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第三视角展开的故事,关于“我”眼中所见的莫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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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
壹.
到达稻城第一天,我就看见了神。
彼时我们的车辆沿盘旋颠簸的山路,缓缓驶向高海拔。我真切体会着空气中氧成分被逐渐剥夺,那种强制要大脑陷入麻痹眩晕、却时不时用反胃来刺激身体清醒的感受,堪比凌迟。
我只在网络上见过川西地区如画般的风景,神秘而多彩的风土人情,心向往之。却从未料想到,深入它的过程竟如此熬人。
不知厥过去多久,我终于在一声声“到了到了”“终于可以下车”的喧闹中被吵醒,抄起背包连滚带爬离开车座。只要能离开这个铁皮牢笼,比什么都好——
而我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跳出车门的瞬间,缺氧、眩晕、腿软接踵而至,我短暂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只由着身体被手上的背包拖拽着扑向地面。
他便在这时出现。
出现我在倒地的前一瞬间,挽住了我的胳膊。可我的身体仍如一滩融化的雪,止不住地向下滑,用尽最后的力气,也只够自己抬起头来看一眼:他有如高山雪一般白净的头发,眼睛却盛满阳光的色彩,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亮得有些晃眼。他动了动嘴,似乎是在对我说什么,我听不真切,耳中只有几声空灵的回响。
天啊,这是神吧……我怀疑自己离天堂不远了。堂堂年轻力壮青年女大,在支教的第一天就要光荣殉身了吗?殉就殉了,居然还殉在这么窝囊的事情上……
“我……”我试图开口说话,眩晕感再次袭来,并用力攥住我近乎抽搐的胃部,苦酸的胃液猝不及防呛进了食道——
到达稻城第一天,我就看见了神,并吐在他的衣服上。
昏睡了一天一夜后,我终于在第二天清晨醒了过来。同行的伙伴们还在酣睡,我轻手轻脚地翻下床。脑袋仍有些晕乎,我想,我需要一些室外的清醒空气。反正也没人看,我随意地汲了鞋,裹上薄外套,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走出了门。
即使在夏季,高海拔地区的清晨仍带着些许寒意。我刚打开门板,迎面吹来混杂着土壤和青草气味的风,激得我鼻腔一抽,不得不将衣服拢得更紧。
这个学校已经建了在海拔很高的地方,放眼望去,四周仍是比我们更高的山。走出宿舍区域,脚下是一段斜坡,我沿着它向更高处走去。后来我才知道,那里原本是学校后面一处荒芜小丘,后来才被开垦成一片简陋的花地,种满各种颜色的格桑。
花茎低矮,堪堪没过脚踝,在风的哄睡声里轻轻摇曳,娇嫩而脆弱。我没敢走进花地里,于是脚步停在边缘,看向不远处花地的中心,早已有人与花同坐。
天色尚早,阳光堪堪越过山头,只在山的这边落下轻柔如纱的一层淡黄,未散的山雾慢悠悠飘荡,偶有晨起的鸟儿掠过半空,留下几声空灵的啼叫。他则独自坐在花丛中一方小石块上,微微仰着头,任晨曦温柔落在他脸上,山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任周遭的事物都在缓缓流淌,唯有他寂然不动。也许是当下的氛围太过清冷寂寥,我总觉得他身上浮着山雾般的落寞,轻盈飘渺,却缱绻而无法挥散。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手机的拍摄功能,小心翼翼地将镜头对准他。被框在屏幕里时,眼前的画面便黯然失色大半,可我却能透过拉近画面,更清晰地看清他的模样——雪一样白的发色,落满日光的眼眸,因远眺而略显悲悯的神情。
看起来,像是落入这片山间花地里的,神……
昨日那不太美妙的回忆骤然涌上脑海,我浑身冷得一颤。不会吧……我心虚地咽了一下口水,准备悄悄开溜。地上满是碎石和枯草干枝,我尽可能小心安静地离开,却还是无意间碾出了声响。我下意识回望,他也正遥遥微笑着与我对视:“起得这么早,昨晚有休息好吗?身体感觉如何?”
这下我更加确定他是谁了,尴尬得几乎要钻进花地的缝隙里面去。但出于礼貌,我没有落荒而逃,硬着头皮强装冷静地回答他:“身体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昨天真是非常谢谢……”
他点点头,继续温声说道:“举手之劳。大部分人刚到这里都会出现不适应的状况,尤其是你们这些热血上头的大学生,一路上没少在车厢里闹腾吧?其实,在逐渐步入高海拔地区的过程中,应该避免太过剧烈的活动和情绪起伏的,容易加剧大脑供氧不足。”
若不是此时我们隔着花朵相望,我会怀疑自己应该坐在课室里,接受老师的批判教育。哦!我恍然大悟。
“您是当地的老师吗?”我有些欣喜地叫出来。可话音刚落,我又察觉不对,下意识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唇。白发金眸,过分白皙细腻的皮肤,这般长相使他看起来并不像本地人。可若不是,他如何能以这般安宁的姿态,坐在山风和晨雾里,仿佛早已融化进这片土地里,与满地开成的格桑共振生命脉搏——像极了落在这里的神。
“嗯,算是。”他没有否认,依旧淡淡笑着回答,“我是这所希望学校的老师,也是你们这次暑期支教实践活动的对接和指导老师。如果在支教活动期间,遇到任何问题,记得及时找到我。现在说可能有些迟,但还是欢迎你们到来。”
“我叫莫弈。”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位叫做“莫弈”的老师,会在我们短短两个月的支教生活中,留下多么深刻而浓烈的一笔印记。他看起来总是那么轻盈,走路时白净整洁的衣角会轻轻翻飞,说话时音调永远不温不火,脸上也总挂着淡然自若的神色,即便偶尔被小孩子或大孩子们气得无奈,也只会轻轻皱起眉头叹气。
某次集中备课的小会上,我们围坐在一起研读修辞手法造句。我在自己的本子上写,莫老师像一片被风携来的鸟羽,落进这片山坳里。他看见,说,这个比喻很优美,但对小朋友来说太难理解。他又说,不如把本体改成新老师们,喻体改成风,因为我们才更像翻山越岭而来的风,给他们带来许多远方的新奇知识和信息。如果是孩子们有切身体会的事情,那便不难理解。
他真是十分专业的老师。
贰.
希望小学里,师资略显匮乏。因而,莫老师教他们读书写字,逻辑运算,也兼任一些艺术兴趣类的课程,即便是一台老旧的钢琴,也能成为他向孩子们传递音乐之美的拍档——他弹奏时,神态要比平日更舒展而优雅,不紧令人联想到老旧电影中贵族世家的公爵,童话故事中优雅的王子——我们时常因他的全能而感到震撼,和孩子们一同献上赞美的掌声和欢呼。
“莫老师是世界上最帅的老师。”孩童的词汇量不算丰富,这是他们能想到最好的形容。
“我超级爱莫老师!”也有孩子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对他的喜爱之情。
“我也……也爱莫老师……等我长大了,我想嫁给莫老师!”
这个回答出现在课堂上,吓得我险些甩掉我的听课记录本。
这个平日里腼腆内敛的女孩,声若蚊蝇地表达自己。如此细小温软的声音,如一颗水珠滑入热油,使得这小小教室顿时炸开了锅:“哇哦~原来你暗恋老师呀?”“哎,你不要乱说话呀,莫老师有女朋友的!”“莫老师的女朋友是美女呢,他喜欢漂亮的人。”“我知道我知道,我之前见过……”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抢着话头,坐在教室后排的我们面面相觑。阿丁拍了拍心口,说,幸好这节课不是她的课,否则她肯定控不住场。小邵则低头八卦起来,小声向身边的人打探莫老师的爱情史。
“哎,你怎么想?”坐在我隔壁的真真凑过来,轻轻给了我一胳膊肘。
我?我大概,也会控不住场吧……还能有其他什么想法吗?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在这种混乱的时候,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上莫老师。
被一众过分热情的孩子们围绕,他淡然自若,只扶了一下眼镜无奈笑笑。留给孩子们大约半分钟时间去散播多余的躁动之后,他敲敲讲台,只用一声“好了,安静。”便让课堂秩序恢复如初。
“谢谢你的喜爱。不过,‘爱’这个字,并不只是代表爱情。”他温声地给予那位小女孩回应,轻柔地安抚她弱小而鲜活的心灵,“这也是我们正在学习的内容,所以没关系,在课堂上主动发言已经是非常勇敢的行为,值得表扬。相信在这节课之后,你一定可以找到更合适的表达方式。”
堪称典范的教育方式。我尽量详尽地把这节课上,莫老师说过的话语,记录在我的听课本上。
这是莫老师的心理健康课,关于生活中的“爱”。
“在他们这个年龄段,对情感的概念会相对模糊,出现今天这种情况是正常的。这时候,我们不能过分打压和否定,需要进行正确的引导。”课后,莫老师和我们一起做课堂总结,“儿童时期形成的心理特征,会很大程度上影响他们日后的生活,这是印刻效应的重要表现。因此,成长过程中的心理健康问题,不容忽视。”
由此,我开始对“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的形容,有了具象化的体会。因为,无论是面对几岁的孩童,亦或是十几岁的青年,莫老师的教育方式都是如此耐心而细致。
来到稻城一周后的某天深夜,周遭寂静,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细细听,像是闷进被窝极力压抑下的啜泣。
同样被吵醒的不止有我。同宿舍几位女生都摸爬起来,互相探看和询问。最终我们打开了灯,发现是声音来自真真的被窝。
“真真?”我隔着被子,轻轻抚摸她颤抖的后背,“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抽搭了一下,仍闷着脑袋,只哭泣的声音更加明显。这让我们有些慌乱,即使不知道具体原因,也马上开始七嘴八舌安抚她的情绪。
然效果并不如意,甚至愈演愈烈。到最后,真真不再将自己的脑袋闷在被窝里,而是慌乱地撕扯开来,如搁浅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真真!”看着她濡满泪水的双眼,在接连不断的喘息中逐渐涣散着神采,我们几个吓得魂飞魄散。
学校的校医室在哪里?那里晚上好像没有医生。打电话叫救护车吗?时间来得及吗?
