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前给朋友的生贺，印象里好像发过一点，这篇是完整版。
软绵绵的，嚼得只剩胶味的泡泡糖粘在嘴里，我回想银狼懒洋洋的语调：顶在舌尖上，往里吹气，嗯，这样。
当时她吹出很饱满的圆，薄薄的，一戳即破。
为什么我的却像一块缺失酵母的面团，哪一步出错。通讯软件银狼看得不多，游戏倒显示在线状态。一边留意外面声响，我在对话框问得虚心：泡泡糖吹不起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很脆，似被利落折断的树枝。我取出纸巾，吐掉不争气糖果。推开门，我喊她的名字：卡芙卡。
那天下很大的雨，高楼变得软绵绵。脱胶鞋子像饿了很久的鱼，张大嘴，将我的袜子浸得湿湿的。
她在我面前蹲下，询问我的名字。皮质手套多褶，鼓起不平的山脉。戒指和不讲理的天气一样冰冷。她的大衣沾了水，似泅欲坠的云。
星，星星的星。五个字重复四个，我是笨蛋，介绍名字也没新意，不机灵的孩子注定要留在孤儿院。
她很轻地抱住我，抚摸我毛糙的发：跟我走吧。闻到若隐若现的香水，还有脖颈的温热，做了很久的梦终于有了实像，我脱口而出：妈妈。
她笑起来很像门帘的纱，看不清，眸子也拢薄雾。我被她抱起，悬空，像她一般高。
再也不用在填写家人列表时留下白纸，失落的夜好像再也不会上演。我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没有血缘关系但待我极好的妈妈。
可我后来不再叫她妈妈，别扭的，唇边长荆棘般，亲昵被年龄隔起树篱。
姐姐，尝试同辈称呼，她听到后并不言，微凉的指尖触到我的后颈，眼角留下轻轻的吻。
再后来，我选择直呼她的名字，卡芙卡，平起平坐，一视同仁。
她很少谈及过往，真实情绪与目的被言语掩住，对话像缠绕蛛网，无明了出口。她习惯称我为星星，叠字，像小孩一样，永远长不大。
我低头望摘抄本，“爱是规训，眼泪炼成的暴力。［1］”学校总是布置一些浪费时间的作业。卡芙卡的房间里有很多书，以前我够不着，她取来，蹲下，直视我的眼睛，紫色的眸是开得极盛的藤萝：给，星星。
咬住笔帽，敲门声响，房间似蒸腾水雾，淹没我的喉鼻：星星，今天怎么样。
我答：很好。笔不小心划到拇指，似扭曲的小虫爬出苹果般的心，咔嚓，咔嚓。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没有标准。
我趿拉走出房间，卡芙卡坐在客厅里，小刀紧贴梨肉，一圈圈黄色果皮不断下延，缓缓放下的吊绳，缚住一切声音。
她递给我，一只饱满的干净的梨。
多汁，鲜甜。我想望她的眼睛，但又害怕，只盯着自己的拖鞋。毛茸茸，很大的熊崽，她说：跟星星很像。
她拿起第二只梨，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她手中，心理防线一点点被削掉。她问得漫不经心：今天过得真的很好吗？
我咀嚼梨子，喉咙有汁水浸润不至于紧张得干燥：不好。
坦白不一定能求得原谅，但在她面前最好不要铤而走险：跟人打架了。
她当听别人的故事般，梨子快要露出全部果肉，顶端有点点被氧化：为什么？
我咽一口：有人说你是妖女，会蛊惑人心，所以那么多人来听演奏会。
卡芙卡放下小刀，叮的一声，白瓷盘盛小小银刃：伤到哪里了。
我摇头：小伤。
那位讨厌的家伙也是小伤，不过校园打架行为恶劣，老师为维持和平和权威便叫各自家长。
卡芙卡当时在剧院演奏大提琴，只有她的经纪人前来。
申时度势，我认错，没人会挖内心想法。可我明明叮嘱经纪人姐姐：不要告诉卡芙卡。
她怎么知道？
卡芙卡看穿我的心思：是我让她去的。难怪我拨打那位姐姐电话时，只得到了很轻的无法辨认的应允。办公室老式电话机的红线圈被我扭在一起，通话时间停在00:10。
我太心虚，匆忙间把卡芙卡教予的礼貌抛弃，赶在她前挂断迅速。沉默咀嚼雪梨，我听见柜子拉开的声音，闷在透明药箱里的创可贴被她撕下，利落的锯齿，毛绒的边缘。
你受伤了吗？我不知道是否要加上称呼，扬起脖子望了望。她拾起小刀去了厨房，水声盖住话语，隐隐的：先洗手吧。
我踱着，只恨卫生间与客厅没有两公里远。卡芙卡补充：用温水，星星。
黏腻的梨汁被冲洗。当我出来时，她已坐在沙发上，一缕长发垂下，笑意很淡，眼神像在望她的孩子。
孩子，我是她收养的孩子，这个念头涌起，胃酸倒流般，我的心似被强行单向行驶的路口。
她将鞋摆成尖尖对齐，放于玄关处，细高的跟，虽是亮面，但人的面容如水映般模糊。以前偷偷穿过，走出的第一步就崴到了脚。
卡芙卡抽出纸巾，将我指缝里的水也擦干，撕掉起褶的创可贴。其实很小的伤口，但她问：疼不疼？
我摇头，她取了新的贴上。常年练琴的原因，卡芙卡的指尖很硬，裹了一层光滑的茧。好了，她笑，没有任何想追问的倾向。
你会将我放回孤儿院吗？害怕许久的问题被我拎出，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放在桌面。她的笑容扩到眼尾：这就是你先找经纪人而不是找我的原因，是吗星星。
我点头。她抱住我，背部被她的手覆盖住的区域，灼烧得滚烫：永远都不会，你是我的孩子。
她喜爱那支西普调香水，饱满的黑巧，旧得似窖下同埋的药。嗅觉连带记忆，她更像是我的姐姐。
可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波味道，被冲洗过的玫瑰般，我紧紧回抱她：好的妈妈。
好的，卡芙卡。心里的回答，她最好永远，永远不要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