒是都大差不差。不管学历和资质多高,对病人的呵护和畏惧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或许他是在安慰你吧。你只把前半段听进去了,类似的话好像谁不久之前对你说过。那时只当她是一位说官话的领导和不算是很热情的长辈,剥离了那些经由你抒发的祝福和鼓励,你现在才听懂,莫院长在借着你看他——那是一位惋惜自己儿子的母亲。

 

08

诊室又只剩了你们两个。

在你分清心里的难过是为他多一点还是为自己多一点之前,眼泪婉延出的轨迹就在他空落落的琴弦上拉响了长音,他因心里一阵莫名的震颤变得柔和。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的眼泪独处。

“你过来。”他取出一排手术器械,“这把牙钳认识吗?”

他手上的牙钳呈流畅的S型,喙上无齿有凹槽。

你带着鼻音答:“上颌前磨牙钳,通用于1-5号牙?”

他又换了一把:“这个呢?”

“下颌第三磨牙钳?”

语声迟疑,他眉眼一挑:“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你缩了缩脖子,他又放软了语气:“再哭都看不清器械了,把眼泪擦掉。”

“下颌第三磨牙钳。”

你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他舒了口气:“现在说得容易,只是坐在诊察凳上的感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你明明知道薄弱的不是你的能力,是你根本没有多少机会去实际体验……这不是你的问题。”

可这也不是莫弈的问题。莫弈自己每天都闲得到处找论文看,他自己上手的机会都寥寥无几。他还那么年轻,他自己也是正需要锻炼和培养的年纪,却已经被推到了科室前面,成为独当一面的存在。

他越是体谅你,你越是理解了莫院长——那么好的莫医生,怎么能让人不惋惜?

“那你也没有实习的时候当着病人就哭起来吧?”他的神情变得落寞,你便自嘲地笑着哄他。

他摘下手套,露出白净的十指,一根一根,纤长又精致。

“我毕业刚来的时候,带我的就是咱们医院的上一位老牙医。我给他递了一个月手术器械,其他事情根本没有机会做。”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节,捏完一根又换一根,就这么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时候学到了什么东西都是一种获得,还会天真地想,我什么时候可以成为理想中纯熟老到的医生?可是我往前看,看到的是我的带教老师。”

“你觉得他不好吗?”你试探着问。

“没有,他很厉害,分内的事情都做得很好,使用手术器械像使用手指一样熟练。我一直很佩服他,连递手术钳这样的小事我都做得心甘情愿。”

“那你为什么……”

莫弈顿了顿,垂眸看着地板。

“有一次我跟老师聊‘颞下颌关节强直’的治疗方法,他没回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子,要轮得到你去考虑这种问题你来当副高了。’在那一刻,我在我老师身上,看到了我的未来。在一家平平无奇的小医院里,拔牙、正畸,做最简单最容易被替代的所有事情……上学的时候明明不背完所有知识点都过不了考试,但是当了医生以后,对这门学科一知半解却可以混完这一生。”

“莫医生……”你轻轻唤了他一声,嗓子有些干涩。

像是鞋底摩擦过枯败的树叶,叶片断裂,连心上都在轻痒。

他看着你笑了笑:“我没有觉得这样不好,只是看到我的理想静悄悄死去了。”他的笑容像即将消散在晚风里的残阳,发散着余热,“和那个曾经心怀梦想的我一起。

“他教我那么多东西,我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学到过、也是印象最深的是两句话:‘您这是正常的现象,没有明显症状或痛感就无需治疗。如果还不放心的话,三个星期之后再来复查一次。’

“这是对比较有把握的小病说的。如果遇到不认识的病症,就说:‘建议您到上级医院检查一下。’”

风灌进屋子里来,有些凉。它不知疲惫地满大街跑着,吹拂过窗外星罗棋布的小方块。

二甲之上有三甲,三甲而外有更专精的口腔专科。即使不需要那么强技术力保障的大医院,满大街开起来的口腔诊所也能满足人们日常的口腔看诊需求。

作为口腔科医生,你好像置身于这张密匝的医疗网络上,又像路人一样在旁观着它的运作。你忽然明白了莫弈的怅然若失,他一直认为自己和世界格格不入,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

你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一向要求严格、做事又认真的莫医生,在你犯了最基础的错误之后完全没有怪你。

——“我看到的是老大夫的背影,而你在我身边,看到的是我。我还没有教你那么多……我的上限就在这里了。”

你是他的一部分缩影,走着他的路。

反手撑在身后的台子上,你淡淡道:“我也见过毕业之后随便找了家诊所实习,一年两年什么都没学会的。”

他斜眼,“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我。”并没有认真,只是在学着你自嘲。

你没有笑,“你已经是我们医院的天花板了,你想做的事总是能做得很好,那就是真的很好了。”

他身子僵住了,偏过头,“你别哭……”

你继续怔怔地道:“你不让我不自信,不许我怀疑自己的能力。可是如果你对自己都灰心丧气的,到底要我怎么想?”

