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弈×你
*是卡组剧情[湮索留痕]的后续衍生。(是谁时至今日仍在重温故城黎明的回响TUT)
*尽力写出了自己理解中的情感,如有不足之处,欢迎交流!
*希望能够被喜欢,食用愉快~!
好刺眼。
你抬起手臂盖在眼上,去躲避那扰人的光亮。可阳光不止落在你眼帘上,而是如厚棉被将你完全包裹,又热、又燥。你有些不满地翻了个身,身下藤椅吱呀一声,摇篮般轻轻晃动起来。
你听见一声轻笑。而后,刺眼的阳光暗下几分,粘在额上汗湿闷热的头发被微凉的手指拨开。来者帮你在烈日裹挟下偷到一丝清凉,你得以喘上一口气,缓缓清醒过来。
睁开眼时,停留在你脸颊的手指忽然一顿,迅速抽离了去。阴影下,你对上一双温润的眼,碎金般的暖阳从你身后映来,越过你肩,落入其中,熠熠生辉。
“啊,莫医生?早……”你迷蒙不清地招呼着。
“不早,清晨的阳光可没有这么烈。”莫弈笑你,眼中却透着几分无奈,继续道:“旭霁会最近很忙?这是忙得你几夜没空休息了?要大清早跑到我这小医馆来偷闲补觉。”
你偏了头才发觉,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
问枢医馆大门半掩,屋内被遮挡得一片昏暗,唯有你和这把藤椅摆在门前,被太阳生生从阴影中给分割了一片出来。
所以,自己这是在躺在大门口睡了半天吗?至于自己为什么溜到问枢医馆来,又是从何时睡到现在,你那睡到断片的大脑暂时没能给出答案。
你只好一边慢腾腾地从藤椅上坐起,一边打趣儿地回答莫弈:“哎,那我得快些溜走。要让人知道,旭霁会这么光明正大堵着你莫医生的医馆大门睡大觉,那影响可不好……”
你本来只是佯装转身要走,却被莫弈一把攥住了手腕,力度大得出奇,你险些从藤椅上翻下去。所幸在它吱呀抗议的瞬间,莫弈已经托住了你的肩膀。
“抱歉……”见你稳住身形后,莫弈才松开你肩膀,只是右手还虚虚环住你手腕,“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休息,在这里多睡一会儿也是可以的。那块木牌我已经挂了半日,再挂半日也无妨。”
顺着莫弈的目光,你看见门上“闭门谢客”四个大字。你轻轻倒抽一口气,事情比你想象的要严重许多。为了让自己能安心在大门口睡觉,莫弈谢诊了半天。
好想溜走,这次是真心的。
莫弈似乎看透你的心思,缓缓将你手掌按下,似是安抚,又似挽留:“不用担心,现在没有那么多伤者和病人了。有你们在,这世间河清海晏,大家都健健康康的,我这小医馆怕是快要歇业了。”
口中说着医馆即将歇业的凄凉命运,莫弈的眼里却藏不住欣喜。
是啊。你混沌的大脑这才稍稍清晰过来。战火熄灭在寒冬,恶势帮派被清风整肃,捷报随着消融冰雪的第一缕春风,传遍丘南城的大街小巷。
现在正是浓春四月,你继任旭霁会会长有段时日了,日日为重建家园忙得热火朝天,莫弈的医馆却也因此而日日冷清起来。
但愿世间人俱健,不惜架上药生尘。或许,这已经是莫弈最期盼的光景了。想到这里,你笑着松了一口气,收回呲溜出藤椅外的半条腿。
“不过……”你正撤回到一半,莫弈忽然开了声,道:“问枢医馆也确实是为会长小姐休了一整日的假期。如果我这一天都空闲的话,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莫弈说得恳切,以至于你内心深深给这段话打上“胡说”和“敲诈”的结论,却还是忍不住败倒在他紧紧扯住自己双眼的目光之下:“所以?我需要支付莫医生多少……呃,误工金呢?”
莫弈不语,只微微眯了眯眼看向你,似乎在等你开价。你被这忽如其来的回旋镖击中,哭笑不得的同时,快速从脑海里回忆起丘南城近日的经济统计数据,甚至一边手指头敲着膝盖计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计算起来。
磨蹭的这段时间,日头似乎悄悄偏移了脚步,斜进医馆内的光斑被拉长,但依旧将你和莫弈分割在光与影两个世界里——正如你完全沉浸在误工金的合理衡量计算中,并没有发现身旁的莫弈已经闭上眼,强忍着没被你气笑出声来。
“别算了。”莫弈伸手勾住你不断敲打膝盖的食指,强行把你从运算世界中拉扯出来,“大会长的逻辑思维和执行能力,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你先是一怔,片刻思索后决定也微微眯起眼来,只看着莫弈而不语,有样学样地把这柄回旋镖甩回去。
被盯了小片刻,莫弈垂眸失笑,是认败的表现。
“我以为,你应该还记得的。”开口便先告上了状。莫弈语气温和,却故意咬重了“应该”二字,听来仿佛承了莫大的委屈,“你说过,要带我去逛逛丘南城。”
你胸膛里忽地一声闷响。
“我还想着等这件事搞定,约你一起去逛逛丘南城呢,我方向感好,你想去哪里玩我都认得路。”
“你说得对,若是我以后迷路了,就找你。”
你恍然想起来,确实有这个约定。可那件事,之后,为什么没有如约陪莫弈去逛丘南城呢?没有去过吗?还是自己真的太忙给忙忘了?
