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崩坏:星穹铁道

【夏彦】蜉蝣仙

来自版块: 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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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3-07-25


【作者序】

早些年,为了完成我那无法进行的研究,提起行李,便一路南下,路过多少小镇,获得的信息仍旧寥寥无几。高大而连绵的山脉出现在我眼前,透过车窗看见山崖下滚滚江水,落下的石头因此而摔得粉碎。

若是再无进展,就得如导师说的那般,恐怕真要结束我这荒唐的幻想——他认为这个结果只是我不加任何考证就推断的结果,注定是失败的。

在大山深处的小村里,我的最后一个目的地,关于他,我在某处偶然获得了这个逝去已久的故事,尽管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分布在无数一碰就碎的古籍里,这座山却在所有相关的时间的最初点里拔地而起,也许我能够依环境调查出他横空出世在历史上挥毫写下一笔的缘由来。我叹口气,一个一个村民盘问。

时间已经过得那样遥远,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教育落后的山区,目前为止能够给我提供的信息都超不过历史书上那寥寥几笔。虽说我早就抱着注定失败的心,却仍旧没有想到这么结果这么残酷。

“小姑娘,你在叹什么气?”一个老得皱纹拥挤得看不见五官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到我跟前。

“唉,为我那失败的研究。”我摇摇头。

“研究?哦呵呵,别担心,再棘手的研究也总会有突破的。”她笑眯眯,“我倒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我先生在去世以前给我留下了一本书,村子里没几个认得全那上面的字,听年轻人说,你是做历史研究的,也许那些歪歪扭扭书写的古文你能够读懂。”她在前头领着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家门。

这里的木头带有几百年前的气味。我一走进了便闻到了。

“只可惜我先生走得太早了,我也不记得哪一天开始,这个抽屉坏了。”她走到一个红木抽屉前,那里有的地方彩漆被蹭掉了,看起来像一块生锈的钢板,“我年纪实在是太大,力气也不多,如果可以,能请你帮我打开吗?”

我愣了几秒,呆呆走上前去,说道:“可以,当然可以。”

用力拉了几下拉不出来。

轻轻抬起来上下捣鼓了两下,仍旧出不来。

我抱歉地扭头对她说:“抱歉,我可能打不开。而且很有可能让这张桌子承受更大的灾难。”

谁知,她却并不在意,笑着说道:“哦,没关系的。”

“那个桌子本来也就坏得彻底,算不上什么文物,也不值几个钱。”她像是一眼看穿了我的担忧,“只不过当年我们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先生亲手做的。”

我扭过头,叹了一口气。

这次却很轻松,我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便拉开了抽屉。打开抽屉,里面和桌子外的斑驳一点不同,那里仿佛就像刚刚打磨出来。

一把钥匙,几封信,一本古书。

那本古书的纸张似乎来自千年前般,那么脆弱,仿佛一触就碎。泛黄的纸张,上面的图案都已经看不清,我却依稀辨认得一个字。

“夏……”单单就一个“夏”字。

“抱歉,小姑娘,能否烦请你为我读一读这本书。”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年轻我还认得几个古文,可惜现在我眼睛花了,花得看不清。”

夏。我蹑手蹑脚翻起来,字里行间,我像是看到了希望。我本以为,我那研究就如导师说得那样,完全凭借一封不知来历的古信就打破后世千年上百本史料的记载,是狂妄的,可这些字,我研究了一年又一年,几乎不需要辨认,就是他的笔迹。

我要说的故事来自千年前。我不是这个故事的创造者,这本古书,那里一字一句都让我的血液产生了诡异的快感,来自千年前,不,更准确地说,来自深林,来自黄沙以上的白雪里。

一个在我们古史上横空出世,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晓他的下落,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盔甲,创造了历史上不败的神话为后世传颂至今——夏将军。我们只知道他的姓,无人知道他的名。

我要讲的故事来自这里,我并非创造者,这是一段历史上真切发生过的事,我只是,尽我所能,将古书上一字一句今译出来,为此作序,并不是我自己作序。

光凭借我的文采,绝写不出这样的文字,充其量,我仅仅只是一个坐享其成的讲述者罢了。

 

【十二月,如冰之山】

北都十二月,南城无冰雪。

背着身受重伤的父亲,我从未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和耐力。整整两个月,为了躲避加害他的叛贼,我们从北境故都一路难下逃开追兵,跑着跑着,父亲的脚踝挨了敌人一棍,跑也跑不起来,跌倒在我跟前。