我本来不用卷进你们医学世家的复杂感情里,本来不用为你考虑这么多的……哽咽着说不出更多话,光是抽泣都有点喘不上气来。一边的口罩挂绳忽然被拿了下来,湿湿热热的脸上透进一片凉意。鼻尖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气息,和他身上永远不会被盖住的一阵香气。

他站到你眼前,用手背帮你擦着你憋红了的脸,你呆呆地看他,口罩还挂在一边耳朵上晃。

“好受点了吗?”

“我说哪不对劲呢,刚刚好像把暖宝宝蒙在嘴上。”

他无奈地笑:“我知道来我们医院实习委屈你了,但既然你已经来到我身边,就算我能教你的再少,我也会对你负责。”

你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眼泪,“你也觉得我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吗?”

他顿住手。帮助?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不需要帮助……

你自顾自答:“虽然我在你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但我要是不在,你又会多少次疲惫得连家都回不去,却无人知晓呢?”

昨天只是极少遇到的特殊情况,我平常根本不会那么累……他没有说出口,如果你能体谅到他清闲的疲惫,时常陪他斗斗嘴,也许日子也不那么坏。

无助得太久了连体味到一点点安适也会惶恐得防备起来,连感到幸福都觉得是自己失态了。

“对了,今天你见到的男人,是我母亲手下的助理,叫成岚。他曾经……和我很熟,熟到我曾经以为他算是我在未名市的第一个朋友,直到他没病也一个月来找我看两次牙,我才发现,他靠近我只是因为,寄托着我母亲的愿望。”

他不动声色地为你说明。

你分不清是畏惧他的警告,还是怕辜负他的真诚:“那现在你和他……”

“已经是不必要维持的关系了。”

“莫医生,”你深吸一口气,像是极没有安全感地向他求证,“现在咱们算一起‘走远一些’了吗?”

阳光落在他眼里,只是个边缘模糊不清的光点,他浅金色的眼眸才是金灿灿的太阳。

他点点头:“算。”

把手术心得和要点都总结了一遍,你临走时他叫住你:“记得晚上吃顿好吃的,今天是你第一次帮患者拔牙。”

点点头。踏出医院又是昏黄的光景,每天都好像只有天才蒙蒙亮的早晨,和一片昏暗的傍晚。你掏出手机,站在车辆往来不息的路边,久久地看着一个号码。


09

你从来没有怕过莫弈,但莫院长身上的优雅气质和精英气场,总会引人敬仰又让人畏怯。

在桌下抓了把衣角,定定看向莫子衿:“莫院长,以前我不了解,现在我觉得,我想为您没有拜托我的那件事做一点努力。”

莫子衿沉声反问:“哪件?”

“就是……”话到嘴边,莫院长饶有兴致的神情忽而燎了你一把,你狡黠地一笑,“我觉得莫医生在现在的岗位上也挺好的。”

莫子衿敛去了审视意味,转而温淡地舒了一口气:“我果然不擅长跟小孩打交道。”

莫子衿卸下公事公办的口吻,你也不必再绕弯子,“我对莫医生能做的只有惋惜,但是莫院长能做的事更多,也一定更不甘心。”

莫子衿长长叹出一口气,婉延过她与莫弈无声相对的岁月:“他如果想要去私人诊所,口腔方面各个领域的专家我都有认识;如果他想要往更高一级的医院晋升,我们医院本来就是你们的医联体合作单位,他可以到我们医院学习。”所有字句水流一样顺畅地涌出来,像在心里一遍遍打过草稿。

你透过茶几望到自己局促并到一起的双腿:“您这些话,跟莫医生好好说过吗?”

“作为院长,我其实不能为他做什么。该有的考试、该面对的压力,都需要他自己去承担。作为母亲,我跟他也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聊的关系,能做得甚至更少。”

在该给他拥抱的时候没有好好抱过他,在真的想要了解他的时候被疏离也无从抱怨。只能借旁人、借想象、借冷冰冰的祈使句一点点地够到他,又让他反感。

“您的想法我会找机会转达给他的,但是他会做出什么决定,不是我能左右的事。”

莫院长并不是能被承诺轻易满足的人,指尖在茶杯口转了一圈,“我其实对你没有期望。”

你垂下眼睛:“我也不保证我能做到什么程度。”甚至可能因为太怕被他讨厌,一直犹犹豫豫什么都不说。

平静的语气融进花茶的芳香里,莫子衿和她手中的茶盏一同温和着:“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开口和他谈这些事了呢?”

当然是因为……是他的实习?

不够,远远不够。也许真实的原因比“实习身份”更薄弱更没有逻辑:因为他在医院和你接触多、走得比别人近、对你多笑了几次,就愿意赌上被他疏远和讨厌的可能性,将他那片苍白的日子破开一个伤口。情况可能会更好,也可能会更糟。

但所有的信心都是他借给你的,理不清头绪,就抄他给你的答案。心里所有的踌躇在一阵微风拂动的茶香里浸泡得柔软,你坚定地回应:“因为走得远了一点。”

或许是你太过郑重,莫子衿轻轻笑了一下:“无论如何,你愿意为之努力我就很感谢你,不需要你承担什么代价的。”

 

你们科室新来了一台机器,和“莫院长的馈赠”有没有关系你说不清楚,领导没点明,莫弈也不问,上班下班都来来回回瞟着新伙伴,那好奇又跃跃欲试的样子跟你刚来时候的状态差不多。

你难得故作成熟的样子,抱手笑他孩子气。

他自己也挂不住了,收敛了劲头,帮自己找补:“难道你不认为可以学习新技术是很值得期待的事吗?”