“我、我去找莫老师。”
这是我乱成浆糊的脑袋里,唯一能浮出面上的救命稻草。丢下这句话后,我几乎是以滚落的姿势下的床铺,然后爬起来拼了命跑出宿舍门。
深夜的学校,好黑。这里没有多余的路灯,月光也被浓厚的山雾隔绝,落不进这片山坳里。我的四肢发麻到疼痛,不知几分是因为出门前摔的那一跤,几分是因为无助和恐惧。
凭记忆摸到莫老师的房间门前时,我已然忘记了所有礼貌和规矩,急切着把门板敲得震天响:“莫老师,莫老师……”我听见自己带上了哭腔。
房间里灯光被点起,透过窗户和门缝破开些许黑暗,紧接着,我眼前骤然一片大亮,晃得我几秒失神——
他站在面前,投下一片影子将我笼罩,而我抬头看他,周身都在散着光晕。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才摘去了一层朦胧滤镜,明明白白看清眼前的人:“莫老师……”
他显然是从睡梦里被突然吵醒,没戴上眼镜的双眸迷蒙不已,头发也蓬乱。我猜,我当时的模样一定非常狼狈不堪,因为我难得在他脸上看见了大吃一惊的表情。
“真真她哭得喘不上气,我们……”我努力收拾着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冷静简洁地向莫老师传达真真的情况。他严肃起来,仔细倾听。
“可能是呼吸性碱中毒。”他迅速从门后取过自己的外衣,一边穿着,一边已经踏出了房门,“别怕,我们现在过去。路上黑,注意脚下。”
他套着轻薄的白衬衫,以遮盖住自己没来得及换下的睡衣,夜风将那片皎白的衣角掀得翻飞。月光终于落向这条漆黑小路,我不再漫无目的四处摸索,而是紧紧跟随。
抵达宿舍后,莫老师先将我们几个慌乱的女孩安置到房间角落里坐着,而后迅速检查真真的状况,并手把手教她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要慌张,先把手掌笼起来盖在口鼻上,像这样,可以做到吗……”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莫老师的语气依旧平稳得令人心安,我狂跳不止的心脏也在他轻柔的声音里逐渐平缓下来,感受着四肢的麻木刺痛感渐渐消退,难耐的酸胀取而代之,在身体里肆意蔓延滋长。
“好了,没事了。”莫老师坐在真真床边,招呼我们过去。待我们终于忍不住扑向真真时,他则起身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们挤成一团,哭喊笑骂。
“许真真!你要吓死我们!”“以后有事不要自己憋着啊,我们是一个团队的……”
最后我们压着真真,笑着要她赶紧跟救命恩人道谢,她羞怯却得不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半天才冒出来一句:“对不起老师,大晚上给您添麻烦了……”
我顺着看向莫老师,宿舍灯光将他映得十分柔和。他闭上眼深深叹出口气,又换上惯有的谦和笑意,说,没事就好。
“生活习惯上不适应,或者课业上感到压力,都是正常的事情。在陌生环境里,新鲜感过去之后,需要迎接的便是相对漫长的考验。”他借着这样的契机,与我们几人漫谈,“你们比学校里的孩子们更成熟,相信也应该更能调节自己。当然,遇到问题无法解决时,还是欢迎你们随时来找我。千万不要自己硬抗。”
我们连连点头,小声说着“知道了”“谢谢老师”。
最后,莫老师目光落到我身上,让我骇了一跳。
“以后遇到紧急情况,无论什么时间点,都可以给我打电话。联系方式第一天就已经给到你们了。”他语气严肃,却无责备之意,“晚上一个人到外面乱跑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帮助别人的前提是先保证自己安全,明白吗?”
我被训得内心发怵。
于是那一晚,我辗转难眠,任由酸胀感在体内四处游走,直至天明。太阳照常升起,我们迷迷糊糊地起床洗漱,开始新一天的教学活动工作。昨晚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起,仿佛只是做过一个不真实的噩梦。
课间,我抱着孩子们交上来厚厚一叠画作,风风火火走进教师办公室:“小邵,你快帮我——”
“嘘!你别喊那么大声!”小邵忽然冲上来,在接住我手中的作业和捂住我的嘴之间,优先选择了后者:“别吵着莫老师睡觉。”
我顺从地闭上了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并下意识朝莫老师的工位上看去。说他在办公室睡觉并不准确,他只是用手支着额头,闭着眼静静坐在工位上,轻轻点着脑袋小憩,眼下蔓着淡淡的青色,露出鲜有的疲惫神情。
这是我能感受到,距离莫弈最近的瞬间。
叁.
后来我们逐渐才了解,来到稻城成为孩子们口中的莫老师之前,他的本职工作是心理医生,兼未名大学心理系教授。
“真是我们学校的教授啊?”小邵兴奋地挤到电脑屏幕前,好险把我直接撞飞出去,“哇哦,没想到莫老师这么深藏不露。能咱们学校任职的教授,少说也得是名校毕业的博士吧?”
“那你的想象力还是匮乏了。双博士学位,心理学届泰斗级学者费伦茨的亲授学生。”阿丁捧着手机,绕桌子旋转了一圈,才将屏幕里的信息展现到我们面前,“看,莫氏心理研究中心,也是他的产业之一。”
之一……我握着鼠标的手紧绷得快要抽筋。通过近一个月时间的接触,我们早已深知莫老师在学识上的专业度,领略过他近乎全能的六边形属性,但这些过分重磅的信息全部呈现在面前时,我仍觉得有些不真切。
早上,他分明还只是穿着素白衬衫,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一起做游戏的莫老师。
“你们说,莫老师为什么放着在未名市那么好的工作不要,跑到这边远的地方来当老师?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吗……”小邵故作深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而那里并没有胡须,只惹得众人笑骂他装模作样。
真真拿书本卷成条状,狠狠在小邵脑袋上揍了一下:“莫老师是那种追名逐利的人吗?这是无私奉献的伟大精神品质。什么都弄没清楚,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自那晚之后,真真成为了我们团队里最最拥护莫老师的人。那边小邵还在贫嘴,吵闹着“伟大的邵侦探一定会查明真相”,被真真满教室追着打,这边阿丁也对着手机里的信息,嘀嘀咕咕起来:“小邵说得有道理啊。莫老师的过往履历,跟稻城这地方八竿子打不着,总得有个什么契机吧?”
什么样的契机,能要莫弈这样的人,甘愿走进这片山坳里来。我还在浏览未名大学的论坛,试图从过往的学长学姐口中,了解莫老师更多。可看到越多,我心中越为他感到不平,他原本应该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施展自己出色的才能。到底为什么呢……
光标滑动到最后,我只能在学校信息栏里,看到莫弈和稻城唯一的联系:也就是我们。学校每年暑假期间,都会组织青年大学生和社会志愿者,来到稻城展开支教活动。
也许,莫老师是某一年的活动参与者,来了之后又出于某些原因,决定不走了?抱着这个猜想,我点开每一年的参与者名单,却没能在里面搜索到莫老师的名字。难道真的是我低估了莫老师无私的奉献精神?