百般思索无果,倒是让春季的暖风和正午炽烈的阳光,把你熏得浑身发烫。哎,管那么多呢。顺着莫弈勾住你的那食指,你干脆攥住了他整只手,双脚一翘从藤椅上轻巧地翻身下来。
“走吧莫弈,趁取春日,莫负今朝啊。”你拉着莫弈,大跨步地越过问枢医馆的门槛,回头笑对他时,见着他那双眼眸从阴影中脱离出来,在日光下映照成两湾碎金荡漾的潭水。
“好。”
莫弈反握住你温热的手,一同闯向那片金灿灿的明媚春日之中。唯留下那把陈旧的藤椅,仍在医馆门内摇摇晃晃,留下了他们曾在此停驻的痕迹,目送二人的背影远去。
走上街道,便比问枢医馆里要热闹上许多。
黄包车经过时,车轮在石路上滚出咕噜噜的动静,方正的电车滑过轨道时,引线与电线滋滋摩擦。其间掺杂着小报童清脆高声的吆喝,姑娘夫人们甜美的寒暄与低语,偶有白鸽从半空扑棱翅膀掠过,共奏成一曲饱满的交响乐。
你与莫弈并肩行走在其中,与这路上的所有路人无二,时而为某处翻新的建筑停留,细数它如何从破败重建成恢宏的模样,时而为路旁冒热气的小吃驻足,一边与摊主攀谈家常,一边慢慢等油锅里冒金色细泡的糖油饼浮起。
“这摊子我家老父做了几十年,我也从小看着学了几十年,这手艺包你们满意的。”摊主嘿嘿笑着,似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加快了竹筷在锅里搅动的动作。
“是啊,从小就爱吃这口。”你附和着摊主,微微踮起脚去看那油锅里翻滚沉浮的小东西们,“但小时候要吃一个可不容易,你们这小摊神出鬼没的,经常找不到在哪儿。”
今天的运气好得出奇。走上街不久后,难得莫弈主动对你说想吃一个糖油饼,转头就在街边看到这个摊子。
而那位想吃的人,此刻正站在离摊子三两步远的地方,观察着阵阵逸散进空气里的油烟,也没挥手去扫,只在它们飘来时默不作声地挪了脚步。
“哈哈哈,现在可不比之前了,不用躲着那些个军老爷、小混混的,也不用听到枪响就费了命地逃。”摊主哈哈笑着说,“还是这太平世道好啊,爱在哪儿摆就在哪儿摆。你们以后如果想吃啊,随时都能来这里找到我的。”
似是为了附和摊主这一番话,热油在锅里“砰”一声脆响,炸起一朵油花,惊得你缩身一躲——而本就因着那甜腻油烟味而站远几步的莫弈,下意识上前来,伸手把你捞回身旁。
你倒吸的那口气,直到莫弈臂弯里才缓缓吐了出来,抬头对上莫弈微微皱眉又无奈的神情,你也只是笑着回应:“幸好,没被崩到。”
“别靠那么近了。”莫弈顺势搂着你的肩膀没放,是生怕你下一刻又凑上前去看热闹似的。
你倒是老实,现在只踮着脚远远地看上一看,嘴里念念叨叨的:“我这不是想着,赶在出锅前先帮你物色几个色香味俱全的嘛。说来也真是奇怪的,你明明很怕油烟怕甜腻,今天居然……”
说到此处,你的思维猛地才追上来。你转头看向莫弈,问道:“莫弈,我记得你不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迟疑片刻,你小心翼翼补上了一句:“是吧?”
脑海里,骤然浮现的是莫弈曾经咳出血来的画面,是自己着急忙慌为他找药的画面,是小女孩用她甜美的声音,说:莫医生吃药了吗?妈妈乖乖吃药才是好孩子。
是治天生疾病的药噢……
“莫弈?”你喉头有些发紧,只发出这两个字来。
想来可能是你的神情紧张得过于吓人,莫弈只轻拍了一下你的肩,轻声回答道:“以前确实不能吃,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敢吃。”
说着,他的目光也难得追寻那冒着油烟和甜味的小摊看去,说道:“这都过去多久了,早就治好了。总听你说从小就爱吃这东西,我也想试试。”
“治好了?”你一副不信邪的样子,狐疑的目光将莫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几遍,确实也没瞧出来半点端倪,“真的么?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你可别为了个糖饼来诓我……”
莫弈被你一顿嘟嘟囔囔惹得失笑,却还配合着你,伸开双臂作出任君检查的模样。
“真的好了。而且,如果让你这样看上几遍,你便能看出病人是否痊愈的话,问枢医馆还没歇业,我这个医生可要先失业了。”莫弈还有心思与你说笑,“退一步说,面对我的顽疾被治好这件事,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替我开心,竟是怀疑我……”
“再退一步说,明明是你贵人多忘事……”
你抬手用双指点住了莫弈的嘴。你自知是说不过这个人的,何况对方字里行间透着不知何处来的委屈,仿佛自己没给他吃上这一口,便罪大恶极了似的。
被强制缄言的莫弈也十分配合,只是在你愤愤看向他时,回了你一个温润无害的眼神。
“先生,小姐?”摊主捧着糖饼,小心翼翼地打破这份微妙的沉默,“新鲜出炉的,趁热吃?”