你把笔记本往头顶一盖,密密麻麻的知识点遮天蔽日:“老设备我都没搞明白呢,我明明每天都在学习新技术……”

周末和莫弈一起去参加了厂商提供的培训,上完课出来,四围已没入一片深沉的青黑里。晚来散步的行人言语零碎,嗡嗡的白噪音冲刷着夜色的沉滞。

你在莫弈的副驾驶上。车子沿着窄街一点点行驶,一开始是清晰地寻找着回家的路,两人听了一阵对方的呼吸之后,车轮转向为漫无目的的闲转。晚餐也不需要去往哪个熟悉的餐厅,只要在路边邂逅一家合眼缘的面馆,就可以停车进去。

在被幽暗吞没的黄昏,面汤的热气袅袅攀援,贴上头顶黄澄澄的灯泡。他在你对面坐着,挑了两筷面条,摘下覆上白气的眼镜,再把面条仔仔细细地拌好,闷头一句话不说。

你觉得他这个人有时候也挺符合人们对他的刻板印象,高冷、傲气,把一片沉默甩给你,让你在尴尬和紧张里找话题,而他自顾自把纸巾对齐、折叠,再擦掉嘴边的汤汁,井然有序。察觉你在看他,就抬起头,略带讶异地问你:“怎么了?没胃口吗?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没人说话的寂静瞬间转入突然被搭话的慌张。看惯了冷白色的医院灯光,此刻他脸上因沾着泛黄的光线而显得格外柔和。——他还是不说话比较好,出了声你又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在他的温柔里安放好自己的种种心绪,摇摇头问他:“你为什么能一直从容,连和别人独处都不觉得尴尬呢?”

他一双香槟色的眼眸因没有镜片的阻隔而格外清朗,微微摇荡迷离着的色彩,反问你:“你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我还需要为此感到尴尬吗?”

日历一页页往回翻飞,和他认识多久了呢?几个月?为什么好像和他认识了几年,又觉得真正的相处不过几个小时?不然不会这样,只透过一层薄薄的烟火气看他,就能勾连起一长串轻细的痒。

没有比现在更适合谈那件事的时刻,也没有比现在更让你留恋的时刻。心里的冲劲和怯懦交织冲撞,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看着他。

可是他好像并不反感这样的无话。吃完饭出来,你回到了他的副驾驶上,摆弄了一会儿他的车载音响,没有一首你常听的歌,车内又安静下来。他望到你靠着窗的侧脸,轻轻笑了一声:“你还记得上次在公园摔了一跤的小男孩吗?”

“缝完伤口迷迷糊糊问:‘能请几天假?’那个?”

“嗯。”他现在都觉得好笑,“当时我送他到医院,他就坐在我的副驾上。我想让他别睡也别紧张,却一个能让他感兴趣的话题都想不出来。我只在那个时候觉得尴尬。不是为他,是为不知道自己之外的世界是怎样的,一个封闭的我自己。”

你应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好像是我身边少有的不对我寄存期待又不会给我压力的存在。就算不说话也好,和你在一起,不说话就很好。”

你不知不觉地攥紧了安全带,如果说,你现在对他有了期待呢?如果你只是因为怕伤害他,所以闭口不提你想跟他商量的事呢?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爱说话的人,但你如果对此感到不自在,话题我来想就好。”他依然一无所知,享受着你粉饰出来的平和,继续发散善解人意的温柔而后尊重你的沉默,“那就照我说的,我来提出话题吧。”

你本能察觉到一种不安。

他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为什么平常说话天马行空的人,真到了我能听你叽叽喳喳的时候,却这么安静呢?你对我总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安静,是为什么呢?”

他转头,车窗外的世界揉皱成一团,从他眸底呼啸而过。你拼命地找着借口和答案,他却顽劣地笑了出来,明知你的紧张却利用这紧张,明知道你太过善良而总对他有愧疚,他却乐得享受这愧疚。

 

10

小时候妈妈经常问你,要是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跟谁?

一开始你还有种被大风削掉半个屋顶的恐慌感,后来她说是她开玩笑的,跟爸爸吵架是开玩笑的,说要离婚是开玩笑的。大人的感情总跟开玩笑一样,只要今天忍一忍,他们赖以寄居的生活惯性总会把时针推到明天,仿佛每次把家庭矛盾当真的只有最想不明白事的你。

后来你意识到,爸爸和妈妈谁也离不开谁,在恋人热情消散退变成熟人之后,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搭伙过日子,谁也没有掀桌子起身就走的勇气。像是生存本能,父母吵架可以像小伤口一样不用上药就能愈合,但是被不安和恐惧一遍遍劫掠的你,只会越来越无助。

往昔的彷徨从心脏蔓延到你的指尖,痛苦的症状永远大同小异。你甚至都不确定莫弈是想要摊牌,还是只是在单纯地关心你。

要跟他摊牌吗?会不会太沉不住气了?