思路被迫中断。我转而去找电脑旁边的本子,又重新梳理了一遍目前我们找到的讯息。此时我才发现,我们所能找到的,不过是一些早已广为人知的身份信息、过往成就与履历,拼拼凑凑,也凑不成一个我们想象中莫弈的样子。
而平日里,他实在是太过吝啬于和我们分享他的过往,也似乎从未真实地分享过他自己。
除了最后一页,有人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句:莫老师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浪漫爱情故事,且女主人公必定是个美女。这潦草的字迹和八卦的语气,一看就是小邵的手笔。我两眼一黑,用力合上了本子。
“怎么样,小导演?”阿丁放下了手机,转而开始揶揄我,“说要以莫老师为主人公拍摄短片,作为我们这次支教活动的成果汇报展示。距离支教结束,只剩下两个星期时间了哦。”
然而,思路和脚本还没完全构思好。莫老师实在是比我想象中要神秘太多。我欲哭无泪,恨不得回到团队开会那天晚上,死死捂住提出这个方案的我的嘴。于是我开始反思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灵光一闪,想到这个绝佳好主意的?好像是因为正好在翻找手机相册,看到初见莫老师时,偷偷拍下他坐在花丛中看日出的模样。
我说,莫老师是真的上镜,如果能出现在我们的短片里面,效果一定会很好。即使我当时迷糊蒙登,也完全不管什么构图色彩和光线,只是随手拍下了一帧画面——然后这张照片迅速传遍了我们整个团队,有人夸赞莫老师盛世美颜,有人夸赞我是天才摄影,也有人开始画饼邀请莫老师担任短片主人公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总之在会议的最后,制片负责人的职位,合情合理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救命……”我近乎抓狂地揉乱自己的头发,自暴自弃哀嚎起来,“他这种人设,搁小说里高低都值得编个八百回传奇故事。我这种凡夫俗子,要是能把莫老师拍明白,那才是真的有鬼了……”
“午休时间不休息,倒是在办公室聚众说我坏话。”莫老师站在门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们胡闹。
我骇了一跳,赶忙盖上笔记本电脑,真真停止了对小邵的追捕,而追捕对象却像条鱼儿似的一下子滑到莫老师身旁,对着他笑嘻嘻说:“怎么会呢,莫老师。我们正在准备拍摄支教活动的汇报短片。哎,正好,我们小导演想请您参演。”
说着,小邵朝我俏皮地眨眨眼,一幅“好伙计我给你办妥了”的蠢蛋表情,给我气得两眼一黑。莫老师的目光随之投了过来,我心中警铃大作,甚至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紧绷得“蹭”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莫老师,我们,额……”
这场面来得太过突然,我陷入令人绝望的语塞。平日闲暇时间里,我曾演练过不同情境下,该如何礼貌又合理地向莫老师发出邀请——但绝对不是现在这种连提纲都没打好的情况下,就让我去直面重量级主演嘉宾。
回头一定要加入真真的阵营,把小邵抓过来狠狠教育,揍到他学乖。
“拍摄短片吗?不错的想法。”莫老师轻而易举地打破了沉默,并主动接过话头,“现在进行到哪个阶段?不如先跟我说说。”
他甚至走了进来,在凌乱的办公室里拉过一张小凳子,和我们坐成同样的高度,并主动招呼大家一起过来讨论。
我内心当真是感激涕零。但凡大学校园里遇到的所有老师都这么通情达理,我们都不至于为了那么一两个学分而彻夜难眠。连忙收拾好手头现有的所有资料,我硬着头皮,尽可能详细地向莫老师讲述我们的想法,以及目前遇到的困难。
当他听到我们大肆搜罗了他的信息,并且仍然无法整理出具体思路的时候,他先是表现出轻微讶异,而后叹了叹气,露出无奈的笑。
当着别人对面告诉他,我们把他的过往履历扒了个底朝天,属实是不太礼貌。我陷入深深的愧疚与后悔,有些无措地停在原地。
“原来如此。如果是希望拍摄相对纪实的短片,那么你们现在的问题在于,在这前期花费了太多时间,去塑造一个你们想象中的人物形象。”莫老师依旧用着他那不温不火的语调,直指我们存在的弊病,“你们可以试试,先去记录和呈现。至于故事中的人,究竟会是怎样的形象,这个环节,可以交给观众来完成。”
此外,莫老师也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其他方面的指点,例如他来到稻城这些年来对当地教育现状、风俗人情等方面的见识,以便为我们提供更多思路参考。我频频点头,并在本子上仔细记录。
所以啊,莫老师如是说,可以拍摄的内容很多,不必逮着他一个人做题材。我难得十分勇敢,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或许,我的故事其实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精彩呢?”莫老师笑着反问我,“比如,你们挖掘到最后,发现这只是一个情节烂俗的故事。”
我摇摇头,坚定地回答他:我们一定会竭尽所有努力,来记录和呈现他的故事。至于它是否烂俗,一定不单单只由他自己来定义。
众人忽然起哄鼓掌,赞叹我勇气可嘉,非常有领袖的范儿。莫老师肯定了我的执着,表示会尽力配合。唯有我惊魂未定,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可能说出了一句了不得的话来。
其实,我未曾觉得自己拥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因而我并非在那时就清楚地知道,莫弈是一个怎样精彩或怎样普通的人;这份莫名其妙的信心,更多地源自我对莫弈本身的信任。
也是在那时,我终于发现,自己对他的仰慕之情,早已不单单囿于他的容貌与学识。
肆.
当然,莫老师走进办公室来,不只是为了解决我们拍摄短片的问题,更主要的任务是为我们安排接下来的日程。
七月已然接近尾声,孩子们即将结束他们的暑期兴趣课程。明天莫老师将带领我们一同去户外,以一场出游活动作为收尾。
“我想,这场活动或许可以成为不错的拍摄素材,因为孩子们会比在教室里面更活泼多彩。”不知道莫老师自己是否注意过,当他提起这群孩子时,嘴角总会忍不住悄悄上扬,“八月份有两周时间,我们主要的工作是进行家访,需要你们提前准备好记录表。期间路程会比较长,要多加注意安全……”
中午时间的阳光异常明亮,办公室窗帘遮光,却因风的吹拂而摇动,时不时便偷偷将光亮放进来。莫老师坐在我们中间,光与影落在他身上流淌变换,使我恍然看见“光阴荏苒”的具象化。
时间奔跑不停留,一个月已足够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被炙烤风吹而泛红的脸颊,日渐粗糙的手指关节皮肤,还有不经意间被孩子们带跑的说话习惯和口音,无不昭示着我们的变化。
可时间,唯独宽容着绕过了莫老师。
“还不睡,看什么呢?”真真凑过来,瞥到我的手机屏幕,嗔笑着捅了我一胳膊肘,“好啊你,大晚上在宿舍偷摸看莫老师的照片,还嫌白天看不够是吧?”
“别瞎说。”我哭笑不得地把真真推远,想了想,又拉过她的胳膊来,“你看这张照片,莫老师几年前以心理咨询师身份,协助未名市警方破案时候的专题报道。还有这个,未名大学联合忒弥斯事务所,展开犯罪心理学专题宣传活动,还有这个……”
这些都是三四年前,甚至更早时期的讯息。
“怎么样,莫老师的第一粉头子?”我期待地问她,“有没有觉得,莫老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很微妙……”
真真努努嘴,附和道:“就是感觉,莫老师这些年好像都没怎么变过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不老男神吗?呐,尤其是表情。”
说着,真真点了点我的屏幕,将莫老师的影像放大:“看起来亲切,但其实并不亲近。和现在的莫老师,一模一样。”
我不由赞叹真真的绝佳概括能力。或许,在稻城三年,尽管他早已与当地人们的生活融成一片,熟知每一条通往孩子们家里的路,可他总对这片土地保有自己独一份的疏离感。他让自己来到这里,却并没有完全容纳稻城的岁月。
次日,我们踏上出游的路程。
大巴载着一车的孩子,缓缓驶向更为陌生神秘的地方。自从来到学校之后,我们便鲜有机会踏出围墙,因而一路上,我们这群大孩子比小孩子们还要兴奋,欢笑声随车辆颠簸而起伏。
而过早领略过缺氧反应的我,选择在车上保持安静。坐在邻座的莫老师也很安静,他更多是不想拂了大家的兴致,只默默听着车厢里的喧闹而笑。
“如果上次没吃够苦头,那这次大概也苦不到哪儿去。随大家开心吧。”
莫老师说着,推了推眼镜。
是的,他偶尔也会露出这种足以令人倒抽凉气的微动作和微表情,我不由得打趣他:“莫老师,我发现你有时候,是有点坏心眼在的。”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说,吃一堑长一智。我怀疑他意在点我。
目的地是一片山坡。翠草低矮,期间缀满细碎的花朵,如一卷巨大而柔软的绿绸缎,铺满我们目之所见的所有土地,绵延不断,最终嵌进远处的青山。我们如同一群自由的绵羊,在苍蓝天空下撒野奔跑,与风声同呼,与花朵共振,而后纷纷醉倒在草地棉柔的怀里,围绕成圈,仰躺大口喘气。
尽兴之余,我没敢忘记自己的拍摄任务,举着相机正沉迷于镜头里的画面,忽然一朵小小野花闯了进来:“梅朵。”
我抬头,只见孩子笑颜天真,小手抖着的野花,紧接着嘴里又冒出一串的音节。我猜应是当地的语言,但我听不懂,直接尬在原地。
“她说,因为这朵花很漂亮,所以想送给小老师。”莫老师的及时出现,挽救了局面,“梅朵,在当地是花的意思。如果你想表示感谢,可以试试对她说,托切那。”
于是在孩子热切的期待里,我接过了她的梅朵,然后用不太正宗的语调对她表示了感谢,结果便是孩子欣喜若狂,又换来一串听不懂的音节。于是我只能向身旁的莫老师投去求助的目光。
“哎!这个我会!”小邵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凑起热闹,在莫老师开口前便抢过话头,“夸你长得好看呢!这我听过,孩子们之前就是用这句话夸莫老师的女……”
“快住嘴吧,就你话多。”真真扑过来捂住小邵的嘴,而后略显抱歉地看向莫老师。
尽管这场闹剧我非始作俑者,但此时我竟有点心虚,也默默地看向了他。莫老师只轻轻笑着叹了口气,转而与我对视,目光平淡如常,却好险掐住了我两秒心脏:“小邵没说错,那句话是夸赞你好看的意思。”
“那如果夸帅哥长得帅,该怎么说呀?”小邵摆出好学的模样,却饶不正经地朝那孩子抖了抖眉。所幸孩子并没有被他吊儿郎当的表现吓退,反倒承了这热情,当起我们的小老师——可惜我们并不是优秀的学生,准确来说,莫老师除外。当我们还在捋不直舌头吱哇乱叫的时候,莫老师已经能顺溜地读下我们小老师设计的小绕口令,并荣升为小老师的助教,尽职尽责地帮助我们纠正读音。
难度上升到民族歌谣时,我不得不彻底放弃。
童声清脆动人,他们伴着歌谣在草地上自由起舞,时而奔腾豪迈,时而亦抒情绵长,用他们最熟悉而独特的方式,向我们这群远方来客展现属于这片土地的风情。
我们亦只不满足于此。有人毛遂自荐要唱康定情歌,跑马溜溜到山上,曲调儿也跑到山的另一头;有人吟咏异国诗歌,要那词句里的情愫跨过漫长时间和广袤版图而来。最后,众人皆醉在这般氛围里,开始胆大包天地撺掇莫老师表演。
“我不会唱歌,跳舞也不会。”莫老师无奈地摆摆手。
“莫老师,你这就不够真诚了。”小邵嘻嘻笑着,“您分明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谁不会都轮不到您不会。大家说是吧?”