所有在场的人也没有想到,前朝丞相最宠爱的独女,竟野蛮得似个男人,扛起比她高大的丞相撒腿就跑,一路没停。

跑到山前,只有一条漆黑的路。国破家亡,南方的十二月,比不得北方。我抬眼看看天上的月亮,没看见月亮,只有厚厚沉沉的乌云。前路望不到头只有一个黑洞,就像日子还像从前那样,却唯独不见母亲提着烛灯在前面引路。

我从小就不听话,总爱打扮得像个男娃跟着将军家的小儿子到处跑,跟着营队里的士兵们照猫画虎地练习,有些看破了还爱告状的坏心眼子,害我挨过不少父亲的手心板子。母亲最不喜爱父亲一副死板的作态,她偷偷从家里的密道里将我从里面引出来,放我去耍。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习得了一身三脚猫功夫,没想到因此救了我们一命。

父亲,此刻在我背上望着天空的你,会不会也觉得当年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呢?

我比谁都明白此地不能久留,再耽搁一秒钟,追兵就会上来,任凭我武功再高,也无可奈何。只是方才一位过路的老翁同我们说,这座山里去不得,里面有许多吃人的野兽。

后退,是死亡,前进,是未知生死。我倒是希望自己再搏一下,就像从那个大刀疤男的枪下救下父亲那样,他当时气急败坏,几个飞枪扔出来,划破了我的脸。

一步,我向前迈出一步,仿佛听见兵器乒呤乓啷在身后响起,于是跑得更快了。

南方的十二月没有雪,泥土的温度比雪还要冷,还要冷。一只乌鸦发出凄惨地叫声从我们脑袋顶上掠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沾血的衣服吸引了它,但我不敢停,好像停下来我就真的死了。

“这位姑娘,你急匆匆要去哪里。”一个人的声音从离我不远处的树林传来,黑漆漆的林子里只看到一双发光的眼睛在一闪一闪,“再往前走你们会被那些野兽撕烂的。”

我错以为是那些跟兵,步子迈得更急促,却不料没有月亮的夜晚是一块盖住黑色丝绸的点心盒,打开究竟是美味的点心还是冰冷的暗箭——一块石头把我绊倒。

父亲从我背上甩出去,我也滚了好几米。

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这是我唯一想到的。我可能就要死在这里。

不眠不休,我和父亲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躲避那些追杀的仇家,从未真正休息过,一旦真的停下来,也许就再无法奔跑起来。

可恶。要死在这里了吗?我不可避免陷入悲怆,任由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为了让死亡还能保留一些属于我的颜面,我决定转过身,面对着天空等待死神的降临,那只乌鸦一直跟着我们,呀呀叫个没完,停在了离我最近的一棵树的枝桠上。

脚步声停了。死亡比我想的要晚许多,没有刀、没有枪、没有任何一个能轻而易举让我与死神面对面的武器打在我的身体上。再一眨眼,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遮住了我的视野,尽管没有夜光,尽管是在被那块黑色的丝绸盖住的树林,我看到了一双明亮如幼时同母亲在河边放飞的孔明灯。红色,不对,带点黄色,也不全对,更像是西域觐见时贡与小皇帝的那棵红珊瑚。我没去过大海,他的眼睛让我误以为海水是温暖的,不像任何一条河流一样冰冷。

“你没有事吧?”他问。

“姑娘,你还好吗?”他说。

“姑娘,听得到我的声音吗?”他的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

我的眼睛在这段时间里眨也不眨,不知道是否是太过干燥,竟然流出眼泪来,顺着太阳穴,被泥土吸收得一干二净去。

“救……”我喉咙干涩,长久没有饮水与长时间地奔跑使我声音嘶哑,说一个字都疼痛难忍。

“救救……我。”我边说,边泪流不止。

“请你,救救我们……”我说。

他抬眼看了一次那只乌鸦,乌鸦飞走了。

“你别动,我扶你起来。”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他说这些话,是我们认识足够久了,还是他太过于善良,我和父亲是一身血迹的陌生人,他说的这些话,在一个可能连我的脸都看不清,更别说要去分辨好人还是好人的夜晚,竟然被无限的信任填满了去,“我一定会救下你们的。”

而精疲力竭的我,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奔跑了,连睁眼的力气都要丧失,意识一点点削弱下去。

你是谁?我想问他,但我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

 

“我叫夏彦。”看见我睁开眼睛,他就凑着脑袋上来,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那里竟然像春天的草地,每个发丝尖尖都顶着一颗新鲜的露珠,“你好一点了吗?或者,哪里还难受吗?或者,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还是……”