一缕发落下来挡住你的表情,他只能看着安全带在你手里反复被捏皱。他和他的母亲有如出一辙的凌厉也有如出一辙的温柔,等了个红灯,你垂落的发丝被他重新理好,指尖的凉意有意无意地蹭着你的侧脸。刚被不安感搜刮过一遍,你抬头还带着放弃思考的哀怨。

大概夜幕中最后一点光亮落进你眼睛里了,他像被月亮烫了一下,飞快移开视线,无奈地低低道:“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明明是你先委屈的,他一示弱反倒让你生出罪恶感,有一瞬间萌发出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的冲动,没想到他先放弃了对峙。

“算了,还是不要着急回答。我没那么了解你,也没那么有自信。”

 

只开客厅一盏灯就能照亮整个出租屋,你一路走,发梢上的水珠一路滴,刚换的睡衣被身上未干的水渍濡湿一大片,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洗衣机搅动着一堆沾满了尘埃与疲惫的衣服,轰鸣声铺满了阳台,你往窗台一靠便有了昏昏欲睡的倦懒。

被他送回家后把屋子整理了一遍,心事远远没有理好。

余光下探,小区逼仄的道路上,他的车格格不入,没在车位上,只有车灯平静地倾吐着白光,像夜色下的两声叹息。

你瞌睡都吓醒了,他没回家吗?还是走了又回来了?在卧室浴室客厅轮番转了一圈才发现手机就放在茶几上,一把抓过来,翻列表的手微微颤。

那头接起来不说话。手机紧贴着耳朵要听出他一点异样来,你们只是静静地对着呼吸,就好像又回到了车上,只不过现在没有驾驶员,你们不知道这段又要被放下的沉默将会驶向哪,你又疑惑又着急:“你干嘛?”不要答案又倔强得不肯走,等待谁的注意又认命得不说话。

“你发现了?”他欣慰得仿佛这就心满意足,“不用在意我,我待一会儿就走。”

“莫医生你不回家到底想干嘛?”你急需一个答案,因为夜深了,风很凉。

迟疑片刻,那头磨磨蹭蹭地道:“我母亲……在我家楼下。”

“啊……啊?”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和她聊什么,只好开着车到处乱转,等反应过来已经到你家楼下了。”

你轻叹一声,这人学啥啥灵光,只是和家人的相处别扭又幼稚。对陌生人不介意得罪,对家楼下的妈妈却视而不见,不主动讨好,也不挑起冲突,只想赌气地逃到你身边。

明明是连在牙钻下面吱哇乱叫的小朋友都能哄得乖乖噤声的人,对妈妈却没有任何相处技巧,逃避倒显出他的笨拙,像是一种冷淡的撒娇。

“找个没人的车位把车停了上来吧。这老小区没什么年轻人,这个点不回来的大多不会回来了。”

他半晌才答:“去你家吗?这个时间?”

“怎么了?”

他万分无奈,不明白怎么连这种问题都要解释:“你不觉得不太好吗?”

“怎么不好了?你又不是来我家唱K。”

“……”

你敲打着手机,月亮在窗外萦绕着轻雾明晃晃。挂了电话给莫子衿发了条信息,你不想让一位母亲白等,也不想让自己久等,擦擦头发就下楼了。他找车位也没用多大会儿,见楼道口有个裹着外套瑟瑟发抖的身影,紧跑了两步,楼道满腔的和暖融进他周身清朗的月光里,他微微气喘:“你在家等我就好了,何必下来受冻?”

你半揪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吸了吸鼻子转身在前面带路,“我怕你半路溜了。”

他顿了顿跟上,轻轻的声音被楼道的回声拆得层层叠叠:“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是第一次来你家,家门敞开,你也像第一次来一样傻了眼。

他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屋子,洗衣机的轰鸣声浪潮一样迎到门口,客厅灯也没关。家里混乱又生动得像你在他桌子边上拥有的一小块桌面:笔记写了一半扔着、反思总结上只要是不交公的都被你抓过来用作给病人画讲解图示、花里胡哨的笔永远突兀地露着笔尖人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帮你把笔帽捡起来、盖上,他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便探出一小截装饰着小狗头的笔帽。

似乎是并不意外,他在光里暖洋洋的,对你家津津乐道:“看出来你邀我上来是多么冲动的决定了,什么都没来得及打扫。”

“……我打扫过了。”你张了张嘴,越解释越无力。

你的打扫,只是把东西扔得有条理一点,并不是不乱扔。于是你茶几上敞开的课本、沙发上张扬舞爪的外套、出门时明显绊了你一跤被你踢歪的六个核桃……全都毫不遮掩地展露在他眼里,连同那些你在书上勾画的痕迹、你衣服上的褶皱与消毒水气息、你为成为一个聪明的小实习所做的努力。

他弯了弯嘴角,难得地没有毒舌几句,乖乖等你为他安排,他在你家里安身的一切用具。

“开关往左拧是热水,放一会儿才会烫起来,放水的时候用蓝色桶接着。”

“为什么?”好像是逗你玩又好像是真傻地问。

你斜了他一眼:“水资源是有限的,而香飘飘一年要卖十亿多杯。”

“嗯,很有逻辑。”他点头,又学到了新知识。

“说明我们用了太多水资源来冲奶茶,而我们不能不喝奶茶,所以要节约用水!”