大朋友们起声附和,小朋友也趁机拥到他身旁,扯衣角拉手指头地撒娇祈求。终是败给了我们,莫老师以一声叹气作为应答。默契地,众人皆在此时安静下来,我甚至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生怕惊扰到莫老师。
他是会唱歌的。
不同于当下流行歌曲,抑或是当地民族歌谣,莫老师用了一种我们都未曾听过的语言,缓缓吟咏陌生的曲调。歌声轻柔而清冷,宛若乘着异国寒流而来的清风,越过漫漫山海而沾上了暖意与尘,如今盘旋到这片山坳之间,经久不去。缱绻,眷恋,凄清,悲戚,过多情绪交织在一首简短的小调里,力透莫老师低吟清唱的声音,从我心头漫过时,带起阵阵颤栗,宛如脚下这片青翠草地,随风层层起波澜。
后来,我去搜寻过这首小调。它来自斯沃尔特王国,是一首用家乡语言、寄托对远行爱人深切思念的悲伤情歌。
伍.
回程时,车上便没有启程那种欢乐喧闹声了。
大家纷纷累得打瞌睡,在座位上横七竖八地倒成一片。约莫是连司机也不舍打扰,车辆稳稳行进,如摇篮一般轻晃,晃得我也有些昏昏欲睡。穿过一条漫长昏暗的山洞隧道后,亮眼的夕阳骤然闯进车窗,忽地把我的睡意尽数驱散。
即便近黄昏,原野上的日光依旧炽烈明媚,从墨色的地和苍蓝的天之间,生生划出一片金灿色彩,光明弥散开去好远好远,染红天边大朵的浮云,透进山洼里一池池眼眸般的小湖泊,为目之所见的所有事物绣上金边——
包括坐在我身旁的莫老师。他没有和大家一同睡去,只安安静静看向窗外,任夕阳在他金色的眼眸里流转,余晖为他也勾勒一圈不真切的轮廓。
唯有在这样难得安静而独处的时候,莫老师才会隐隐透露出这般略显悲悯的神情。我感到窃喜,因为之间总会在阴差阳错间,比旁仍更多地窥探到他这样的瞬间。
或许是因为,我承担着讲述一个名为“莫弈”的故事的责任,因而才会在主人公身上投入过多的关注和猜想。我攥着手中的相机,心跳声鼓鼓传导至自己耳膜,内心却如此宽慰自己。
于是我摁开了相机,将镜头对准车窗的位置。
“要拍一下夕阳的景色吗?”再一次,我的镜头被莫老师的目光所捕捉。车辆碾过一处不平稳的地面,颠得我险些将手里的相机掉出去,是莫老师及时伸手拖住了镜头,才让它免遭劫难。
“你这么拍,我会挡住你取景的。镜头过来点,我让让你。”手中扶着相机镜头,莫老师引导着它越过自己,聚焦于窗外。太阳又落下半截,余晖似火焰灼烧我的相机,那份热度和光亮甚至透过了显示屏,灼得我眼眶微微发烫。
“好美……”我为之所折服,不经发自肺腑感叹出声。
“嗯,这里的风景是很好看的。平时常在学校里面,确实少有机会让你们出来亲自感受。”莫老师笑着说,“但你们最好不要想着偷偷溜出去玩。尤其是那边。”
说着,他抬手指了个方向,在玻璃窗上圈出个圆:“上有陡崖,下有急流,尽管景色确实足够震撼,但尤其在夏季雨水丰沛的时节,非常容易发生塌方和滑坡。因为地质灾害引发的悲剧已经够多了,我不希望你们也重蹈覆辙。”
经莫老师一说,我看着那片浓郁的晚霞,越发觉得那像天空与大地深处渗出的血色,随着蜿蜒曲折的河而肆意流淌,所到之处开出漫山遍野诱人的花。我偷偷瞥向镜头之外的莫老师。他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落进眼眸,将其染成骇人的鲜红色,其间情绪愈发浓郁而复杂,使我不敢多看,只敢窥探一眼,又匆匆将目光转移到手中的相机上,故作不知情。
“所以,至少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希望你们尽快从日程本上划掉那一项:‘找个周末瞒着莫老师去高原上看日照金山’的计划。”
啊?我疑惑,目光从相机上转移下来,正巧对上莫老师笑眯眯的双眼:“相信你们会听话的,对吧?”
哪个笨蛋把计划泄露出去了啊……不对,哪个混蛋制定过这么不要命的计划啊!
每一个慕名来到川西地区的人,大都怀抱着一睹日照金山的心愿。日照金山之所以能成为人人心之所往的盛景,除了场面着实壮阔绚丽之外,其可遇不可求的神秘感,亦为人们遇见此番盛景,渲染上了几分珍贵而奇妙缘分。莫老师说,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看见所谓日照金山。为此,他长久等待,期盼能够再看一次。
如此说来,我们着实幸运。虽然瞒着莫老师偷偷去追寻日照金山的计划,因为提前败露而被迫取消,但我们仍意外获得了亲眼目睹盛景的机会。
和莫老师一起。
彼时八月初始,我们开始进行学生家访工作。走访的第一个家庭,正在他们的夏季牧场上放牧牛羊。于是我们也追寻着他们的脚步,驱车前往游牧家庭的棚顶住所。
游牧期间,主人家的起居生活尽可能趋向简单便捷,但我们依旧受到了主人家的热情招待,继为我们端上酥油茶、牛肉干之后,他们又拿出几套折叠整齐的新衣——
“接下来几天是我们的草原赛马节,希望你们可以留下来,尽情享受这个节日。”父亲憨厚地笑着,将准备好的民族服饰递到我们面前,“衣服是我们家多吉挑选的,他很喜欢学校里的老师们。我们……我们也很感谢莫老师,让我们多吉又开心成长起来。”
角落里,多吉腼腆地探出脑袋,目光怯怯地扫视着我们。而当看见莫老师时,他的眼眸明显啪的一下被点亮起来。
“怎么躲在旁边?”莫老师接收到他的注视,主动抬手示意他,“这不是你挑选的礼物吗?怎么不过来自己送?”
我一时震惊。按照我的想法,此时本应该是委婉谢礼的极限拉扯瞬间,我连腹稿偷偷都打过了好几版,莫老师竟然就这样欣然接受了吗?居然还带上我们这几个小毛孩一起,也不怕我们受之有愧……
得到鼓励和指示后,多吉才跑到我们面前,用自己小小的双手从父亲那边接过厚重的衣服,一一递送到我们的手中。送到莫老师手上时,莫老师还配合着俯下脑袋,主动让多吉把一串挂饰套到自己的脖子上。
“谢谢,它很好看,我们都很喜欢。”莫老师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多吉瞬间涨红了双颊,双唇颤抖翕动着,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莫老师也没有催促,只一如往常地用眼神注视他,并静静等待。
“莫……老师……”多吉努力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喜欢……好……我,开心。”
“嗯,说得很好,我听到了。”莫老师轻轻回应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拥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对方的应答,并能熟练地从多吉支离破碎的语句里,提炼出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这般熟识默契的交流,令我意识到这绝非一朝一夕结下的联系,也有几分读懂多吉父亲话语中的情绪。
这会儿,我以旁观者的目光注视着莫老师,脑海里浮现真真说过的那句话:他亲切,但不亲近。他与多吉对视和交流时,不仅亲切,且彰显出异常浓烈的亲近感。我有些难以形容这种奇妙的违和感,仿佛他所渴望亲近的并不只是眼前的多吉,而是更深处、更远处的什么东西。
或许其实我早该意识到,莫老师不够亲近的,并非所有事物。有时我们难以亲近他,只是因为他的双眼并未向我们打开那道真正可以走向他内心的屏障;但有时,那道屏障又会自然而然地悄然敞开,向着天边初升的日轮,向着脚下轻轻摇动的格桑,向着眼前纯真无邪的孩童。
还有他每每提起日照金山时,难以藏掖住的期盼神情。
在多吉和家人的万般挽留下,我们终于还是决定留在这里度过一晚,一起迎接明日的赛马节。莫老师嘱咐我们千万守规矩,以免给主人家增添多余的麻烦,而后又不忘笑着提醒:不如今晚早点休息,明日的天气正好适合我们早起,走出帐篷去看日照金山。赖床的一概不管。
陆.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温度微凉,我将满腔躁动的心事和四肢一起蜷缩成团,藏进防水睡袋里。棚外风声吹过草尖,鸣虫吟咏,我任思绪跟随它们一起飘远,飘转到最后,又落回莫老师临睡前叮嘱我们的话。
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是他长久等待,期盼再见一次的盛景。而明天,我们将拥有一个不错的机会。
想到此处,激动的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我在几欲窒息的空档里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侧翻身子,生怕摩擦出声响,惊扰到同行伙伴们的美梦。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内心里,竟也无比期待亲眼见到日照金山的那一刻。
只需等待天亮。
当我瞧见有光亮透过缝隙进来时,便立马钻出睡袋,胡乱抓了两把蓬乱的头发,拿起身旁的相机向外奔去。
天是幕布般的苍蓝,没有多余的云絮挂坠,纯净得不真实。周围起伏的山头们,大都缱绻在残留的夜色中安静沉睡,唯有更远处露出的一角雪山,映照着淡淡的黄。那不是我想象中金灿灿的颜色,而是更接近雏鸟新生绒毛的嫩黄。
这不免让我有些失落。
兴许是清晨时候,空气中的氧元素更加稀薄,只跑出小小几步距离,便要我下意识地大口吐息。而当我目光从高处落到地面时,眼前的景象差点要我忘记呼吸。
牧场上的花草,要比学校后面那处小丘上的格桑更高、更茂盛,因而清风穿过时,它们能漾出如波浪的姿态,自我脚边徐徐蔓开去,漾到那位坐在花丛中的人的身旁。
他换上了更为亲近这片土地的服饰,独自坐在一方小石块上,微微仰起头,任原野上的风拂动他银色的发丝,金色双眼浸在日光尚未抵达的夜影里,对远处那角唯一泛着亮光的山,翘首以盼。
不同于我们第一次见面,此时他并未露出过多的落寞或悲悯,只静静等待着,甚至眼中透出些许孩童般真切欣喜的期盼。
“起得这么早,昨晚有休息好吗?”莫老师轻轻回头,询问我这位悄悄到来的人。我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彻夜难眠的实情,只握紧了手中的相机,点点头回答他:“我睡得很好。莫老师,早安。”
“是吗?那反倒是我自己太过亢奋,彻夜未眠了。”他自嘲般微微低下了头,而后又将目光投向远处,轻轻说道,“现在时间太早,日光还没完全翻过山头。我们要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角发亮的雪山。只片刻功夫,它看起来便已经比起方才已明亮了许多。
日出日落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中更短暂易逝,在黑夜或白昼中长久企盼过,更要人在窥见这些瞬间时,产生美好事物总会转瞬即逝的错觉——可万物走在时间里,时间走在表盘上,间隔总是相等的。
所以,人类发明绘画艺术,发明摄影机械,试图用尽一切方式来挽留时光,企图拉近两个在时间轴上相隔遥远的点的距离。
“莫老师。”我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中的相机,“我给您拍一张照片吧。就在这里,您不用动,我来等,等到——日照金山的时候。”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我的镜头,却在看向它时楞了片刻,良久无言后才轻笑一声,反问我:“这也是你们拍摄计划中的一环吗?”
