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问他拿航班消息，你开车去机场，照时间，他应该在认行李。有人抱住流眼泪，讲话呜呜尔尔，加密语言。
哭出来好，事留在心里会腐烂。
等他终于出来，着白衬衫，又要将自己隐在人群中，你跑过去：丹恒。你来了，辛苦了。他好似瘦些，雪覆住的树一样。照以往，你应该会说「因为掛住［8］你」，今日却讲不出口。
不为什么，这句话有点熟悉，你找财迷借口：打滴两公里九十蚊啊，不如买两个餸。他拖行李箱无奈：油费也这个价。
一脚油门，平时不知路上红灯那么多。好多人等在安全岛，绿灯亮，有人向左，亦都有人前进，熟人遇到寒暄，此时都要讲拜拜。
心情没来由闷着，他坐左侧，安静的，似闭窗空气。只有车暂停时，他直视前方：我带了礼物。你心生期待，却又觉于你或他都危险：多谢，下次再问你要。
送他到小区门口。丹恒轻敲车窗，你摇下来：辛苦。工作不顺心吗？可以和我说。你不想望他：不是，早点休息。
其实与他有关。
有新信息：有空吗？请你吃糖水。你秒回：很有，在哪里？
——南丫岛。
你好久没去，要坐船，码头连接的铁板被好多人踩过，凛凛然变灰色，同海一样。丹恒拉你衣袖：小心。没有工作，大剌剌天空，野草腥腥似铁锈，真好。
路过连锁士多店，活力的，仿佛永远兴旺于街道上。你回头笑：丹恒，我们第一次遇见，也是在店里。
他摇头：不是。你心存疑问：难道你改过名，是我同学。丹恒停住：到了。
摇头风扇贴紧墙壁，开到最大档。或许上班时间，人好少。菜单被圆玻璃压在桌面，用油性笔手写的字不褪色，纸张原本的底色似蔓延海藻。
老板过来：要点些什么？你说红豆沙。丹恒抬头，笑容很浅但礼貌：龟苓膏。要加什么？什么都不加。
你怀疑他是癍痧［9］成精，多苦都食得落，眉头不皱，当吃饭一般。小小柜台贴了红纸：先付后食，仅限现金。
他交钱回来，你说：继续。
继续什么。是你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在士多哦，你讲，在哪里。基层社区。
他吐出久远地名。你笑：丹恒，你不适合说谎的，我已经很久没去做义工了。
他望你，语气笃定：不，你当时不是义工，应该是某些作业需要。你捞起某些记忆：然后呢。
你当时说小孩快乐的笑容很假，是演练过的，为了迎接你们，他说话很慢，你想起来，是，当时有什么话就讲，居住在底层的，很多其实很痛苦，还要欺骗大众，良心过不去。
镜头做记录，那么失真，不过虚伪创作。痛就痛，有创可贴亦不能否认伤口。
你笑笑：没什么办法，所以你也是义工吗？他说当时是，只要时间允许，他就会去。
我同你是校友。噢，原来你搜过我。你的信息在维基百科一清二楚。
你了解他吗，为什么要了解，他就是他，现在的他。黑棋落在他眼睛里，湖做起方圆，泛起涟漪。
糖水上来，他推过来：可以试一试。你舀一勺，苦到贴地：丹恒，这么苦，兑两羹蜂蜜可以接受。你指指红豆沙：礼尚往来。
他食一口：各有各口味。
你意识到什么，却告诉自己要打住，有心还是无意，你希望是后者。
又接到价高商单，开小小庆功会，你拉共友，还有他。
他到得早，大家都快走完，丹恒还在同最后一位讲：记得叫代驾。
你捡礼花条，红红绿绿，有些在电视机后。他取出扫把开始收拾，你说：不要扫啦，留住明天再处理。讲完头重重，差点摔倒。
丹恒拉住你手腕，扯你到沙发上：先休息一会。你又挣扎起：礼物呢，上次答应我的礼物，丹恒，你是不是私吞。
他谓叹一声：没有。好容易找到，灰色小盒绑粉丝带，放在最里面，真亮眼。你打开：哇，是颈链。吊坠绿荧荧，一团不熄灭的火，银链做穿线的云。
你望他的耳钉：一对的么。他撇过头：我不能掌握你所想。你尝试戴上：谁发明的暗扣，帮帮忙可否。
他洗手坐下来了，指尖冰冰凉，点在后颈。丹恒，你真的很好。他是什么表情，无奈还是难得微笑：我不好，你很好。
丹恒，其实我喜欢你。想了很久的话，就这样说出，倒也不很郑重的场景，反倒松一口气。
他转过身直视你：是新游戏吗？
你咧起嘴角，明明是笑却挂住眼泪：假如这一次我说是真心呢。
胸前橄榄石似绿灯，你终于走过安全岛，他已在对岸，等了好久，好久。
［1］出自大卫林奇导演电影《穆赫兰道》
［2］on call：工作待命
［3］靓嘢：好东西
［4］蚊：元
［5］model：模特
［6］饭枱：饭桌
［7］呎：平方英尺
［8］掛住：想念
［9］癍痧：一种凉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