……

“拖鞋和洗漱用品我都给你拿新的了,睡衣一会儿我帮你外卖叫一个。”

他盯着他的新牙具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会在家里准备这些东西?”

“因为我有朋友。”

莫弈凉飕飕道:“你又要忙实习、又要上网课、又要考证,有时间和朋友见面吗?”

你怒:“你少管!”你有一瞬间觉得他要问的是“你有朋友吗?”只是出于最后的良善忍了回去。

你泄了气解释:“就算没有朋友也要在家里常备着一套客用的……”

他终于学到了小知识:“要备吗?”

“要备。”

他点点头,试图从这些备用品里看出它们受众的性别特征,幸好他对颜色没有什么刻板印象,不觉得它们专属于女士,也不是专属男士。只是看了半天他终于抽出未拆封的牙刷,忍无可忍地道:“这种刷头很伤牙。”

你凑过去和他一起看:“是吗?怎么看出来的?”下巴就搁在他臂弯里,像平时和他挤在一起看病历一样。

手背一翻他就能用牙刷敲到你的头,手肘轻轻蹭了蹭你的下巴:“一点常识都没有。”

下意识闭眼挨打却没有想着躲,等头上微痛落下,眼睛一只只睁开,才发现你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他的目光像你乱七八糟的家一样,把自己的宠溺、贪恋、困惑,都不加整理地呈现给你了。可能是因为他的毒嘴没说话,你觉得他这时候是温柔的,他这样要强的人,只要不再抵抗着世界,就已然是一种温柔。

刚关上的水龙头在滴答滴答掉着水珠,再掉三颗,就从他臂弯里出来。

聊到气氛已经暧昧了才想起来问他:“今晚你还回家吗?”

他耳朵还被浴室的滴水声牵着,盯着那把劣质牙刷:“……我说了我没地方可以去,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母亲走没走。”今晚,它大概率要落到自己保养良好的牙上。

你点点头,心不在焉道:“那我要把沙发收出来了。”

他哭笑不得,最挂心的是这个吗?你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觉悟邀请他来做客的?

 

月亮遥遥辉映着头顶的路灯,显眼得像吃方便面时镜片上的两团白雾。莫子衿静静等着那扇没亮的窗户有点动静,等它亮得像今晚的路灯。

在等待无果中车身轻轻颤起来,正准备走,手机一前一后进来两条消息:

你是后发的:莫院长您好,莫医生说了您在等他的事,只是近日医院工作繁重,没有太多闲暇;现在天晚风寒,也不是适宜谈心的时机。晚归万勿为念,请您早点休息。”

先发的那条在最顶上,写的是:今晚不回来,去唱KTV。


11

莫弈洗漱完出来,你已经把沙发收好了,给他准备的被子像溢出的牛奶一样,一半搭在沙发上,一半耷拉到地上。被热水浸过的身体包裹在轻暖的灯光里,便覆上一层朦胧的睡意,可窗台边一直有道小电流吱吱咯咯地啃咬着他的倦懒。

你又靠到了捡他回家的窗台上,嚼着一包家庭装薯片,眼眸里空落落的,唯独映着那月亮。

“不是刷过牙了吗?”他不能理解一个看过那么多坏牙的牙医,不懂得爱护自己的牙。

你淡淡地瞥他,月下那没有任何光亮的一眼让他有了在仰望你的错觉,原来你那双总是闪着许多喜悲与鬼点子的眼睛,不沾染任何情绪时是如此空旷,难以捉摸。

“帮你把沙发铺好了。”

他点点头,如果你管那也叫“铺”的话,那他没意见。

薯片嚼了大半包没尝出什么味,倒是他一身清爽的橙花沐浴露香气一直在你身边幽幽地惹着你。你没说出口的话集合成乱流悄无声息地冲刷着他,他就静静站在你的屋子里,站到直到你发觉他孤零零得有些无助。拍掉手上的薯片碎渣,把剩下的半包往茶几上一扔,所有的声音都沉淀之后,呼吸声就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暴露出来。

你埋着头嘀咕了一声:“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他淡淡回应。

“那……晚安?”试探着说出口,你才知道其实你不想晚安。

他替你挽留了这个夜晚一秒,幽怨地道:“就这样?”仿佛你落下了什么?

“那不然呢?”一点点期待撞进你的眼睛里。

他盯了你半晌,“你刚才吃过薯片。”

泄了气愤愤地摆手:“我知道!我会再刷牙的啦!”