托着镜头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我只觉被戳中了隐秘的心思,忙不迭地为自己辩解:“不是……啊,是。我们本来就是计划要拍摄莫老师的故事的呀,取材不怕多的,越多越好……”
“原来你们还没放弃这个思路啊。”他轻笑着说道,“这张照片后续可以送给我吗?不要只是在你们小团队里偷偷流传了。难得拍到一次日照金山,我也想,分享给我的亲人看看。”
歉意与酸涩瞬间充斥满整个胸腔,我的手有些托不住相机,甚至不太敢继续将镜头对准莫老师。
也是在这时,新日终于翻过层层山头,毫无保留地照彻原野。而那抹高悬于远山之巅的白雪,亦因这日光而金灿起来,神秘、遥远、不可攀探。
在自然的盛景之下,我们显得比地上的野生梅朵更加渺小。在这样的时刻,我依旧忍不住注视着天地交接之间的莫弈。
青绿色的衣袍披在他身上,仿佛是从无边绿野中取下一片软绸,要他完全融进这片土地万千生灵之中。可他目光深远,生生从原野眺望至山巅,甚至翻越过了最高的那片金色的山,落眼在更遥远的某处地方,某片只有他才能勘探的秘境。
身后传来同伴们的惊呼,打破了静谧。莫老师循声望向他的学生们,并致以一如往常的亲切微笑。
“莫老师,您真的不管我们的啊?我们再晚起一点儿,可就赶不上了。”小邵远远冲我们嚷嚷。
“还有你!毫无集体荣誉感的家伙!”真真用胳膊揽过我的脖颈,使我不得不弯下腰来,“起得这么早也不把大家叫起来,居心何在啊?咱们还是不是全世界最要好的小伙伴了?”
真真边说着,边动手戳我腰间的软肉,痒得我不得不连连闪躲求饶。于是清晨,就这般被吵醒了开来,变成了一群人的哄哄闹闹。
“不如,我来帮大家拍张照片好了。”吵闹间,莫老师已经来到我们中间,并向我伸出了手。
我抬起头来看向他,呆滞了几秒钟也没意识到要将手中的相机交出去。身旁的伙伴们都已经欢呼着奔向了远处,商量起该如何摆拍照姿势,真真也欣喜难耐,扯着我的胳膊便要走:“还发呆呢?快走啦,咱们再不过去拍照,日照金山可就要消失了。”
“我……”我开口欲说,忽觉手中一轻,是莫老师接过了我的相机。
“镜头里不能只有我,也不能总少了你一个人。这是属于你们的故事。”他对我说,“去吧孩子。”
而后,我被真真拉着奔向我们的集体,和莫老师的距离瞬间遥远了起来。他依旧站在缀满鲜花的草叶中间,拿着我再熟悉不过的相机,将抓取影像的镜头对准了他的学生们,笑着要我们做好准备。
“莫老师——”真真冲着他喊,“一定要把我们,和日照金山,一起拍进去啊——”
原来声音在广阔的原野上,可以变得如此嘹亮,亦如清风过境一般纯粹。我看向身旁的真真,日光为她的侧颜描上金边,笑颜纯粹而明媚,她本身仿佛也在发光。原来,在日照金山真的照彻万物时,我们在日光之下,无处藏匿自己。
我顺着真真的步伐,落荒而逃。
莫老师抬起手,开始为我们倒数。
三、二、一。
距离太远,我没有听见快门的声音。在如此安静的情况下,我留下了此生第一次亲眼目睹日照金山的纪念,和我的伙伴们一起,由莫老师记录。
柒.
日光的金色逐渐稀释,被昭示晴朗的炽烈的白所取代,彻底唤醒了这片土地。我们听到牛羊纷纷出栏踩过草地的动响,听见牧民鞭策烈马奔跑的呼号,随暖烘烘的风传遍整篇原野。那便是赛马节最好的开幕。
赛马节的前两日,是属于当地人与游客们共同的盛会。激烈的竞赛尚未开启,有的是五彩经幡猎猎飞扬,男女老少载歌载舞,牧民与千百骏马共展英姿。若说前段时间尽能感受到属于川西的神秘与幽美,直至今日,我们方能感受到它热烈豪迈的另一面。
我们这些新鲜的外来客人,心脏跳得比马蹄踏过还要更快更猛烈,因策马着倒挂马背的瞬间而惊呼,因箭羽自马背飞出、迅猛贯穿靶心而鼓掌。而牧民的热情远不止于展示,他们实在致力于要每一位来客酣畅淋漓地投入这场盛会——
“哇哦,好酷的弓哦……”小邵从牧民手中接过那张巨大的弓,跃跃欲试地上手拉开弦,惹得一旁的牧民连忙笑着按下他的手:“这么用力拉空弦,会受伤啊小娃娃。来,教你。”
持弓箭的人学得严肃认真,作为旁观者的我们也不由得随之屏息凝神,看着那点银光离弦而出,却只丢出个抛物线的弧度,堪堪碰到箭靶的边缘。
——“啪嗒”掉在地上。
“年轻娃娃架势不错,但手劲还不太够啊。”牧民憨笑着拍了拍小邵的背,那手劲好险把他魂儿给拍出来,他还不忘哈哈笑着夸赞“您确实好手劲儿”“好劲、好劲”。
我端着相机不敢笑得太用力,一旁的真真倒是完全不给小邵留面子,还叫嚣着要他瞧瞧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如果是你的话,我建议可以更换一把相对轻巧的弓。”莫老师亦在旁观,并在真真撸起袖子准备上前时,及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刚刚他们用的弓,对力度要求非常高,我想,不太适合女生使用。”
我和真真齐齐楞在原地。莫老师大概是察觉到我们的目光,才回过头来,与我们面面相觑了片刻,而后才轻笑着解释:“我没有看不起我们女同学的意思。选择与自己最契合的工具,也是发挥出真正实力的重要一环。”
“呃,不是。”真真眨了眨眼,“莫老师,我其实在想的是,您应该,也很懂射箭的吧?”
这个应答应是出乎莫老师的料想,他滞了三两秒钟时间,才领会到真真话里有话,笑着反问:“何以见得呢?”
“因为您说得头头是道。”
“嗯。所以?”
“所以,您能为我们实操演示一下吗?”
“我拒绝。”
莫老师笑眯眯地驳回了我们的请求。他当真是一个十分狡猾的人。每句话都看似给我们留了余地,实际上只是为了引着我们说出实话,然后果断予以否决。
不过,这般迂回的语言战术,在绝对坦诚直接的操作面前,其实毫无作用。
众人一边哀嚎一边请求,并强硬地推着他站到箭靶面前,牧民也憨笑着将沉甸甸的弓箭塞进莫老师手中。一片起哄与叫好里,莫老师只得无奈短嗟一声,将箭羽搭上弓弦——即便这种时候,莫老师也没忘记向我们放点“狠话”:
“我看,你们最近的研学任务还是太少了。回去之后,我们重新商讨一下计划吧。”
说罢,莫老师拉开弓弦。那一刻,众人默契地停止喧闹,我从空气里听见弓弦纤维撕扯的细响。他的动作与其说“标准”,或许用“标致”来形容更为恰当。
不比牧民们张扬外显的力量感,莫老师拉开弓弦时平静而安宁,堪比无风时候卧于山坳间深幽不见底的湖。有种内敛却迫人的美。我再次坚信,莫老师不仅懂得射箭,且定是技术高超的那种。
唯有在箭羽脱手离弦的一瞬间,我瞧见他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里,竟泛着难得一见的锐利的光——一如箭羽尖端那点寒芒,飞驰而出,眨眼间便深深嵌入箭靶之中——甚至直接把红心贯穿出去了。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红色的东西掉在地上弹跳两下,咕噜噜滚进草里。
万幸,莫老师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向我们……震撼之余,我感到后背滑落一点冷汗……
短暂寂静之后,是此起彼伏的鼓掌和欢呼。牧民大叔笑得爽朗,抚掌直夸他好手劲;小邵似乎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瞪大了双眼反复检查那个可怜的箭靶,确信它被捅了个对穿,中心正汩汩漏风。
“天啊……”小邵机械般地转过头来,对莫老师说,“您有这本事,一开始居然还拒绝我们……”
“我是不想,但没说我不会。”他反手将弓箭收在身侧,神色自得。
热风猎猎,惹得他衣袍翻飞,耳畔的朱红流苏曳曳摇动,被日轮炙烤得泛起红晕的脸上,洋溢着我们鲜能见识到的轩昂气宇。
小邵问他,是跟哪位牧民师傅学的好本领,他也想去拜拜师。
莫老师回答,没有。他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学习过射箭技术。
“那,骑马呢?”
