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选票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三片等待落地的羽毛。门外传来学生会催促的敲门声，我握着笔，指尖沁出一层薄汗。
刻律德菈老师的政治课永远座无虚席，她把马哲讲得像悬疑小说；阮梅老师的生物实验总能培育出让人惊叹的物种，据说她上学期帮学校拿下了全国科创金奖；神里绫华老师的茶道选修抢课系统年年崩溃；停云老师的国贸模拟谈判被录成网课，播放量破了百万；爱莉希雅老师的心理课上，学生像被阳光拥抱。
还有流萤。
机甲模型制作课，全校最不起眼的选修。教室在实验楼负一层，常年弥漫着胶水和金属的气味。三十二个座位只坐了一半人，而我是那个每节课都坐在第一排、问问题最多、课后留下来帮她收拾零件的学生。
她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为我把一台报废的扎古模型修复得像新的一样。她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很有耐心。”
声音很轻，像机甲关节转动时的细响。
后来的故事很慢。慢到我自己都没有察觉——我开始期待每周三下午，开始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开始故意把零件拆乱，只为多留一会儿。她教我打磨水口的时候会握住我的手调整角度，掌心干燥温热，力道精准得像她组装的每一台机体。有一次她俯身过来帮我焊电路板，发丝扫过我的耳廓，我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僵住了。
她抬起头，离我只有十厘米：“怎么了？”
“没、没事。”
她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焊接。焊锡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投票表上，流萤的名字印在最下面，和其他老师一样是普通的楷体字。可我看那个名字的时候，脑海里全是画面——她帮我把摔坏的模型重新加固，她说“模型坏了可以修，人也是”，她站在窗前逆光拧螺丝的样子像一幅工笔画。
这不是学生对老师的情感。
可我该怎么面对这一票？如果投给她，是因为她真的值得，还是因为我那些无法言说的私心？
我闭上眼睛。
想起上个月机甲模型校际赛，我设计的机体在决赛前夜散架。凌晨两点，我蹲在实验室门口发呆，听到脚步声——流萤穿着睡衣跑过来，怀里抱着工具箱。
“我猜你会在这儿。”
她陪我修到天亮。比赛我拿了金奖，奖杯上刻着我的名字，但底座上每一颗螺丝都是她帮我拧紧的。
“你很有耐心。”她那天也这么说。
不，流萤老师，有耐心的人是你。是你陪一个笨拙的学生走过了他最孤独的时光，用胶水和焊锡教会他什么叫坚持，什么叫“可以修好”。
我睁开眼，在选票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不是因为她握住我的手时我心动了。
是因为她凌晨两点穿着睡衣跑过空荡荡的操场时，她甚至没有犹豫。
门外的催促声又响了。我把选票折好，塞进投票箱。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迎面撞见流萤。她抱着一箱新到的模型零件，额角沾着灰。
“投了？”
“投了。”
“投的谁？”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投了一个让我知道‘什么都可以修好’的人。”
她愣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箱子往上一颠，零件差点洒出来。
“快、快去上课——”
她逃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机甲启动时的心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想：这一票，投得一点都不偏。
有些老师教人知识。而她教会我的，是怎么把碎掉的东西，一点点拼回原来的样子。
——连同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