天花板是黑色的,我转动眼珠子打量周边的环境,猜测这应该是山里某个洞穴,再看到三三两两零散摆放的家具,便明白了这里应该是他的家。家在山中。

“你是谁?”停止思考以后我扭过头看着他的脸,上一秒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念叨,这一刻突然就停止了,脸上带着点尴尬、不知所措的绯红色,还轻轻嘟囔着什么。

“我刚刚才说过的,我叫夏彦。”他说。

“抱歉,刚刚,我走神了。”我坐起来,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揉揉他的脑袋。

我不明白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个动作,仿佛是下意识的,他不像我见过的别的男人们,他的头发很短,特别短,像春天刚探头的嫩草地。因为从来就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要去一刀把头发剪了这么短的。

“夏天的夏?”我问。

他不作声,只是把脑袋低下来,点点头。

“彦是哪个彦?”我说,“下面三把刀的那个彦吗?”

他不作声,任由我揉着他的脑袋,点点头。

父亲躺在更里面一点的石床上,他受伤的脚踝已经被包扎好了,不知道有没有醒过来。

南方的冬天也还是如故都,寒冷的到来都是一样的,我不知道究竟是山洞里冷得出奇,还是这照在身上的太阳不是太阳,想到匆匆忙忙两个月,咬着嘴唇眼泪都能掉下来。掉在我的手背,掉在我的掌心,掉在冰冷的土地上。

夏彦慌慌张张提起衣袖要来为我擦眼泪,我却推开了他的手臂。

“你怎么会在这座山里呢?这不是一座吃人的山吗?”我问他。

他被我问得窘迫了,两只手就抬起来举过了脑袋,像小时候偷偷溜到营队里看见他们抓住的那些人举起手说说自己什么都没做那样,说:“不是的!我不是坏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我说。

“你那样说分明就是怀疑我。”他摇摇脑袋,“我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这座山里了,不骗你,骗人可是会被天皇老爷惩罚的!”

听他这样可怜巴巴的语气,我眼泪本还没有停下的打算,却被逗得笑了,问:“你信这些?”

“这,这怎么不能信啊?”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那些祭祀的用品堆得比山还要高,父亲说,每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做梦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肉,那比他们一辈子吃过的肉还要多。

“没什么。”我低下头。

见我耷拉着脑袋,他忽然凑过来,眨巴着眼睛问我:“你还没和我说呢?你叫什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山里?我在这里长这么大几乎没有见过别的人。”

那是因为别的进来的人都死了。我想起那个老翁说的话。

“那是你什么人?你们怎么弄得满身血?”我都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追问上来。

“哦,那是我的父亲。”我停顿了一下,看见他的眼睛,那个大刀疤男冲进门扬手就打翻圣上赐给父亲的红珊瑚就是这个颜色,“我的父亲是个商人,却不了被人暗算,仇家追杀我们,无奈就跑到这座山上来。”

但愿他没有发现我在说谎。

南城十二月,北都雪纷纷,可是那天怎么一点雪也没落下。如果那天下雪便好了。我看着窗外,南方的山林即使是冬天也是郁郁葱葱的,这样想到。如果下雪的话,倒在庭院里的母亲和府上的人,他们的身体就会被白雪掩盖。

这样我就不会单单只梦到下雪天了。

 

【二月,春临静湖】

北都二月冷,南城春日近。

偶尔,我也会做梦。一遍又一遍梦到雪纷纷扬扬洒下来,落在母亲冰凉的身体上,这一次又一次,直到我的记忆出现了错乱,那个时候,真的下了一场雪吗?

或者是那道刀疤。我在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右眼的位置有一条残留的刀疤,仿佛那并不是他的刀疤——那是我的刀疤,生长在我肌肤里每一处,如果天空落一片雪,它们就更深一点。

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推动我的后背,一寸寸,一点点,像是从泥土里钻出来。雪停了,我睁开眼睛,我的梦境戛然而止,看到的只有一晕晃眼的太阳,温暖的光像一条厚厚的棉被盖在我的身上。

一只蝴蝶在我睁眼的那一刻从我眼前飞过,我直起上半身,发现自己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如果是在北都,绝不会在此时见到如此充满生机的景色。

侧过身,发现夏彦躺在我身边的草地上。

我先是躺下来,侧过脸,枕着手臂观察他的侧脸。蝴蝶轻轻,在天空旋转了两圈,立在了他的鼻尖,阳光下那些皮肤里生长的细细透明的小毛绒就像我们躺着的草地,草是那样的柔软。于是我又用一只手撑起半个身子,另一只则沿着他的侧脸慢慢描绘他的侧脸。