“也学过。”
“莫老师,他们会玩骑射,很酷……”
“……不要得寸进尺。”
莫老师并未生气。即便说着近乎训斥的话语,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他一贯淡然的微笑神情:“且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上马了。在草原上奔跑的马,要比圈养在马栏里的烈性很多,我没把握能控得住。你们也是,不要轻易尝试危险的事情……”
我本以为,我终于捕捉到这片土地为莫老师印刻下的痕迹。原来,我们只是恰巧,又窥探到属于他过往的碎片。那些我们不曾见过的,莫弈的另一面。
这个发现,令我惶惶又欣喜。手中的相机拿起又放下,徘徊几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连镜头盖子都没敢取下。
我自知,不能再投入过多关注于莫老师身上,可心中仍有些许不甘,暗暗滋长膨胀。于是我只能尝试更加隐晦的方式,试图去了解更多关于“莫弈”的故事;相反的,莫老师却似乎更加坦诚起来,甚至更加主动着,要我明白他的过往。
“哎!”小羊羔一脚把我蹬了个人仰马翻,而后迅速奔向莫老师的方向,窜进他怀里求抱。
我欲哭无泪。
休息时间,大家都自由活动开去。我眼馋那些软绵绵的小生物许久,好不容易从牧民手中讨了只小羊羔来抱抱,结果还没捂热,对方就弃我而去。宁可在莫老师身边排队等摸,也不愿在我这儿享受独宠。我到底怎么你们了,我只是想体验一下抱抱毛绒团子的感觉罢了。
“为什么都只喜欢莫老师啊?难道因为你们都是白毛一族,看起来更亲切吗……”我有气不知往哪儿撒,最后只能撒在了它们满身雪白的羊毛上。似乎为了回应我的想法,小羊抬起蹄子就往莫老师身上攀,直攀到他肩上,开始动嘴啃咬他白色的发尖。
我心中警铃大作,赶忙上手想要阻止——祖宗,我错了,您别啃了,那不是青草那是莫老师的头发!但莫老师却笑着摆摆手,仿佛早已习惯似的,任由它们在身上作威作福:“它们啃一会儿,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吃,就会放弃了。”
“所以它们更喜欢你,跟头发没关系。”我哭笑不得,“是因为您看起来,更好相处的样子。”
莫老师疑惑地“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追问:“你们,觉得我好相处?”
“当然!”我急切地抢答,“莫老师是特别好的,对所有人都好,对花花草草小羊羔也很好……您似乎,对所有事物都抱着同等的爱意,我们都能感受到的。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还以为是神降临了……”
话说出口,我便觉口中酸涩,暗暗自嘲了一番。怎么能将他比作神明,却还希求他给予多余的关注呢?于是我不敢看他,将目光落在我们中间那块茂盛的草皮上,看夹在于牧草之间星星点点的花朵,轻轻摇曳娇嫩的花瓣。
莫老师亦良久无言,耳畔只有热风拂过的声响。
“原来如此。那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他带着笑意说。
“我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能跟这些小生物,相处得这么和谐。”莫老师抚了抚怀里的羊羔团子,“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在游客休息区遇到一群小羊羔的。我只是好奇靠近,结果它们蛮不讲理地直接往我身上爬,我那时一动也不敢动。我的爱人也蛮不讲理,在出手帮我之前,看了我好一会儿笑话。”
这是第一次,我在莫老师口中,听到他提及“我的爱人”。
捌.
此时,帐篷外只有我们两人。
远处的苍穹与雪山寂静无声,更近一些的草野上人声鼎沸,再近一些,我们面对彼此坐在轻轻摇动的小梅朵丛中,相顾无言。
“老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而他仍用着那一贯温和的眼神看向我,如同他千万次看向自己所有的学生们一样。可老师,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如此不愠不火的反应,反倒要我这个掩藏自己过错的小孩,更加羞愧难当:“……对不起。”
“时刻关注学生的心理状态,是我本职的工作,这次反倒是我发现得不够及时了。不过我想,现在也不算太晚。”莫老师温声回应,开口是师长的姿态,如同在安抚另一位在“关于爱”的课题上,迷途而惶恐的孩子,“我并非只是希望用世俗规则来约束你。只是,这样珍贵的情感,我更希望它可以落在吊桥之外,在你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依旧可以动心的瞬间。相信你以后会有这样的时间,去慢慢探寻。”
“至于现在——”
莫老师故意拖长尾音,使我不得不从自己的情绪世界中短暂脱离,抬起头来向他索求后续。他见我终于有所反应,才笑着继续说道:“我保证,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是有职业素养的心理医生。”
我本已经被他玩笑般的话语逗乐了一下,没想到他忽然抬手捂住怀里的小羊,要它那双一抖一抖的小耳朵完全被压趴到脑袋上;“小羊不听这些事情,它也不会知道。”
纠缠复杂的情愫被莫老师逐步捋顺抚平,更在这一瞬间忽地烟消云散开去。我破涕为笑,好险让自己的眼泪迸飞出来,连忙转过头用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在衣兜里胡乱翻找纸巾。而他也轻轻笑着,声音像极了春日里抚化河面冰雪的清风。
我第无数次地感慨,他当真是一位很好的老师。而我又会忍不住地想,到底是怎样一位爱人,能要莫老师这样的人,坠入爱河。
我方才察觉,除了从孩子们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外,我们对这位神秘的师母几乎一无所知。她没有在莫老师的身旁,甚至没有留下过多的物品或痕迹,也鲜少在莫老师口中被提及——但方才说起的那一瞬间,他眼中浓的化不开的情绪,并不虚假。
历久弥新的异地恋啊!我大悟,在心里重重地掌了一下拳头。
还没来得及回味感动,远远传来撕心裂肺几声叫喊,骇得我一颤。身旁的小羊受了惊,亦嘶叫着蹬开莫老师,四散逃窜。
“莫老师——”同伴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得近乎带上哭腔,“那边,山塌下来了,好多人,还有我们的同学也……”
耳中一阵尖锐嗡鸣。
后面大家还说了什么,我没有能听清,只能看见大家怕的怕、慌的慌,莫老师是唯一还能冷静调度现场的人。他似乎要小邵去找赛马节主办的人了,因为他们会有相应的救援力量。他还要阿丁带他过去现场,这一路上与我们同方向的,还有不断加入进来的其他游客和牧民。
广阔的草野边缘,本该是于山坳相接的一片青翠斜坡,隔着一道公路与高山相望。可现在,唯有一片废墟版的土石倾倒在低处,我们早已看不出公路原本的模样,穿着橙色服饰的人站在上面翻找生命的迹象,像极了乱石堆里倔强钻出缝隙的几朵小花,成为唯一象征生的希望。
画面如同卡了胶卷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在我眼前颤抖着闪过。可此时的我站在银幕之内。
直到站在我终于听见身旁的人开始说话,那声音更加刺耳地穿破了耳中的嗡鸣,我才逐渐开始接收当下的声音。
有人说,好好的大晴天,怎么会无缘无故塌下来呢?又有人说,就是因为天气好啊,太阳越热越烈,山上的雪融得越多,不需要下雨也可以引起土石的松动和滑落。
这竟是因日轮的光亮和温暖,带来的灾难。我脑海里浮现出日照金山时的壮阔场面,金色的光打在高山之巅的积雪上,神秘而耀眼,散播着静谧无声的威严。那样遥远的皑皑白雪,日落时候,也会化成河流中的水源,随血红的余晖一起蜿蜒在这片大地上吗?
我不由得加重了呼吸。
“我接受过专业培训,有正规急救资格证书。”莫老师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他所说的证书,与现场的救援人员沟通,“在更多救援力量到来之前,我可以支持部分救援工作。”
于是他也走上了那片废墟,成为一朵新生的梅朵。他冷静,且专业,有条不紊地配合着其他救援人员转移伤员、紧急包扎。直到我们这边有人喊着“他在那里”“莫老师,他在那里”,他才显出了些许急切的神情,连忙转头去寻找。
“对,他是我的学生,请交给我。”
那是我们日夜相处、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同伴,此时却被尘土掩盖得几乎无法辨认,只如一块旧布片般被晾在乱石上。莫老师为他检查受伤情况,而后迅速用扎带固定住部分关节和肢体,并进行了简单的清创。
我们都不敢妄动,只得齐齐蹲在高处,努力向下张望。过程应是进行得比较顺利,不多久,我们看见莫老师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几分,将手中紧握的工具放回医疗箱中。身旁已经有同伴终于忍不住,轻声啜泣了起来。
接下来,只需等待医疗队伍过来,用担架平稳地将他运往医院,应该就会没事了。没事的,会没事的。我的眼眶疼得厉害,恨不得能有些许泪水来冲淡这份燥热刺痛,可此时却挤不出一滴水珠,只是闷闷地疼着。我甚至有些愤恨自己过于冷漠。
正当我们纷纷松下一口气时,却瞧见莫老师忽地神色大变,开始翻看同伴的眼睛,急切叫喊他名字——对方毫无应答。我第一次在莫老师脸上见到那样慌乱的神情,但他的身体更快地反应过来,迅速调整好伤者的身体位置,检查过颈动脉位置之后,果断上手进行心肺复苏。
我亦紧张得心跳如擂鼓,那双手的每一次向下按压,都似乎压在我自己的胸膛上,逼迫我只能随着他起伏的节奏而吞吐氧气。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生命可以距离死亡那样近,我们要付出多少时间来努力,才能从它手中抢回一线希望。
汗水逐渐濡湿莫老师的头发,要拿本该整洁得体的银白色发丝,混上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凌乱地粘在他的额头和脸边上。但他的神色却未因体力流失而改变,只尽可能冷静地严谨执行急救步骤。直到医疗队伍终于到来,莫老师才微微喘着气,将从死神手中抢夺过来的的孩子交给他们。
他跟随救援的担架一起攀上高地,来到我们身旁。我们仍不敢妄动,默默让出足够的空间,看着我们的伙伴被安全送上车辆。
拉近了距离,我才发现,莫老师沾了尘土和淡淡血痕的手,竟背在身后,不自觉打着颤。在那些时刻,他是害怕的吗?在看似游刃有余的救援过程中,他也会害怕生命从自己手中流逝,会害怕所有努力在来势汹汹的死神面前,徒劳无功吗?