你闻声伸手去接,却发现那油纸里裹着整整五个糖油饼。摊主捕捉到你骤然挑起的眉头,连忙解释道:“这不是刚答应了你们,要多给一个的嘛……还有就是,刚刚那油溅到先生的衣袖上了……”
摊主略显尴尬地指了指莫弈的衣袖,你们这才发现,上面斑斑驳驳地沾了几点油污。
“先生的长衫,想必珍贵……”摊主抱歉地说道,“两块糖饼子自然抵不上这份价值,当做是我小小的赔罪罢……哎嗨,看现在这大街上,人们都钟爱穿洋服,仿佛穿了那新鲜玩意儿,就直跨过旧台阶、迈向新时代了似的。先生长衫不改,定有其珍惜的道理。”
听着摊主的话,你才仔细观察起这条大街。这里是城中心繁华的贸易区,往来的人们都上赶着时髦似的,一眼望去是黑白棕的西式服装成排成行,缀满皮草和花边的洋裙则宛若水中荡漾的花瓣,一舒一合,随人流涌向哪儿便漂往哪儿。
莫弈一袭切身的黑色竹纹长袍,不动声色地站在熙熙攘攘的街边上,倒像是被时光悄悄凝固在此地了似的——若不是他就这波澜不惊的神情,忽然伸手想去接过那包糖饼的话。
你余光瞥见,迅速出手,抢在莫弈之前将油纸推了回去:“您别介意,这确实太多了,我们不能拿的。”你笑着向摊主微微点头以致谢意后,又回过头愤愤地剜了莫弈一眼,“这个人,他,不能吃这么多。”
“我本来也没想要吃那么多的。”莫弈无奈地闭了闭眼,笑着向你辩解。“我看起来是很贪吃那种人吗?”
“不要避重就轻。莫弈,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你鼓了鼓嘴,一边手上动作不停将多出的糖油饼分出去,一边不忘细数莫弈的罪状:“受伤忘记包扎的,经常忘记吃药的,一声不吭尽逞强的,不都是你么?你留下的这些案底,足以让我对你刚才的话持怀疑态度……”
说到这儿,你骤然恍惚了一会儿。你想起第一次在问枢医馆前见到莫弈的情景,仿佛过去许久,久到你无法数清期间的时日;又仿佛只在昨日,清晰可忆,历历在目。
“这……”摊主有些哭笑不得,也闹不懂这两人中间那份忽然剑拔弩张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只觉被递回来的糖饼异常烫手。
“哦……您如果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当我们暂存在您这里的了。”你反应过来,转而对摊主说道,“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以后,我们想吃的时候再来找您取这几个。行吧?”
听着是对摊主说的,可在你问出“行吧”那句的时候,莫弈却也精准无误地接住了你特意向他抛来的目光。
他默许了你承诺给他的那些今后,十分克制地朝那块糖油饼咬上一小口,油花瞬间渗到酥皮外来,浸润了莫弈的唇瓣,亮亮地映着光。
你看着他皱了下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末了还不忘将唇上残留的糖和油抿干净。
“喜欢吗?”你问道。莫弈摇了摇头,手指摩挲着油纸,揉得它沙沙作响,“说不上来,我吃不惯。但,总归是不错的尝试。平日里苦的药材倒是尝了不少,这么甜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吃。”
闻言,你不由得有些心软,低头假装去看脚尖,小声说道:“那,你要喜欢就再咬一口……就一小口,别咬多了,我怕你……”
“你关心我。”
话被忽然打断的瞬间,你的大脑随之空白了一瞬。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声音的主人又问了一次:“你现在关心我,是吗?”
你听清了问题,却忽然笑起来。虽然并不清楚,眼前的人为什么需要向你确认这件事,但你还是如实地回应了他:“当然关心了,你可是莫弈啊。”在这样平平无奇的日子里,也会在意他身体是否康健,心情是否愉悦,别扭而妥协地让出多一口小糖饼。
于你而言,是毋庸置疑的回答,却如一簇烟火潜进海底,绽在莫弈眼眸中,将其底色短暂地照亮了一瞬。“那便足够了。”莫弈垂了垂眸,低头将糖油饼收进油纸里,整齐叠好,交到你手中:“我不想让关心的我人,多操一份心。”
莫弈说此话时,平静而恳切,倒是你被惹得有些羞怯,尤其是发现那摊主竟看一直默默看着自己和莫弈,傻乐得跟好似看一出纯情戏剧,你攥住莫弈的一片衣袖,迅速逃离现场。
“我们接下来都要这样走路吗?”莫弈笑着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试图将走在前方的你拉回来些。你只顾埋头走得飞快,这才发觉自己一路扯着莫弈袖子,两人之间仿佛隔了多大怨气似的。
意识到这点后,你自然是迅速撒开了手,可忽然空出的右手一时间有些无处安放。你只好抓了两把空气,然后僵硬地收在身侧。
莫弈三两步走上来与你并肩,轻轻捧起你右手,往自己左臂上搭去,只松松地搭在一起:“我看街上的男士们都这样做。这样我们走路的步调就可以齐平了。你愿意和我试试看吗?”
“那些男士挽着的,可都是自己的女伴哦。”你看了看两条交叠在一起却松散的手臂,又抬头看向身旁的莫弈,笑着提醒他道:“比如,一起赴宴会,一起进出舞池的那种。”
“你也去过吗?和别人一起。”莫弈问。
“整座百乐楼都是旭霁会出资修起来的,我进进出出的回数,数不胜数。”你说着,字里行间无不向莫弈展露着自豪,“百乐楼就在前面不远,你看着的那些挽着手的绅士淑女们,目的地应该都是那儿——因为在丘南城,没有比它更大更华丽的楼了。”
莫弈顺着你手指的方向看去,虽一眼望不到街道尽头,却可见那座高楼装点繁华的顶,远高于周边其他建筑物。
“旭霁会大费周章主持修建这种场所,倒确实是出乎我意料。”莫弈这样说着,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淡淡笑意。
这反应倒是令你意外了,你原本已经做好被一顿谴责“奢靡”“昏官”云云的心理准备,还打好了一份无比完美的反驳腹稿。可现在却只被静静地看着,对方甚至没有透出丝毫不满或愤懑的神情。
被无声息地看了几秒,你终于忍不住打破这令尴尬的氛围:“有什么想问就直接问吧,这样看我……算怎么回事?”