这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也许是我鬼迷心窍,也许是我将那些小毛绒错认成小草,从他的额头、鼻梁、鼻尖、嘴唇、下巴一路而下,蝴蝶感受到我的靠近便飞走了。我并没有接触他的皮肤,只是正好悬着一棵嫩草的高度,轻轻而下。悬在空中,我感受到我的手微微地颤动。

刚刚画过他的下巴,他就睁开了眼睛。

为了记住他的轮廓,我靠近身体,伸出脑袋,头发垂在他的耳朵上、毛茸茸的头发端、甚至是额头上也飘动这我的碎发。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我,我望着他的红色眼睛,像一坛红色的玛瑙湖水,倒映出我的轮廓。

我的轮廓,藏在他的轮廓里。

直到这一刻,我仿佛才真的从梦里醒来,发现我们鼻尖的距离不过一个拳头而已。

“刚才,有只蝴蝶。”我转过身,说。

蝴蝶。蝴蝶已经没了踪影。

他坐起身子来,不说话。我背过去,不说话。

但是只要我们侧过脸,就能看见这片湖水。

汇入湖水的溪流唱起婉转的歌。

飞进蝴蝶的树林里传来几声云雀。

太阳的光,此刻变成轻薄的纱,同时盖在我们身上。

也盖在树冠上、湖面上、草地上。

“我看见了,有只蝴蝶。”许久,他才出声。

“一只蓝色花纹的蝴蝶。”我说。

“是的,一只蓝色花纹的蝴蝶。”他说。

两相沉默,双双不语。直到悬挂在天上的太阳,终于亲吻着广阔的湖面,我向他看一眼,他也转过脑袋看我。接着,他站起身子来,卷起裤腿脱下鞋,踩进湖水里——那里一片金灿灿。我有些眼花了,竟然觉得湖面起了大雾,可是当他回过头看我,又是澄静如初。

“春天好像来了。”他回过头,向我伸出手,“要不要一起来感受一下?”

他笑起来,对我说:“拉住我的手。”

我伸出手,它们如刚才那样颤动——像那只蝴蝶振翅的前一秒。

踩进湖水,冷意从脚心乘坐着血液往我的掌心送。

掌心连接着夏彦的掌心。

“好温暖。”我说。这句话说出的时候,竟为自己产生了些许悔意与愧疚。这三个字明明都是实话,我却不知道这突兀的情感从何而来。

于是我心怀愧意地看向他的脸。

逆着光,夏彦的眼睛变成一星小小的火苗,镀上一圈橙黄的光晕。像被白雪盖住的橘子吗?我想。不,不像。像什么?他没有松开我的手,却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我的掌心有一颗薄薄的茧——我不知道它何时生长。十年前,我不过八九岁,母亲带我来到河畔边,点燃一星河灯,我手里提着小小的橘灯,木棍抵在我的手掌心转呀转。像河灯中亮起的那一星火苗。我再次看向他的眼睛。

泛滥的情感随着涟漪越飘越大。他不看落日,转而看我。我害怕未尽阳光会将我照得原形毕露,于是匆匆低下头。

“你好像藏了很多心事,你总是沉默不语。”他说。

握着他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我的心也随之颤抖起来。

很多个夜晚我都会做梦。梦到白色的雪、灰色的地板、白色的刀刃、棕色的刀疤。有时候月亮把我从梦里唤醒了,我就走到门外看月亮。月光也会令我想起那一天。

“几乎每天晚上你都在庭院里看月亮。”他说,“这里的夜晚如此的寒冷。”

他全都看见了。

“不冷的,这只是我的习惯。”我摇摇头。

“你的父亲……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也摇摇头,“他总是躺在那张石床上,一个人叹气。”

“他一直都是那样的。”我说。

“其实,你是想要报仇的,对吗?”他问。

除了第一天,我从未与他说过任何与我相关的故事。每一天早上,太阳出来,我和夏彦一起走去山林里寻找食物,他总是不厌其烦与我讲山里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很短,他把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他总是与我保持正好的距离,不会过多地询问我的事情,从不干预我的任何打算,他只是,在我身后默默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有天晚上的月亮只有一个月牙儿,尖尖的,透露出丝丝寒意,而他就站在我身后,站在门边。他好像无数次地想要走进来,都被我关在门外。

“如果是这样,我想要帮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够信任我。”他说。

每日每夜都是如此。我蜷缩在紧闭的角落里,而他就在门外踱来踱去,直到此刻,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般,终于敲响了我的门。

我没再说什么,松开了他的手。

太阳已经不在天空上,但余下的白色仍旧照亮着天空。我低头看见清澈的湖水游过几条鱼,它们游向更远的水域。我提起裙摆,走出湖水,走到森林的入口。

夏彦没有跟上来。他仍旧站在那里,盯着刚才那只手,愣愣的,像只呆鹅。

我的心里本来有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此时突然裂开一条细缝。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我对他喊道:“夏彦,你还呆愣在那里吗?不陪我去抓蝴蝶吗?”我说。