可我抬头看向他的脸,却没有在上面看见丝毫怯色。他语气平稳地与医疗人员交谈,对他们说:“我是他们的老师……”
“那你也上车,陪同去一趟医院。”医生如是说。莫老师点点头,转头对我们说:“我会通知我们的司机,先送你们回学校。你们现在回营地……”
“莫老师,我们也想去医院!”真真忽然喊出了声,急得险些破音。同伴们应和起来,但各有各的慌乱,一时七嘴八舌吵闹不堪。
“都回去!”
所有人骤然被吓得鸦雀无声。莫老师似乎也被自己惊了一下,只得闭上眼用力呼吸一回,而后才缓缓说道:“你们跟着去并不能发挥任何作用。所以现在都听从安排,回学校等我。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再遭遇任何危险,明白了吗。”
“你们,能不能听话……”
我们的老师,在最后用上了近乎祈使的语气,祈求他的学生们握好自己的生命。
玖.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这片时常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学校,此时恍若变成一片无风之地,沉闷得令人绝望。我们每个人都异常沉默,只埋头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轮换着吃饭、洗漱、整理物品、躺下入睡。
一切如常。唯有熄了灯之后,幽暗的寝室里细碎声响此起彼伏,透露着大家其实都没能入梦的秘密。寝室有一扇窗,此时正敞开着,要清冷的月光斜斜铺洒进来。我从裹得严实的被窝里钻出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那片白色的霜,随着星移斗转而挪动脚步。
夜又深了,仍没有人从窗前走过。现在的我已经十分熟悉学校里的小路,即便时没有灯光和月光的夜晚,也能在脑海里描绘出应走的路径——我们的窗前,是通往教师办公室和莫老师寝室的人,必会留下影子的地方。
我拉高了被子,盖住微微发凉的鼻尖,深深吸纳了一口被窝里的暖气。今晚的风,凉得有些不像话。不多时,月色逐渐暗淡下去,我听见幽暗的窗外有水滴落在沙土地上的声响:啪嗒、啪嗒。而后又演变成劈里啪啦的声响,还伴随着一声沉沉的闷雷。
好大的雨。我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翻下床,去把窗户关上。
隔着玻璃窗的雨声和雷声,显得温柔许多。雨水打在玻璃上,留下许多斑驳纵横的水痕,反倒将不够明朗的月色折射成奇异的光,将窗台下一小块地方映照得明亮。左右也是无法入睡,我干脆拉过椅子,坐进这片斑斓的雨水里,打开了相机。
显示屏照亮我的眼睛,我一下下按动旁边的翻页键,看着画面闪过。办公室里大家一边抓狂一边备课时的混乱场面,大家第一次站上讲台尴尬而局促的场面,操场上孩子们追逐游戏时的场面,饭点时大家端着盘碗有序排队时的场面,原野上大家围坐成圈载歌载舞的场面。每翻过一帧画面,右下角的日期便向前跳动一点,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旅途中,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地书写下了这么多故事情节。
而我也能从每一段故事里,瞧见莫老师若隐若现的影子。我想,无论以何种方式,他都已经参与到了我们的故事之中,早已参与。
“要拍一下夕阳的景色吗?”莫老师的声音从相机里散出,我才意识到自己点开的是一段录像。画面中,莫老师笑着离开了镜头的拍摄范围,取而代之的是那片原野之上鲜红的落日余晖。
“尤其是那边。”他的手指在玻璃窗上圈出个圆:“上有陡崖,下有急流,尽管景色确实足够震撼,但尤其在夏季雨水丰沛的时节,非常容易发生塌方和滑坡。”
这片山地上发生的塌方事故……我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在那里阅读过相关的新闻报导,是在更早之前,我们还未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对,在来支教之前,学校开展过相应的培训大会,我是在大会上看过的!
这个想法猛烈地冲撞着我的头脑,迫使我立刻就要去翻看培训大会的记录。于是我匆忙搁下相机,从背包里翻出电脑和笔记本,颤抖着、仔细地翻过所有的材料和记录。而那段没来得及暂停的录像,还在桌上缓缓播放:“因为地质灾害引发的悲剧已经够多了,我不希望你们也重蹈覆辙。”
“我们的培训大会之所以特意开设了应急救灾的版块,是因为安全问题至关重要!希望我们学校的师生、社会各界的热心人士们,都能平平安安回家来……”记录回放的视频画面上,校领导正严肃发言。我尤记得那时自己忙着低头记录上一环节的笔记,只匆匆瞥过一眼领导身后的大银幕——而现在,我的目光完全被银幕上的文字和图片所钉住:
那是三年前稻城发生一起特大泥石流灾害的新闻报道。灾害导致山坳间大段公路崩塌,多辆汽车坠入河流,共导致10人遇难,17人失联,多人受伤。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正有我们当时远赴稻城支教的同学们和社会人员。
亦是在新闻的采图中,我见到那处美得令人心颤的山坳,最狰狞可怖的模样。
闪电猛烈眨了一下眼,雷声贯天而落。我被着突如其来的变动吓得好险没端住电脑,手滑间将视频进度往后拖去了好一段。
“关注支教地区孩子们的全面发展,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因此,我们鼓励支教团队们组织不同类型专题的课程与活动。例如法律知识科普、现代信息技术……”配合着台上主持人的讲解,银幕上一一展现过往支教团队们的照片和短视频。
有些孩子我们未曾见过,兴许已经长大成人、离开这个学校了;而有些孩子虽更加稚气,我亦能够辨认出来,那是前段日子里与我们朝夕相处的那些孩子。
“美女老师,我、我看不到镜头啊!”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拥上讲台,热情地将他们的老师团团围住。而她亦热情地接受着每一位孩子的簇拥,并将那位高高晃着手臂的孩子抱了起来:“来,这下就能看见啦。”
“大家准备好了没有呀?”
“准——备——好——啦——”
“那就对着镜头,一起喊出我们的口号吧!三、二、一!”
“我是守法好少年——”
“我们的法律小课堂,结束啦——”
短片的最后,定格在孩子们和她灿烂的笑容上,变成一张薄薄的照片,折成纸飞机乘风而去,缓缓飞出画面。随后滚动的字幕告诉我们,那是三年前那一届支教活动留下的影像。
窗外没有了雷声,只余下淅淅沥沥绵长的雨。我的眼睛起了水雾,氤氲许久,才缓缓滚落,要眼前的一切明朗起来。
我早就见过孩子们口中的美女老师了。在那篇灰暗的新闻里,在明媚欢乐的普法课堂影像里,在我几天前拿给真真看过的、那些关于莫老师的各种专题报道里——那位与莫老师握过手,合过影,笑容明媚的律师小姐。
我从未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曾有这样一位鲜活的人,走进过我们、走进过莫老师的故事之中,如一粒悄然落下的花种,暗自生根发芽、抽枝开花,最后只为我们这些错过花期的人,留下一朵花曾盛放过余香。
雨声渐小,朦胧的月也重新探出了头,将我面前一片玻璃窗照得通透明亮——我看见教学楼办公室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角。
——是莫老师回来了!我来不及多想,汲了拖鞋便冲出寝室门。
连接宿舍和教学楼的小路上,积下的雨水顺着泥土的沟壑淅淅沥沥往低处淌,我逆流而上,将水中的月影踩碎成水花尽数飞溅出去。
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门口的昏黑的地面上被它划开一道惨白的光。
我尽力平息着自己急促的呼吸,颤抖着手缓缓扶上那扇门,犹豫再三,也只将那道门缝推宽了几分——透过这道窄窄的缝,我瞧见莫老师伏在桌面上休憩。
我们鲜少看见他这副模样,疲惫、脏乱,手臂只随意地在桌面上搭了搭,人便已经深深陷了进去。他甚至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尘土和雨水厚厚地盖在身上,随他缓慢的呼吸而起起伏伏。
灯只开了他头顶的那一盏,灯光温柔将他从漆黑的夜色里剥离出来,圈入自己融融的怀抱。他此时也如同一个毫不设防的婴孩,任自己蜷在这片仍和的灯光之中,窃取片刻安心的休憩——在他环抱的手臂里,有一块什么物品,被灯照得反光发亮。
我好奇向里探了探,角度的变化将那片反光背后真实的面貌,一点点显露出来:是我曾见过的,她和孩子们的结课合照。我瞬间汗毛竖起,尽管我内心早已有过猜测,可当真实的故事这般呈现在我面前时,我仍无法如同一位纯粹的旁观者一般,平静地将它阅读。
我不敢打扰,想把这片难得的安宁还给莫老师,可我离开得太过仓促,“啪嗒”一声碰倒了靠在门边湿漉漉的雨伞。我下意识地回头,正与老师目光相对。他只短暂地闪过一瞬讶异,发现是我之后,又摆出他惯有的温和的表情——并顺手将那个装有合照的相框,轻轻倒扣在桌面上。
“这么晚来教学楼,有什么事情吗?”他轻声问道。
“老师,我……”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崩塌,我忍不住哭泣出声,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语都融成泪水,落尽在这个湿漉漉的夜晚里。而老师只是轻轻走向我,如同长辈一般拍着肩膀安慰:“是今天吓坏了吧?没事了,有老师在……”
老师不知道的是,此时我内心愧疚之情高于一切。老师本可以不用再次面对相似的场面,在濒死的绝望里忆起往事;也无需故意掀起旧人的陈灰,来铺盖一个小女孩无知的妄念。
在莫弈成为我们现在的“莫老师”之前,定独自携带着这份回忆,走过一段相当漫长而孤独的路,其长度与广度无法以时间和空间衡量。我那短暂萌生过的稚嫩的倾慕之情,在他足以逾越过时空限制的爱意面前,显得十分渺小。
拾.