“我在等你解释。”莫弈轻笑,继续道:“即使我不问,你不也早就准备好自己的答案了吗?”
你欲开口辩驳,莫弈却也掐准备时机,夺去你原本想说的内容:“不必反问我,旭霁会会长现在怎么变成了这种纸醉金迷、奢靡铺张之人。”
“我也愿意相信一个曾与我并肩过的盟友和知己,不会轻易忘却来时的道路。这份心情,与你当时相信我一样。”
——我愿意相信一个对生命怀揣敬畏和怜悯的医生,不会轻易做出劫走救急药物的事。
你有些懊恼,不得不感慨,有时知己太过知心,总会使自己在一些刻意设计的小把戏面前,无处遁形。
“好吧,先提交我的第一份答案。”你用力搂紧莫弈的左臂,两人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到近乎为零,臂弯相交,肩膀相抵。“我们去看看百乐楼,就这样,步调一致地走过去。”
莫弈被你拽得身体一僵,又很快恢复过来,转而也紧紧挽住你的手臂。
路并不长,虽然车水马龙,可也宽敞,完全容得下一对普通的人,在其中行走。你携着莫弈穿过熙攘的街,轻车熟路便到达了目的地。
你没跟莫弈提起,当初自己顶着多大舆论压力竞得这个项目的管理权,在一声声“奢靡”“腐烂”的骂声中,一砖一瓦砌起全丘南最大的百乐楼。
但你希望他此时能站在这里,能看到,即便在白天,它尚未点起五光十色的灯,也足够恢宏大气,足以吸引达官贵人、富商大贾来此赴宴交际,一掷千金。
“每进去一位,都要在里面豪掷上几百几千的。”你挽着莫弈站在路一旁,看大门前车辆停停走走,伏在他耳畔低语,“而且现在啊,还不是人最多的时候……”
但已经可以用上络绎不绝来形容了。
“专钓有富裕人家口袋里的钱,然后再通过旭霁会支持慈善事业。原来如此,你这算一种新式的劫富济贫吗?”莫弈问道。
“算是吧。”你点了点头,随即又意识到不对:“不对!我们制定的物价都符合市场规则,赚的每分每毫都是良心钱好不好,哪能说是劫富呢……”
“不过这些正常消费带来的利润确实不算高,也堪堪回个本、支付员工们的薪水。”你继续压低了声音给莫弈解释:“更重要的,其实是不定时举办的大型慈善活动。除了带来钱财之外,他们身上四面八方的人脉,以及盛大宴会上抹不开的面子,都能促成慈善晚会的举办。”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你竟然也能把人性拿捏成工具来使用。”莫弈失笑,看着你时,眼中神情复杂不定。
“募捐时候大家可都是自愿的。他们为了自己的面子要往箱子里砸钱,我总不能拦着吧。”你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再说了,这募捐来的善款还不是都……”
“……等会儿,你刚刚那句话,到底是在暗着夸我,还是明着损我啊?”你嗔怪地用手肘戳了戳莫弈的腰侧,又给他惊得一颤。
你没忍住笑出声来,见莫弈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回,仿若一只炸毛而隐忍的猫,又连忙补偿似的抚了抚他的手臂。莫弈也是给你气笑了一番,只拿无奈的眼神看了你一眼,没再追究。
“不闹了……莫弈,手张开来。”你用手指头点点他的手背,在他张开手掌时,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翻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属胸针,放在他掌心的位置。
胸针上是两轮太阳,一明一暗、一前一后交叠。莫弈小心翼翼捧着,半晌才低低地问道:“这是?”
“旭霁,还有曙光。”
你用指尖点了点那两轮紧紧相依的太阳,抬眼看向莫弈,看进他那双能与日光争辉的金色眼眸深处。
“怪你打断我思路,刚才都没说完……”
“我想说,旭霁会通过百乐楼募捐来的善款,大部分都交给了曙光。所以,这枚胸针会赠给所有参与募捐的人士,不论数额,无论身份与年龄。”
“我想要他们知道,在百乐楼的每一笔捐赠,都不是为了面子或为了纸醉金迷图一乐,而被无意义豪掷的金子。他们会追随曙光,奔赴四海。”
曙光么?莫弈手指抚过被叠在后方的暗阳,也散开着自己的光轮,与明阳同辉。
丘南战停后,曙光的成员都无需再躲藏于暗室之中,真正站到了太阳底下,或留驻丘南城重建家园,或奔赴四方,继续投身战争的火海,为他城抬起黑夜的斗争带去一缕微光。
“现在的曙光,已经不是那间小小密室便能承载的规模了。因为他们带去到各方去的,也不仅是医疗救援力量,更是山野大雾中的灯。你曾经交到他们手中的那盏灯。”你牵住莫弈的手指,将其从那轮暗阳,挪移到前方的明阳之上,“不要小瞧他们的力量啊,这可是生生不息的力量。这次,可要换我来成为他们的后盾。”
一灯既亮,散作满天星火,可燎四方原野。
“很辛苦吧。”莫弈涩声问你。你随即摆了摆手,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没事,都过去……”
话未说完,你便被莫弈猛然按进怀中。与他一起握紧了胸针的手,紧紧贴近彼此的胸膛。你的脑袋被莫弈抵在他肩上,只留出一双眼,越过他,看向马路对面正歌舞升平的百乐楼。
是很辛苦吧。
要在战火中扶起分崩离析的旭霁会,要将曙光带到地面之上日光之下,要一遍遍核清丘南城最大商会往来的账目,要一日日面对或善或恶的人性,游刃有余地应酬大小事务。
好久,这一路似乎走得十分漫长,漫长到你快已记不起被拥抱是什么感觉了。
喉头泛起酸涩感,那栋华丽的大楼在你眼中碎成斑驳的水光,倏而落下。你闭上眼,不去看街上的一切,放任自己完全靠在莫弈的怀中,被熟悉而久违的气息包裹起来。
“……那我可太辛苦啦。”你闷闷地抱怨着,“莫医生倒是会躲清闲,说撒手就撒手。我这手管着旭霁那手还要看着曙光,一个人打两份工……”
贴在额前的胸腔震了震,你知道是莫弈在笑。声音隔着躯体,传到你耳中,变得厚重起来:“那你会因此感到困扰吗?”