他抬头对我眨了两下眼睛。

“你既然说想要帮我,怎么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也对他眨了两下眼睛。

“天这么暗了,怎么抓蝴蝶?”他小跑过来,挠了挠脑袋——短短的头发,真像是春天新生的草地。

早就出门前,我就准备好了,我从草丛里扒拉出一盏小灯,用木棍划出一道星子,点上火,在森林的入口,它就这样孤灯一盏亮了起来。

“走吧,蓝色花纹的蝴蝶。”我笑道。

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星星也似这般,月亮已经升上来,这是第一次,我没有觉得月亮是寒冷的,它第一次对我施舍了她的大方与温柔。

夏彦接过我手里的灯,同我并肩走在小道上。关于自己,我仍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当我呼唤起他的名字,夏彦比我更先明白了一切的故事。

“是的,蓝色花纹的蝴蝶。”他说。

 

【六月,长夏藤青】

夏彦做了两把奇怪的凳子。它们一左一右并排摆在小院里的青藤下,那条藤已经开花了,紫色的,如同簇拥着的水晶玻璃球,一串一串垂掉下来,落在地上,圈成一片荫凉。

这两把凳子很长,并不是方方正正的,而是可以躺在上面。凳子腿也不是一根一根,而是延伸开一个漂亮的弧度,若我躺在上面,它会前后摇摆,在隔绝烈日的藤花下,我们总是一人躺一个,然后摇着凉扇缓缓睡去。

“这叫摇椅。”他说。

“摇椅。”我轻轻照着他说的话念了一遍,边说边扇着凉风。

“那是紫藤。”他指着藤花,对我说。

“紫藤。”我轻轻照着他说的话念了一遍,摇椅一上一下,漂亮的紫藤花在我眼睛里放大又缩小。

几只蓝色花纹的蝴蝶绕着花朵扑扇了两圈,接着飞来一只蜜蜂,蜜蜂一前一后,飞出两个一大一小的圆圈,才再往前飞几步,接着又开始画圆圈。

“这是蜜蜂的‘8字舞’。”夏彦说。

“‘8字舞’。”我轻轻照着他的话。

这些新鲜的,我一概不知,我不知道,我从小梦想着爬出的高墙以外是如此艳丽。我没有告诉夏彦,从我出生起,面对的就是父亲为我准备的那个房间,以及一座日日不变的花园。除了偷偷跟着将军的小儿子跑去军营,我再也没见过别的东西。我的记忆里,夏天就该像北国的夏天。

“其实我并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夏彦突然说,他扇子扇起的凉风吹开了我额前的发丝。

“我知道,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我轻轻笑道,“一个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里,你怎么长大,怎么学习讲话。”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总是睁得圆圆的。”我指着太阳说,“像它一样圆。”

是月亮悄悄告诉我的。那时夏天还没来,夜晚的空气总是冰凉,他却把房间里拿出来的被子给我盖上,每一次问他冷不冷,他都说不冷,不冷,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你还说骗人是会被天帝老爷惩罚的。”我盯着他的鼻尖,说。

“我不信那些。”他望着我的眼睛,说。

“那你为什么来这座山里。”我问。我们的每一天都是这样,有的话,在盯着紫藤花的间隙就说了。

“为了一个人而来。”他说。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烤干的土地蒸发出最后的水分和我的梦境开始混合,透过片片叶叶,细碎的太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他的话,能听见的,我也就听见了,听不见的,在梦境来到以前只听了一半,侧过脑袋,唯独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伴着蝉鸣我竟然也睡去了。每个正午都是如此。

第一次,我没有梦到雪。

紫藤花也随着我到梦里去了,这里的天空没有雪花,出奇得干净,干净得只剩蓝色,这里的土地没有积雪,没有擦不去的红色,只有一片望不尽天尽而去的紫藤落花。

拂开亲吻着大地的紫藤花,我向前走去,伴着蝴蝶,蓝色花纹的蝴蝶。它们围绕着我,一只蜜蜂舞蹈着,在我的前头领着路,一步一步,走在落满紫藤花的大地上。

不知走了多远,倒映着蓝色天空的湖水,倒映着我的脸。蝴蝶蜜蜂扑腾进水里,泛开的涟漪把我推去湖水的尽头。

“有人在吗——”我呼喊。

“有人在吗——”我的声音分化成不同的我,在宽阔的湖面呼喊一遍又一遍。

直到到湖水的正中心的小岛。

那是谁?“你是谁?”我看见一个人背对着我,他吹奏着什么乐曲。

我发现自己穿的不再是繁缛的裙摆。

身子很轻,我伸出手,从手指的缝隙里看见自己。那是我吗?齐肩的头发,红色的上襟,上襟怎么长得这副样子?