在浴室鼓捣一阵,你一个白眼和几句憋在心里被他看穿的抱怨隔绝在卧室门后面。他终于有时间梳理一下,他今晚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你身边?

他看惯了的教学模型、仿真头模、手术训练模型,在你家里也应有尽有;果盘里葡萄和橘子上的缝线从歪歪扭扭到有模有样,也好像他走过的路。

这个连你的生活都没办法安放好的小屋子,已经是你医学梦想的落脚之处。

而他呢,是你理想之路上的第一个引路人。你看到的最远是他,他看到的最远是那位分内工作都很熟练,但却一辈子站在原地的老大夫。

要不然,跟妈妈好好谈谈,答应妈妈,去到她身边吧?

他从离家后,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就像你刚来上班,说桌子晃,他才想要申请把桌子换了。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早就像那张破桌子一样摇摇晃晃很久了。

你的门把手弹动几下,门犹犹豫豫地推开,门口的你显得无措又尴尬,连带着他站在屋子中央的姿态也变得尴尬。他不想暴露自己对你的探知和好奇,连被子都没掀开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好像他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才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你没在意,拎起被子一角在沙发里窝好。

本来在他的无助里腾升出一种救赎了他的错觉,回屋抱着被子畅快地滚了两圈,这英雄主义只嚣张了片刻就冷静下来。他比你优秀、比你职级高,在普世标准中比你更接近一个可以立身的奋斗者定义。但仅仅是因为妈妈在他家楼下,他的家就不算是家了,根基是如此脆弱。那你的老旧偏僻立根不稳的出租屋又算是家吗?这种停泊在一张连被子都塞不下的沙发上的日子,又是真的安稳吗?

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决定跟他说:“总觉得用这种小破地方收留你对你来说太过怠慢。”

“所以你是想看看我适不适应?还是特意来陪陪我?毕竟它还是个沙发,还能基本地让人坐下来聊聊天。”

你抓住被角,烦躁地把被套上的拉链拨来拨去,“我知道对你来说不算是一个很合适的安身之处,我甚至都不能接受你要在那么窄的沙发上挤一晚。可是那地方只有那么宽,我替你觉得委屈。”不知道他听懂没有,说完试探着去瞥他脸上的波澜,他像无风的一片云,永远遮着身后的晴空或是阴天。

你柔和的目光吹散他的一点朦胧,他轻轻开口:“我记得跟你说过,我研究生的时候出过一个意外。”

那是他最后一次轮转实习。作为医学泰斗的儿子,作为成绩优异的名校尖子生。他并不是第一次为病人做切口,但是第一次,见那么多血从切口里涌出来。带教迅速接手,坐着的麻醉医生站了起来,地板上的脚步闪动奔忙,一袋袋往手术室送血浆……最后爸爸来了,作为心外科专家,来联合抢救病人因腹腔大出血而岌岌可危的心脏功能。

莫弈记得,实习生参与手术需要家属和患者同意。带教说,这是哈斯普兰公爵家的小公子。家属说,医学世家、名门望族,在实习时期就大有可为,我们肯定放心。

后来患者去世了,家属说他们仗势欺人,人命不过是他们家公子练手的道具。

经过院内调查后院方出面说,因为患者隐瞒用药史才导致术中出现了不可控的大出血。

家属说,我儿子年轻力壮怎么会因为几颗药就在手术台丧命呢?

卫生行政部门出具了《医疗事故责任鉴定书》,认定院方无责。

家属说,你们都是一伙的,对方是公爵,永远不会给我们真相的。

……

事实确实演变成了真相不重要,即使有鉴定报告力证,手术的疑云也像地铁一样在看似平静的大地之下轰鸣奔驰着,莫弈甚至被对手当成了瞄准他父亲的标靶。因为院内派系的明争暗斗,当事人并不需要真的做错什么,只需要一个把柄,大家想听的真相就可以被暗示成一种永远不会被昭示的“必然”。

那天父亲披着走廊黯淡的光亮,在窗户边,黄昏模糊了他的面容,父亲的疲惫却异常清晰:“我升副院长的事得缓缓了。但无论如何,院内的传言我会想办法压下来的。你安心准备升学。”

莫弈才知道,就算在学校成绩再好,他得到名望和机会也不是他一手建立的,他一直刷的是他父亲的信用卡;而“继承”其实是个中性词,连身居高位所承受的忌恨 ,也是一脉延续的。

所以莫弈说,算了,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永远多一个弱点。

他没有再继续申请读博,回到了未名市。换了个地方经受着同样的流言,只不过不再站在父亲的光环之下,他孤独得更自由也更自若。

长长的故事从他口中落幕,他把你攥皱的被角从你掌心抽出来,温和地等待你说点什么。

他经历的岁月像逼仄的墙缝,你侧着身挤过去,从轻浅的擦伤里窥见他鲜明的伤痕。你知道再提你的“任务”已是不合时宜,可是错过了这一刻,你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探探他的口风。于是哑着嗓子开口:“那么,为什么不回到你妈妈身边呢?”