“会因为,明明是与我啮齿结盟,又独自承下这么多责任,时常觉得痛苦吗?”
“当然不……”你小声回答道,“你也不要小瞧我、小瞧你自己的力量啊……”
能领你在这条道路上恒久走下去,一直行走到今日的,也正是曾经交过心的共同信念、啮过臂的不改誓约,一份超越盟友与知己之上的连结。
而世间日新月异,一切都转瞬而变的时候,似乎只有莫弈身上的气息恒久未改。于是你又把头往莫弈怀里埋得深了些,深深吸了一口气,索取更多令你安心的味道。
作为回应,莫弈也将你拥的更近,近到可以隔着胸膛听见他心脏跳动响,与你自己的心跳共振。
“我可从来不曾小瞧你啊。”莫弈捧起你的脸,深深地看你的双眼深处,仿佛透过它们看向另一个世界,“我只是没想到,你眼里还留有我的影子……真是太好了。”
你也抽出手捧住莫弈的脸颊,踮起脚、抬起头来与他拉近距离,笑着说:“现在能看得更清楚吗?我这双眼睛很亮的,里面有光。”
“你说这个?”莫弈忽然笑着,用食指揩了一下你眼角,把指尖那点水花呈到你面前。
你一时语塞。更要命的是,你这时才想起来去检查莫弈的衣服。果不其然,肩上沾的几点水痕已经晕成花了,在那黑色的布料上显得异常扎眼。
然后你又想起,因为护着你而被油花溅到的衣袖……你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
“莫弈,我会赔给你一件新衣服的。”
在你印象中,莫弈总是一席长衫示人。除去他说过的“习惯”“方便治病”“百纳福田、逢凶化吉”的缘由之外,你其实也打心底里觉得,这般儒雅的衣着风格,与他很是相配。
可在你与裁缝师傅商讨长衫定制方案,想询问莫弈的意见时,转头却发现他店内在一座套着西服成衣的模特前,久久伫立而望。
店外的日光透过玻璃橱窗,斜斜照在那件银灰色的西服上,也将莫弈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黄色光晕。微尘在光里漂浮不定,他只静静地站在那里,仿若一帧被慢放的电影画面。你看了,陷入一种不真实感。
——仿佛穿了那新鲜玩意儿,就直跨过旧台阶、迈向新时代了似的。
摊主的声音,在你脑海里回响起来。那件新式的西服就在莫弈面前,你却觉得,他是依然被留在了旧时光里的那个人。
向裁缝师傅致意之后,你轻手轻脚走到莫弈身旁,开声时也轻轻地,怕惊扰了这脆弱梦境般的情景:“银灰色感觉也很适合你啊,要试试看吗?”
莫弈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要试试吗?他下意识想伸手去触碰一下那身衣服,又似乎想起来什么,只悬停在一半便收回。
“好了,我知道你想了。”你完全不给莫弈反应机会,兴高采烈地招呼裁缝师傅,帮你们将衣服取下来,然后将西服塞进入怀里,迅速推进更衣间,拉上布帘。
简直行云流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你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并为自己极强的行动力感到满足。
莫弈穿上西服么?你有些想象不来。平日里见过穿西服的人比比皆是,因为那是彰显礼仪、尽显风度最好的服饰。可穿来显得俗气的人也不少,满身只写了“附庸风雅”四个大字。
你望向那紧闭的布帘,竟不由得有些期待,也有几分紧张。帘子被掀开的瞬间,你才发现自己的紧张完完全全是多余的。因为莫弈似乎穿什么都会好看。
但他显然还有些局促,尤其在被你直勾勾愣在原地盯了几秒之后,留下一句“好像不太合适”之后,转身直往更衣间里钻。
你急忙大步上前把他从更衣间捞了出来,颠来倒去地说了很多“很合适”“真的很合适”“合适得简直像给你量身定做”之类的话,才把莫弈骗到镜子前面。
与此同时,你在脑子里过了一轮夸别人好看的词语,可当你透过那面镜子,看到穿着合身西服的莫弈时,你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西服的尺寸正正好,将莫弈的平日里掩盖在宽松长衫下的身材比例和线条,尽数展露出来。而且比起黑色,银灰外套与棕黄马甲的搭配,似乎让他整个人都更明亮了些。如果说长衫装点了莫弈的儒雅,那这身新式的西服上身,你便只能用贵气来形容了。
“……焕然一新啊。莫弈先生。”你满意地看着镜子,不忘点点头,“看起来是在舞会上伸出手来邀请我跳舞,我绝对不会拒绝的那种。”
缓了片刻后,你才对他缓缓说出这句话。莫弈本还有些局促和迟疑,但此时似乎被你这句话打动,仔细对着镜子打量起自己,主动抬手整理了一下领结。
“原来你更喜欢这种风格的?”莫弈问道。