他转过身来,朝我摊开手——一片绿玉般的树叶,静静躺在他的手里。方才他用树叶为我吹了一首歌。

“找到你了,我的华生小姐。”

……

梦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夏彦猛然把我摇醒了。我挣扎着,想要再回到梦里去看清那个人的脸,却听见他急促地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是一个沉入湖水被打捞起来的人,一个惊吓坐起身子来便大口呼吸,额头落了豆大的汗水在我的麻布裙上。

夏彦拿起扇子为我扇风,却时不时轻点我的手臂,示意我回头看。

回头看,回头看什么。回头看。

回头看,我的父亲。

来到这里的第七个月,我那躺在石床上,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的父亲,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属于这座山的太阳。

他站在门框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我隔他不过几米,却总觉得看不清楚他的脸。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这张如此陌生的脸。

“对……”他蠕动了两下嘴唇,最终朝我吐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

我转过身去。

“夏彦。”我喊了一声夏彦的名字,“你见过雪吗?”

“属于这里的雪吗?”他说,“我还没有。”

“我也没有。”我说着,流下一滴眼泪,仅此一滴,说着,我侧过脸,用仅有的那点目光看着我的父亲——他茫然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他连自己都忘记了,“我本以为,那天会下雪的。”

 

我本以为,那天是会下雪的。

是多么漂亮的雪花呢?是能够将生命消失的痕迹掩埋在圣洁之下的雪。

与丞相的不和是从小皇帝**开始就有的事情,父亲说得没错,他只是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小孩子。

“我在他那个年纪我都分辨得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看着那金晃晃运往大殿的珠宝和香味都溢出神庙的祭品,我说。父亲怒喝我一声,叫我伸出手去挨他的竹板。一是责罚我目不识君,二是责罚我又偷偷跑出去,一点也没个女孩样——父亲在我的回忆里,全是板着脸同话本子里拆散痴男怨女的讨厌家长是同一个模型浇铸出来的。

看着紫藤花,阳光从间隙飘落下来,飘落,像雪花一样飘落——为什么在母亲的血液溅到房梁那么高的地方去的时候,天空一点雪也不肯落下呢?只留下,一道刀疤,从我的心里生长。

我的回忆全断在这里。

“父亲,您努力维持的国家早就已经背弃了您。”我转过身去,终于把这句话说给他。

父亲,你努力想要扶正的小皇帝差一点杀死了你。我说。

 

【十月,仇散血清】

秋天的时候,南方的雨水也开始变得稀少,仿佛还在故都旧房子里那般,我拿起一个物品,手指都会倏忽感到一丁点酥酥麻麻的刺痛,夏彦告诉我,那是静电。平静的静。

背着刚刚收集完竹节的背篓,我们一人拎着一把砍刀走在竹林中一条蜿蜒的小道里。

天空变得很高,但气温仍旧没有降得下来,走了这几步路我也还是大汗淋漓,一只大雁掐着嗓子从竹林上头飞过去,只有它一只,那儿甚至没有一朵云,只留下它的声音游荡、游荡、再游荡。明明是一个好天气,我却总觉得心里乱乱的,似乎那只大雁就是叫给我听的一样。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在骗你了对吧。”我问夏彦。

“我知道,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他说。

三个月以前说过的,他都原原本本再说了一次。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总是往这里看。”他抬起手,指了指我右边的眼角,“就算是短短一秒钟。”

仅仅是因为父亲的书房摆了一只奇怪的动物雕像。每一次挨罚的时候,他总先要逼问一番,起初我还会与他争吵,但这些挣扎不过是无力地反抗,还会为我赢来更重的责罚,时间久了,我开始学会妥协,开始说谎。每编造一个理由,我就偷偷看一眼那只动物,好像这样我只是在呓语而已。

我的右手,每一根手指都似乎接触到了什么,酥酥麻麻的触感便沿路而上。秋天,静电。感受到静电的一瞬间,我的皮肤触摸到细细密密的纹路,它们很轻很轻,恰好与指腹相接,带来微弱的疼痛。像针扎了一样,但转瞬即逝——那是夏彦的手指上的纹路——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指腹对着指腹——再也没有其余的皮肤接触。