“从靠爸爸变成靠妈妈,有好听一点吗?”

你在了解他之前建立的所有认知都变得浅薄,听他莫院长说两句可以理解莫院长,听莫弈说两句可以理解莫弈。没有开口的坚定立场和勇气,也不想走,让他帮你把茶几上的《口腔医学》拿给你,你要装模作样努力一下。他说你不是装模作样,你实习以来的进步他最清楚。

翻了没两页又让他把没吃完的薯片递给你,他再次质疑那牙不是又白刷了吗?你说他不懂,学习的时候食欲渴意和睡意都是最旺盛的时候。

就算不赞同也还是帮你把薯片拎了过来,听你说完,他刚落回沙发上的身子又自觉地缓缓上升,垂眼瞥着你:“我觉得你还会让我帮你倒水。”

两人吵吵闹闹的,各自拿了本教材窝在沙发上看着。安静了没一会儿又想找他搭话,他斜你一眼,你说你读书这么多年搞明白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其实不爱读书。

他轻轻“嗯”了一声,努力分辨着你留在书上的笔记,跟着没奈何地笑起来,感觉你说的是他早就看出来的事。只是你的“不爱读书”跟你是个上进的小实习不冲突。

你又想这种无情的学术机器会觉得学习无聊吗?他会讨厌做什么事呢?

他想了想说:“我讨厌有人使唤我一会儿拿书一会儿拿吃的一会儿又要倒水。”

……你干脆说讨厌我不就得了。本来只是开玩笑地想想,想着想着又觉得十分有可能。在要问难堪的问题之前,学习欲望又变得强烈,强撑着翻了几页之后,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那你讨厌什么样的人呢?”

他端着自己的水杯头也不抬:“我试探我、干涉我、欺骗我……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

眼中的文字变成了乱码,白纸黑字天旋地转地扭搅成旋涡,你连轻飘飘的书页都翻不动了,自己的一部分从身上抽离,是他早就警戒着你,还是,你就这样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

你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你,半晌之后身边的人不咸不淡地说出一句:“让你乱问。”

什么意思呢?你无助地转头,他手肘撑在沙发上方便他微微侧着脑袋观察你,你们视线正好对上。他想起他第一次跟你说他的经历,那时候他还没有勇气说出口,你也夸张地捂着耳朵要躲开。那么这次是你先提起的话头,又是他心甘情愿坦白的,到底算不算强迫你分担了他的过往?你们又算不算被他推了一把,走得更远了一点呢?


12

喉咙的隐疾在心事和薯片的干预下终于爆发了。

最近嗓子痛得一直没办法缓解,全身也酸软得连强度并不高的实习工作都无力支撑。给患者洗完牙之后无力地往桌子上一趴,桌面的凉意沁进白大褂,你特意加了两件衣服还是瑟瑟地打着颤。朦胧间,轻轻的震颤顺着桌面爬上你的指尖,你惺忪地抬起眼睛,光晕之下他的神情逐渐明晰,正把一杯热水往你手边递。

你无声地摆摆手,连喝水都能让你共情到僵尸走过地刺的痛感。他的声音似远又近,只记得他让你坐起来,桌子上很凉,往后一倒不知怎么就靠到了他身上,他的手掌刚搭上你额头就吸了口冷气。你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久久没有拿下来,像安抚你似地半遮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睫轻颤在他赋予的那半黑暗里,好像小时候生病总觉得蒙着头睡一觉就没事了。

“还坚持得住吗?待会儿下班我送你去挂个水。”

“嗯?不让我自己去了吗?”你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就是。他的指缝微微分开,你从未见过的担忧神情夹杂着几缕光一起漏进来。他看着你不说话,让你靠着也没动,就像行驶了很久的小汽车突然停下来,不颠簸了,你才看清他又拿了你其他签字笔别在口袋上。

下了班去急诊挂了号,昏沉沉的脑袋靠着他,和他一起在诊室门口等叫号。似乎是不想让你睡着,他拼命找着无聊的话题:他在国外上的学校没有教过,很多古文都是他教东方文化的家庭教师传授给他的,比如《种树郭橐驼传》。但这是你们从小到大顺理成章接触的教育,他其实挺羡慕的。

他的肩膀硌着你的太阳穴,骨骼感异常清晰,真奇怪,明明是你的事情,为什么变成了“和他一起”?你蹙着眉转了转脑袋迷迷糊糊地回他:“越是习以为常越是不会珍惜,说不定你在我的教育环境里也跟我一样只记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他立马打断说,别背那个,尤其是你现在还病殃殃的。

你好笑地说:“我们又没人种枇杷树。”却惹得自己一激灵,好像默认了某种关系一样。

他无所谓,托着你的下巴帮你调了个位置,好让你靠得舒服点。

他的手指像是点燃烟花的一个火星,那温热落到你肌肤上,还好你可以借口说是自己高烧,于是艰难地仰起头去看他的表情。他一贯神色平静,观察着你,唇边的弧度像星星一样洒下光来。

检查完说是扁桃体炎,先挂两瓶消炎药。你一副自己坐着能滑到地上的样子,加上病人也不多,你被安排到普通病房。

你说医院冷清就是好,病房都能住单间。

他冷飕飕地叹了一声,对于你来说最舒服的大单间其实是你自己的卧室,就别来医院享受特殊照顾了吧?