你随即摇了摇头,从莫弈手中接过他的领结,帮他戴正,又顺手为其捋了一下衣领,手指从他身前的衣物上缓缓划过:“是因为,我从没想过莫弈穿上这种新衣服,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说罢,你才意识到,在更衣间门口等待的那段时间,并不是你唯一想象莫弈穿上西服的时间。似乎在过去的很长的日子里,你总是是不是存在这样的幻想,想要他穿一次现在人们最流行的衣裳,观察他微妙的反应,等待他对此发表自己的看法。
你期待的是这个。而不是他忽然指着方才挂衣服的人台,问你要不要也试试这种风格的衣服。
“我好像也从来没有见过,你穿洋裙的样子。今天能有幸看到吗?”莫弈笑着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你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今天确实只穿着一件朴素无比的旗袍,是平日里为了办事方便最爱穿的一件。而当你转头看向莫弈所指的方向时,忍不住压下了他的手:
“那件不行。”
“它好看。而且和我身上这件摆在一起,我想,应该是可以一起穿着的。”
“……那件不行,那是婚纱。”
莫弈怔了一下,看向那件裙子的眼神忽而有些遗憾起来:“那确实是不能随便穿上的。我还在想,它设计得那样好看,应该很配你。”
你正打算跟他解释些什么,身后的裁缝老师傅忽然“咳咳”笑了两声,对你们说道:“婚服嘛,做出来就是要给有情之人穿着的。选衣服容易,选人可不简单。在这世道,二位能走到一起,想必也不容易……如今还能一起到我这小店来,这衣服若是能被你们看上,它也算有价值了。”
这裁缝师父平日里怕不是一边做衣裳,一边还承接替别人说媒的活儿吧?被他一套话语说下来,你竟真的有几分动摇。你又仔细看向了那套裙子,用了现在人们钟爱的素白色蕾丝和软纱布料,层层堆叠,宛若漂浮于天上绽放成花的绵云。
——人们相信,白色可以象征着爱情的无瑕,至纯至美。
但你忽然听见莫弈轻轻叹了一口气,略显无奈地对你说道:“虽然能收到别人祝福,确实是一件是好事,但……”说着,他凑近你的耳畔,小声说:“老板也是个商人,你别听他的。”
“一切要以你自己的意愿为主。”
你的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扑的痒酥酥,一直传递到胸膛深处,那颗跳动的心脏尖尖之上。自己的意愿么?如果是要听从你自己的选择的话……你转头,看向了莫弈。
更衣间的布帘再次被拉开时,你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裙摆,久久不敢动弹。不仅是怕自己才到及地的裙摆,也怕忽然看到在更衣间前等着你的人的眼,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不想你连拉带哄的战术,莫弈只在你低着头时,将自己的手伸到你跟前:“怕踩到裙子的话,牵我的手走吧。”
那双手摘去了平日里时常带着的黑色手套,素净、骨节分明。你几乎没有疑虑,便把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正如你方才说过的,只要他伸出手,便是无法拒绝的邀请。
从更衣间走到那面镜子之前,只有短短几步,你却感觉需要跨越十分漫长的时间才能抵达。至此,你终于有几分明白在婚礼上,新娘穿上婚纱、走过教堂短暂而漫长的那条过道,是怎样一番心境。期待未来,亦害怕未来。
蓬松如云的纱裙,似乎也将你的心托悬在半空。在你下意识蜷缩起手指时,莫弈轻轻按了按你的手背,又顺着指骨向下摩挲。这一举动让你对眼前的一切有了些实感,缓缓抬起头来。
镜子犹如一个相框,将并肩而立的你们方方正正框在里面。或许莫弈说得对,这两件衣裳本就是该穿被你们一起穿在身上的。比起惊羡婚纱的样式,你更惊羡于镜子里的自己,能以这般模样与莫弈并肩而立。简直跟镜子里藏着梦境一样。
莫弈默默从你背后抬起手,将早已整理好的头纱挂上你头发:“这样,就完整了。”
“嗯,完整得不得了……”你恍若梦呓般轻声说,“如果能在这里留一张照片就好了。说起来,我手上还没有跟你一起拍的照片呢……”
“怎么没有。”莫弈轻笑这,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手臂,“你当时非要啮齿为盟,我害怕伤口恢复得太快,你以后就忘记了,所以特意让曙光的成员帮我们拍了一张。”
“可是你后面根本没有把照片给我啊!”你嗔笑着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莫弈双睫微颤,显然是有些诧异:“没有给到你吗?”
“哪有……”你鼓了鼓嘴,促狭他道:“还说我贵人多忘事,你才多忘事。我巴巴地等了这么久,时、至、今、日,连照片的影子都没见到。”
“那确实是我不对。可能……当时不小心掉在街上了吧。”莫弈轻笑着解释。
“你该不会因为照片洗出来不够好看,故意藏起来了吧?”