那颗不安的心似乎获得了一瞬间的平静,静电,果然如同它的名字一般。

夏彦便也不啃声,安静地同我走着。

直到走到家门前,世界都是如此的安静。

奇怪。我的狐疑又从心底而起,夏彦也困惑地朝我眨了眨眼。

推开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的父亲,整日躺在那张是床上唉声叹气,一转眼竟也过去七个月,那天夏日在紫藤花下,我将整个故事都说给夏彦。偶尔我都晃神,讲着故事的那个人,和故事里的我,仿佛不再是同一个人那般,父亲在听完那一段故事以后终于哀完了他这一生中最后一次悲。

本来此时他应该是站在门口,等我们回来,如过去的三个月那样,怎么今天走进小屋却不见人影。我一瞬间平静的心开始狂跳,砰砰砰,每一下都能把我的躯壳砸穿。

夏彦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小信,我打开,那第一行竟是写着我的名字:

“吾自汝之年幼,恪尽礼法大义,常谓女流中最少明政务、晓战事,使经古琐事扼汝之天真。旦,吾起而见窗外天光一束,方忆汝生于世,沐此而泣,当是天性为自由,汝本自天而来云中君,又何为此凡事俗眼所缚?”

父亲仅仅留下短短一行,我却只觉腿下一软,扑腾一声倒在地上。信纸落在地上,一页翻来,一行小字又方方正正写于最下行:

“今天下大乱,国破家亡,皆吾不做不为,何以面见列祖列宗?圣上年幼,吾疏于教导,落得此番,唯以尸骨撒于山间喂野犬。”

来不及多想,我又从地上爬起来,夺门而出。

山野空空。

站在门框外,我跌在泥土里,信纸的颜色也和泥土一样,我想去捡起它,却只握得一手泥土。

夏彦追出来,轻轻抚摸我的后背。

“父亲……”我喊不出声音,只觉得声音闷闷的,好似卡了一块石头,夏彦把我扶起来,带我走进山里,带我去寻找父亲的尸体。

这不是冬天。秋天的南方是不会下雪。我抬头看一眼净得一丝尘土也没有的天空,方才这里还有一只落单的大雁,叫唤出异常凄惨的声音,难怪那些摆弄文墨的诗人们总要在诗里写雁鸣断肠!

我们在一处悬崖底找到了父亲的尸体。他眼睛总还睁着,他那写出一手令他得意的字的手摔断了,从他的躯壳中分离。我捧着这只手臂,夏彦为他盖上了眼睛。

行至湖边,我们寻了一处静谧的土地,将他埋葬于此。没有墓碑,这是一处无名的坟墓。

“父亲,我最终孤身一人苟活在世间。”我对着小土堆自说自话。

夏彦同我一起跪了下来,他说:“她不是孤身一人。”

好像是紧绷的弦突然断裂,世界忽然变得模糊,我一低头,却发现身前的泥土湿了。

“从她走进这座山的时候,她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他像是宣读着某种神圣的誓词,“她是从云中而来的神女,神女绝不会孤身立于世间。”

我扑在地上,埋起脸大哭了起来。

我在哭。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流泪,是因为在哭泣。

夏彦走上前来将我抱在怀里,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前襟。

“你有许多想要完成的愿望。”夏彦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

“那些都是……我不能做的。”我说。

“不会的。你的父亲刚刚和我说,这个时代对你的束缚已经过去了,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他为我梳理杂草似的头发,帮我擦去脸上的尘土。

我哭,我是伤心哭着。我伤心,伤心着世界上我再也没有家人。我哭,我却有一丝飞翔的念头,仿佛被捆住的翅膀又沙沙而动。

“复仇……”夏彦忽而与我说。听了这话,我直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夏彦,我不要复仇。”我说。

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如同军营里点燃了烈火,熊熊迸裂出滚烫的星子。

“我不想复仇。”

小皇帝为了“报仇”派人屠了丞相府,天下人为了“复仇”推翻了前朝,我的仇早就在天下人手中完结了,何苦被旧日幻影苦苦纠缠?

“你真正想做的……”他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我鬓角的细发。

“我想……”我闭上眼睛。我听见了什么?号角声、鼓声、胡笳声、金属碰撞声、鲜血迸射声、胜利喜悦欢呼声……

我从夏彦腰间拿过那把割草的镰刀。

父亲。我站起身子,对着埋葬之处深深鞠了一个躬,接着,扬起手,一刀割断了我的头发。

剩下的头发及我肩长。

我把割断的头发重新埋在土里,几乎没有任何一点停顿。

“我想去大漠,不,这不够,我想带着千百万人的军马前往那里。”我说,“不是的,我想,我也能够守护这里一方和平。”