你嘴硬说,你其实没需求,是他硬照顾。

他不说话了,帮你把窗帘拉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像晚照里的一捧小火一样,静静煎煮着时间。身上的灼热和无力感渐渐褪去了,整个人顺从地掉进一个宁静的梦里。

他知道药效不会那么快,还是探了探你的脑袋。你一定睡熟了,因为你要是醒着的话,绝对不会这么乖顺地蹭他的手心。你喜欢和他斗嘴,你喜欢说气死人的话让他吃瘪,你喜欢自己也被他回击到气鼓鼓的,下次有机会嘴上占点便宜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缠上来。

他还是更适应你那副机灵又活力十足的样子,你生病就像你说你以后再也不怼他了一样让他难受。同样,你那副明明有话跟他说却总是顾虑重重的样子也让他难受。

确认了你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拿上药单掩了房门帮你去拿药。好像不看着你就天然开始心慌,一会儿怕还剩大半瓶的药水滴完了,一会儿怕你醒来看不见他会害怕,完全不考虑这种从未有过的担心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是不是必要的。

脚步匆匆,转过弯去却猛地顿住了。太阳所剩不多的光亮从窗户挤进暗沉沉的走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影子。医院这种地方就像一座碑上没写名字的陵园,什么时候来都不会愉快的,就算自己健健康康,近在手边的生离死别也总会把人浸染得灰蒙蒙的。起码莫弈看妈妈是这样的,看她在门庭冷落、色调灰暗的大厅里,不知所措地乱转,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病人一样。他其实,一直很欣赏妈妈的优雅和骄傲,即使是离开爸爸和他,转身就走的那种骄傲。

妈妈那总是冷傲果决的眼睛转过来,看到莫弈,居然泛起一点点安全感,莫弈像被一只海鸥蓦地抓过一样,短暂成为它停歇的码头。随后莫子衿又扮起自己的倨傲,站在原地等莫弈走过去。

避无可避了。莫弈轻飘飘地路过却做不到轻飘飘擦肩而过,他知道这往往会是一场谁也不先开口的对峙,可是你还在病房等他,他现在没有时间。刚张嘴,母亲抢先一步,“有时间聊聊吗?”

“现在没有。”回绝了却没舍得走。

“你回国之后,我们疏于沟通,但矛盾一直不少。这其中有我的考量,也有我的过错。”

莫弈拎的药袋在他掌心里绽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比如,我一直以为我的方式才是对你的保护,因为我也并不知道许多感情要怎样更温和地表达。”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莫子衿看着儿子没有表情的脸,“如果我所做的试探被你发现、让你伤心是共同的结局话,不如我来为我们之间‘不坦率’的错误负责。我今天才知道,小成曾经跟你是多好的朋友,现在对你来说成为了一种背叛和失去。尽管你一直发现有的人接近你是有原因的,但你们相处得好并没有谁能计算到。比如成岚,比如……”

“您搞错了因果。”莫弈冷冰冰地开口,“是因为他是你身边的人,所以我注定没有办法跟他成为朋友。”

“那不如换一种因果吧。因为能跟你成为好朋友,所以不要在意其他的任何事情。”

最后的阳光像投石入水一样在窗边消失不见,莫弈如同被击中的一条小鱼,在那黑暗中恍然惊觉。有太阳翻山越岭地慢慢探出长夜了,他们都共同期待,却没有谁在为此努力的结局在此刻变得清晰,“我也不希望你再失去什么了。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聊聊,只关于我们母子,不再连带任何人。”

错愕地望向母亲,塑料袋提手在他掌心里被攥成皱巴巴的细细一条,莫子衿骄傲的儿子,在妈妈面前依然会像小孩子一样无措。

莫子衿轻轻笑了笑:“这么不适应吗?我一直都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朝前方抬抬下巴,示意儿子快回他要去的地方去。莫弈恍如隔世般地挪动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对母亲道:“您来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不是因为生病就好。”话一出口莫弈就察觉自己的慌乱,妈妈是院长,怎么可能生病到这种小破医院来开药呢?

她在这里,是医生也是病人,同样他也是。

风里的几缕发丝挠得眼眶微微发痒,莫子衿无可奈何地一笑:“这些话,上次去你租住的地方找你就想和你说的,但是那天你去KTV了。”

说了句傻乎乎的话也无所谓,以前也说过,妈妈当时都没有拆穿。莫弈低头笑笑。

莫子衿继续说:“正是因为你去KTV了,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这些话尽快跟你说。”

嘴角弯弯的弧度顽皮又带着点别扭的傲气,轻声回应:“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匆匆经过了谁的身边,那个人下意识躲了躲 ,莫弈对墙边的成岚露出久违的一笑。

莫弈要赶快回去,他现在又找到了,一个借口。一个不需要你摊牌,他可以先发制人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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