“怎么会,那可是我们的合照……你是觉得我会不好看,还是你会不好看……”
最终你还是换下了那套婚纱,而莫弈也只是将西服打包带走,只换上那件旧的长衫走出店门,说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新的衣服款式。
穿过繁华的中心商贸街,人潮和车流喧嚣都渐渐远去,你们行走在一条两侧皆种满梨花树的走道,躲进一片静谧深处。
正值春盛,梨树上几乎不见绿叶,唯有大团大团的白色花朵绽放。风穿过花隙,便卷着细细碎碎的花瓣飘落,无声铺满你们脚下的路,也轻轻落在你们的头顶上、肩膀上。
这里临近大学堂,偶有少男少女们抱着书本经过,或谈论课业,或轻声嬉笑。零星几声自行车叮当响,从你们身侧清风般掠过,带起脚边一阵花瓣。
你们慢慢走着,莫弈饶有趣味地观察着这些年轻的生命,日光从花树的缝隙漏下,在莫弈的双眼中影影绰绰。
你便也在一旁悄悄观察着他,看他的眼睛时而因走入树荫而暗沉,时而接住一片日光而发亮。倏而,你看见莫弈眼底骤然闪了一下,脚步也不自觉暂停下来——
顺着莫弈目光,你看见一双少男少女,正随着细碎的花瓣飘落,踩着节奏而起舞。没有舞曲,没有灯光,没有其他观众,他们只随自己的心而动。舞步青涩生疏,看起来略有些笨拙可爱。
你们甚至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美好场景。可下一秒,女生便一脚踩中男生的脚尖,两人都失去重心踉跄了几步——在两人面面相觑对视了片刻后,女孩竟踮起脚尖,在男孩脸颊上迅速啄了一小口,而后小鸟般迅速逃走——只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男孩,在原地呆若木鸡。
你忽然移目,莫弈也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把头偏向另一侧,生怕在这时候看见彼此的眼。
耳畔只有清风摇花树的飒飒声,安静得令你心慌。你盯着鞋尖,花瓣飘落其上,滚落到地面,又落下新的花瓣,好几回后,才缓缓偏头去看向身边的人——他却已经看向你好久了。
“这后生,还挺直接的。”莫弈有些无奈说道。
“现在主张恋爱自由嘛……”这番话虽从你口中说出,你却不免还带着几分羞怯,字音也被吞得有些含糊不清,“青春何等珍贵而短暂。无论日后结局如何,至少能在最好的年华里,直白地道出自己青涩而热烈的爱意,也不觉遗憾了……”
“当然,我并不支持当街耍流氓的行为……那不一样,他们明显是两情相悦的……”
说着说着,你发现莫弈正以一种晦深莫测的眼神看自己,看得你莫名生出一阵心虚,忙给自己的说辞疯狂找补。
完了,他该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是什么风流成性的浪荡之徒吧……
莫弈抬起手,你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年少被教书先生打头教训的场景,下意识缩了一下脑袋。莫弈被你局促的神情逗笑了,只替你拂去了粘在发上的白色花瓣:“是啊,至少他们在最好的岁月,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爱意。”
“真令人羡慕。”
你心跳重重落了一拍,竟感到一阵莫名的钝痛。你不明白莫弈眼中,忽然浮起的空荡与悲戚从何而来,也不明白自己喉中的酸痛为何膨胀起来。
“今天也是个不错的时节啊……”你声音有些发哑,但依旧扬着笑脸面对莫弈,将他的手从头顶上拿下,稳稳托在自己手中,“我现可以邀请你跳舞吗?莫弈先生。”
就在这条梨花飞扬的路上,就在这个明媚的春日里,就在当下。你缓缓地后撤一步,向莫弈做了个标准的邀请礼。
“我可没学过交际舞啊。”莫弈眼中碎光流转,含着笑意回握你的手指,“但如果现在不答应的话,以后可能连遗憾的机会都没有了。”
“要请你教我。”
“不胜荣幸。”
礼仪课上,你记得自己的舞蹈老师这样调侃过这种西洋交谊舞:上半身看起来彬彬有礼,因为两人的胸膛和腰身都要保持距离;脚底下却情意绵绵,因为需要脚尖抵着脚尖,紧紧跟随。
你用脚尖牵引莫弈,慢慢迈开脚步。而他的回应从容平稳,初始时几分生涩,却很快便掌握了技巧,反客为主地牵引了你的节奏。
“你老实交代,以前真的没学过吗?”被忽然夺走节奏之后,你对他嗔笑道。
“我只是忽然发现,在跳舞这件事情上,默契似乎比技巧要实用许多。”莫弈如是回答,“只要能适配你的节奏与脚步,就能成为你最合适的那个舞伴了。”
你无法反驳他的观点,因为你从未遇见过如此有默契的舞伴,从头到尾没踩过彼此一次脚尖。
忽而一阵烈风卷来,花瓣直直朝你们扑来。你下意识眯了眼去躲,而莫弈却下意识护住你的后脑,将你往他怀里稍微压了压,替你挡住几分。
风声散去,你睁开眼看,只剩细碎的梨花瓣如轻雪,把你和莫弈都落了个满头白。你们相视一笑,头上残雪便扑簌簌往下掉。
“你说,只要两情相悦,就不算耍流氓,是吗?”