“老师,您这边准备好了吗?”
“嗯,随时可以开始。”
“好,那我准备打开一下录像,我们的访谈就可以开始了。”
“嘀——”
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
[早上好!亲爱的莫教授~项目进展还顺利吗?]
[想你。叼玫瑰花.jpg]
彼时莫弈正在国外出差。走出会场,莫弈察觉到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打开看见是她发来的信息。
[刚结束会议,一切顺利。]
莫弈想了想,又重新点开了输入框。
[我也想你。]
[玫瑰.jpg]
[今天去未名大学,看不见你都有点不习惯哦。]
[委屈.jpg]
[我大概还需要两个星期才能回家。]
[每天醒来身边没有人,我也有些不习惯。]
[脸红冒烟.jpg]
[两个星期啊,那你赶不上给我送行了。]
[啊……我们可以见面的日子又更远了。]
[流泪猫猫头,jpg]
[你有出行的计划吗?需要去很长时间?]
[我今天报名了未名大学的暑期支教活动。]
[过两天就会出发,要去稻城,两个月。]
[怎么突然想要参加这种活动?]
[支持母校公益项目,履行普法宣传义务,本未名大学荣誉校友,堂堂法律人义不容辞!]
莫弈不自觉地扬起嘴角,隔着屏幕都想象到,她写下这些文字时,那自豪而充满干劲的表情。莫弈时常觉得,她对世间一切事物总怀抱有相当广博的爱意,这是她身上无比珍贵的东西,亦是他自己所难以比拟的。
他仍是更自私的一方。
[看来,即便我回到了家,我仍要不习惯很长时间了……你说,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他并非想要刻意刁难,只不过偶尔心里会有点儿不平衡,也想看看她小小纠结犯难的可爱模样。
于是对方正中莫弈的下怀,陷入“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整整两分钟也没发出一个文字来。
[莫弈……]
[流泪猫猫头.jpg]
看起来是她先服软,实际上是莫弈已经缴械投降,便舍不得继续逗她,并顺便巧妙地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你先替我去看看那边的风景。]
[等我结束项目工作,就去稻城见你。]
此后,莫弈每天都能收到她的信息。她切切实实地遵循着他们之间的约定,替莫弈看过稻城的无限风光,见过当地多彩而热情的人。
[图片.jpg]
[莫弈快看!我们之前移栽的海棠树开花了!]
[这次我站在树下拍照啦,算不算满足了你的一个心愿?]
[作为报酬,等你来了,我也要帮你拍一张。]
[还要再一起拍一张。开心.jpg]
[视频.mp4]
[道法课结束啦,跟孩子们一起拍了结课视频。]
[孩子们都很喜欢哦,我也很开心,能为他们普法。]
[诚邀莫老师来这边上心理健康课。]
[我觉得,他们实在太需要这种课程。]
[也相信堂堂未名大学心理系教授,一定能给孩子们带来很精彩的课堂!]
[图片.jpg]
[锵锵!这是孩子送给我的格桑花!]
[他们说,花在他们这边叫做梅朵。]
[漂亮的格桑梅朵,要送给漂亮的人。]
[所以我把它夹在书页里做成书签。]
[想送给你。漂亮的人。]
[定位]
[听说看见日照金山的人,可以得到雪山的祝福。]
[来稻城这么久,我还从来没见过呢。流泪猫猫头.jpg]
[据说这里是最好的观景台。]
[等你结束工作,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
[莫弈,你之前问过我,如果我们留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携手共度余生,我是否会喜欢。]
[在更深入了解过这片土地之后,我想,应该是会的。]
[我喜欢这里的花,这里的草,喜欢奔腾的骏马,温顺的羔羊。也喜欢热情淳朴的牧民们,喜欢纯真可爱的孩子们。山间的日出、原野上的日落,都令我无比喜爱。]
[所以,我常常幻想和你一起在这里生活的日子,想和你一起感受这一切。]
[你什么时候可以来呢?]
[想你。]
手机讯息停留在这一刻。莫弈没有再等到她的任何回音。那两日,她就像一阵风骤然消散在了那片原野上,无影无踪。莫弈尝试了所有方法,联系过所有能联系得上的人,可一切如同石沉大海,都没有换来一声回响。夜深人静时,他一遍又一遍刷新两人的聊天窗口,希求上方再出现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然后再狠狠向她讨要一份迟来的补偿。
直到最后,他得到的唯一讯息,是一则来自国内的重大灾害新闻报道。
她被列入了失踪的17个人之中,或许翻入了汹涌的河底,或许埋入了深厚的土地里,直到最后,没能找回。道路严重损毁封锁,莫弈甚至没能第一时间赶往她最后消失的坐标。直到整整两个月后,莫弈乘坐进入稻城的车辆,途径了这条重建过的公路,只见手机上的定位标逐渐重合,但两侧围栏崭新、路面干净平整,就连左侧的青山和右侧的河流,也在雨季过后只显出丰美与温柔——人们早已无法认出它是从前的那条曾吞噬生命的道路。
她曾无数次向莫弈描述,这里的风光如何动人,而当莫弈真正身处其间时,却对这里的一切都提不起喜爱——甚至只有憎恶。这里分明是一片长满**花的沼泽,用最艳丽的色彩、最动人的姿态引诱人们到来,最后悄无声息地将生命拖入泥潭,不留一丝痕迹。
可莫弈仍舍不得离开,于是独自在这里逗留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按照女孩给她分享过的所有信息,一步步踏上她曾到过的地方。那树茂盛雪白的海棠过了花期,看起来与普通的树木没什么两样;长满小野花的草地躺上去非常柔软,有淡淡的青草香;牧民的家装修独特,咸口奶茶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大概很难再喝第二次了;牧民家的孩子也在那她支教的所学校就读,不过,这个特殊的孩子似乎有些语言障碍……
于是最后,莫弈还是走向了那所学校。彼时学校铃声正响,孩子们如同离了栏的羔羊,兴高采烈地冲出教室,奔向宽阔的土地操场。
“咦?”有个孩子远远看见他,歪着脑袋端详了许久,最后咧开嘴向他跑来:“是新老师吗?是我们的新老师吗?”
莫弈见过这个孩子,在她发给自己的视频里。视频里,他亦用这般程澄明亮的眼神,看向她,并亲切地称她为“美女老师”。
恍惚间 ,莫弈从那双乌黑的眸子中,瞥见了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
她未曾离开过这片土地,而是正着用另一种方式,等待与莫弈相逢。
“这里寄寓了我和她曾一起描绘过的未来。这就是我决定留在这里的原因。”
“那么,可以说,莫老师其实是为了继承爱人的遗愿?”
“有一部分原因,但并不完全。”
“我曾想,人类的生命过于短暂,而在流逝的生命与时间面前,人类总是无能为力。”
“所以我率先选择的是参与专业的急救培训,以获得在死亡面前,足以与时间争夺生命的能力。不过,这并未完全让我内心的空缺得到完满的填补。我总陷入遗憾,如果那时她也能得及时到这样的急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而有人会趋向于去做更多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以拓展有限生命的宽度,加深生命在世界刻印下的痕迹,从而使这份存在得以指向未来,显得更加漫长。我想,她总是对一切事物抱有热切的关怀,应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我与她终究不同。她天然比我更懂得如何去爱这个世界,也曾以足够深切的爱意,将我带入到她所热爱的世间。而我只是在这之中,想要努力去爱,这个留存过她痕迹的世界。”
说到此处,莫老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失望?我的故事没有那么想象中那么无私伟大,只是一些略显庸俗的情节凑成的巧合罢了。”
我连忙摇头,回答道:“可是老师,无论出于怎样的原因,您已经成为每个孩子心中最好的老师了。你切切实实地爱过您的每一个学生,爱过这片土地上的花草牛羊,爱过碧湖蓝天、山川白雪。如果您并不自知的话,那请允许我们来告诉您。”
一口气不过脑子地冒出这么长的句子之后,我的脑袋又陷入了短暂的缺氧,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说完了最后一句:“您的爱,我们都感受到了。所以,我们也都非常爱您!”
莫老师怔怔地看着我,良久无言后才轻笑着说:“那真的太好了。”
回程的当天,场面十分混乱。大孩子小孩子都因为舍不得对方而哭成一片,吵得天上的云都不忍再听,纷纷离散开去,为我们的归途洒落明朗的日光。
“你们要真舍不得走,不如再留下来多抄几天教案再回去?我正愁没帮手……”莫老师哭笑不得地叉着手,给我们下了一份相当恐怖的通牒,才得以让这辆大巴车顺利关上车门上路。
进入稻城时,我只觉车速太慢;而当我以相反方向再次走过这段路途时,窗外熟悉的景象不断闪过,我方察觉它实在太快。
我知道,此后我仍会有很多时间和机会,重返这片土地。正如莫老师所说的,我们是翻山越岭而来的风,轻盈而自由。但时间刻印下的记忆,并不会因重逢而从头来过,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我亦不会是如今的我。
唯有落入山间的花,盘旋山间不肯离去的风,会与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共生共育,长青长存。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