听到此话,你呼吸忽然紧凑了几分,忽而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不妙。因为交际舞而保留的那点礼貌距离,已经被缩减得几乎不剩。不似满怀的拥抱,你们只是相近,近到可以感受彼此温热的气息,可以透过彼此眼睛照见自己。
“……不算。”你干脆踮起脚尖,双手攀上莫弈的肩,轻声说道,“这要算,互诉衷肠。”
“所以,你对我也怀有那对少男少女一样的,那种纯粹爱意吗?”莫弈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你们可以听见,“不是在危难之下、不得不与对方相依相伴的心跳加速,而是在这样平常的日子里,也会选择让我与你同行。”
“是这样的……爱意。”
“当然,就是这样。”你回答得迅速而干脆,眼眶也随之发烫起来。
在你模糊不清的记忆中,相同的问题已经将你盘问过千千万万遍,而你也在无数次迷茫,无数个盘根错节的答案中,寻到了最真实、最贴近自己内心的一个。
而现在,你终于要将这个答案,说给眼前的人。
“不是因为战火纷飞,因为困境之下的求生欲望,才让我选择相信你,和你同行。能让我作出选择的,只是你莫弈。我……”
不远处有厚重的钟声响起,彻底掩盖了你未说完的话,也将你震得内心一惊。
“……是,附近教堂的钟声……”你忽而才意识到自己一些热血过头了,弱弱地吞下半截话语,松开了莫弈的肩膀。
“是晚钟吧,时间不早了。”莫弈循着钟声看去,道路尽头已能见到日薄西山的场景,金灿灿的阳光也被染成红色,斜斜地将你们二人的影子拉出好长好长。
你有些沮丧,不仅因为刚刚没能诉说完整,也因为半日时间实在太短。丘南城这么大,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带着莫弈去走过呢……
“我们回家。”莫弈牵过你手,而后在你埋着脑袋闷闷不乐时,弯下腰吻了一下你的手——轻轻啄在无名指最靠近掌心的那一节上。
“听说现在,伴侣的交换戒指要带在这个位置上。”莫弈接住了你错愕的眼神,笑着向你解释,“这也是我的答案。”
“在城南那边,就是之前几乎被夷为平地的那片区域,现在建了新的学校在上面。”
“你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吗?就是监督你‘莫医生要好好吃药才是乖孩子’的那个娃娃,她现在可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就在刚刚说的那个学校里面当老师,负责教授医疗相关的课程……”
“还有啊……”
返回的路上,你拽着莫弈的手,几乎是喋喋不休地在给莫弈讲着这些琐事,恨不得将丘南这些年来所有变化,一一细说个遍。后者也只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或发出几声语气词,以示自己有在认真接收讯息。
“呐,转过这个路口之后,就是……”
你忽然感到手上一阵阻力,是莫弈将你拉住在了原地。你疑惑地转过头,看向慢在你身后半步的莫弈。而对方只是静静地站着,眼中晦暗不明。
“普通百姓也丰衣足食,有志之士驰援四方,有情之人终成眷属。这个春天,真的太好了。”莫弈说着一切美好,语气里却藏不住惋惜与悲怆,“前面的路,我走不过去了,所以……”
所以他松开了你的手。
你心脏忽然钝痛起来,路上的行人还在你们身侧往来不绝,可你与他都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太阳快要落山了,留下一片血色的余晖,泼向世间。一半直直泼到你身上,一半泼在了路旁的建筑物上,为莫弈所站的地方,留下一片阴影。
光与影的界限,生生将你们分割开来。你只能粘站在光里,看向被阴影完全笼罩的莫弈,唯剩那双金色的眼眸,倒映出残阳碎金般的光亮。
回忆如潮汐汹涌,瞬间翻滚上来。你记起了这个路口,记起那声令人心惊肉跳的枪响,记起自己拼命向这边跑来时,肺叶刺痛如灼烧般的那份感受——
还有那张被遗落在街上的照片,那个澄明如月,却只满身血污倾倒街头,终是被永远留在冬日,走不出这个路口的人。
“莫弈,我……”你还想说,却发觉喉头被酸涩堵满,难以言语。
“不要回头看,不用回头看。你往前走。”莫弈努力地朝你展露笑意,“冬天留不住你,因为你终会穿过寒天冰雪,属于明媚的春天。”
“莫弈,你等等……”你眼前一阵发白,光亮如海潮般将你吞噬,直至你无法看清,无法言语,被猛然推出这个世界。
“我们会在春日里再次相见。”
“谢谢你,还将我留在梦里。”
忽然醒来时,你喉咙干得发疼,忍不住咳了两声。深夜的书房寂静昏暗,唯有桌上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为你拉开一片光亮。
真是人老不中用。你无奈地感慨了一下,毕竟忽然就在书桌前打起瞌睡、一睡就不知今夕是何年这种情况,最近是越来越频繁了。
你摸索着找到自己的老花镜,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记事本,将其翻开——你已经年迈到失常忘事了,因而需要迅速将梦境记录下来。
本子已经写得快见底了?你疑惑地往前翻了翻,确认都是关于莫弈的梦境记录后,才意识到你已经做过那么多回,与他有关的梦。
于是你一边计划着明天得去购入新的本子,最好再厚一些,一边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日期。
[我与他相遇在寒冬,仔细算来,相识不过短短数日,甚至来不及跨过新的一年,一起奔赴温暖明媚的春日。离去那天,他说自己已经没有遗憾,却为我留下了一个没有诉说完的梦境。那个梦境里,还有我的身影。]
[因而,余下的这几十年,我终其自己的努力,都在寻找他所向往的春日。百姓丰衣足食,有志之士驰援四方,有情人终成眷属。]
[以及,我需要花费余生所有时间,来确认我们之间是否短暂的产生过纯粹的爱意。我担心这份令我无法释怀的情感,是源自战火之下不得不相依而加速的心跳,是源自对他生命脆弱而早逝的惋惜与怜爱。我担心,它终沦为一份倾城之恋。]
[我们未能在分离之前,及时表明彼此的心意。但仔细想来,那时的我们或许也难以料想,这份所谓的“爱意”是否足够纯粹,是否真的能坚韧地跨越漫长岁月,甚至跨越生死。]
[但无数次,我们在梦中的春日重新相见。没有战火硝烟,没有偕生之疾,我们只如一对普通的人,行走在丘南普通的街上,一起经历普通的半日。而我依旧关心他的琐事,依旧坚信我们共同的信念,希望带他走向新的世界,成为能与他共度余生的那个人。]
[我想,我已经在这条路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这份长久的情感,确实是爱。它足够坚韧,足够纯粹,足以跨越岁月,跨越生死。]
[但偶尔想来,却觉得不公平。我在岁月这头,早已生满了白发;可每每见他,却发现他永远正年华。没能亲眼见着他满脸皱纹的样子,当真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是人间万古长青的四月天,永久地逸散到世界每一个被光照亮的角落,也将永久藏在我的旧梦深处。永世不灭。]
停下笔时,你发现窗外已经微微泛白。黑夜过去,曙光相接,你又将在这个世界,步入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