听到我说出这些句话,夏彦终于露出了笑容,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眉毛,说:“我相信你。”

“没有人能阻止你。”

一只蝴蝶从树林里扇着翅膀飞了出来,停在那块土堆上,我和夏彦凑近仔细看了看,在阳光下它闪烁着蓝色的花纹。许多年以后这里长出了一片齐人高的青草,我跟着一只蝴蝶的脚步拄着拐杖又回到这里,问一个路过的年轻采药人。

“这里叫什么名字?”我说。

“蝴蝶冢。”他说。

 

【又七月,复见荷香】

一月一月,时间似流水。我的梦终于不再盘旋着阴霾,直到那点雪重新变回它本来的模样,带着新生的洁白,落在我的脸颊上。

落在我的眼睫上。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沉睡在湖心中央。

太阳月亮盘旋在我头上,天光永恒不暗。

针似的,那声音一片一片,从我身后传来,带着盛放的小调。那人踩着春天的花朵、夏天的树叶、秋天的果实、冬天的白雪跋涉到我身后。我,转过头。

那人有一双美丽的红色的眼睛。

我无法开口,他递来一片树叶。

他穿着奇怪的衣服,低头发现我也穿着奇怪的衣服。

他向我伸出手。

隐约间我闻见荷花香。

凉爽的夜风把我吵醒来,夏彦举着一把团扇为我扇去夏季的炎热。

湖中的荷花开得特别满,一盘接着一盘,一线连上湖中的小岛。岛,不远,恰巧点缀在我视野的正中央;不近,恰巧在我游不过去的地方。

“夏彦,你去过那座湖心岛吗?”我从草地上坐起来,指着小岛。

“只偶尔划船路过一两次。”他说。

星星很亮,照得荷叶发出幽幽的绿光,荷花是一点羞涩的点缀,偏偏就嵌在这一池碧玉里。夏彦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举着油灯,在湖边寻到一扁小舟。

“我们现在去。”他说。

摆了灯,我坐这头,他坐那头,捡起船桨,就在满是荷叶的湖水中荡开。我去拿灯,把它伸浮在水面,湖下几条小鱼悄悄游过来,浑身透亮的红色,轻拨水面,它们又受惊游远。我说,夏彦,你的眼底就像有一条这样的小鱼在游。他边划,边笑着,要我提起灯,靠近他的眼睛再仔细看着,看看里面是不是真有一条小鱼。

我举起灯,照亮了他的脸。

“夏彦……”我情不自禁唤了他的名字,喉咙里一颗珠玉石头咕噜咕噜滚着响。

他放缓了拨浆的速度,也将脸向我凑近了点。

“荷叶……”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一盘碧玉的荷叶铺开在你的眼睛里。”

如果说,我的眼睛似荷叶,那么他是一条躲藏在荷叶下的小鱼。

“众荷喧哗,而你是挨我最近,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他忽像是在读一首格律怪异的诗歌,蛙声、蝉声、促织声,霎那间全部演奏起来,应和着他的语调:

“我向池心

轻轻扔过去一拉石子

你的脸

便哗然红了起来

惊起的

一只水鸟

如火焰般掠过对岸的柳枝

再靠近一些

只要再靠我近一点

便可听到

水珠在你掌心滴溜溜地转”

……

“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住

等你

等你轻声唤我”[1]

吻,如同亲吻待放荷苞的蜻蜓,落在了我的眼角,我们的距离停在鼻尖对鼻尖、额头贴额头的位置。他的眼睛也像火焰,像我提起的油灯芯上燃烧的火焰。

风从嘴唇间的距离钻过去,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点缀着几颗星星。

万物又沉寂了。

船身忽然震了两震,我如梦初醒般回头,发现船身碰到小岛的土地。

 

岛上的树很少、分散得开,但每一棵都巨大无比而茂盛,唯有天空留下几片余白。脚下是一片高高的草地,我俯下身子丈量着它的高度,恰好淹没在我的膝盖处。

这些树的叶子很硬。它们似曾相识。

夏彦跟在我身后走着,夜晚的小岛黑漆漆,我借了灯芯给夏彦,把他手里那盏灯也点亮,他手里那盏灯的光十分亮,无人问津的小岛上,一下子就被这束光填满。

走着走着,走到岛的另一边,我借着倒映的灯光在湖面上看清了自己——齐肩的短发。

忽然一声,薄薄的、婉转的,像锐利的风刮过簌簌竹林留在树林里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那音乐,每一个调值,都在我记忆里轮番上演。

提着灯,我一转头,没有看见夏彦的灯,却见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影子似乎有些透明,轻飘飘浮在草地上,我提灯走上前,把他照得越来越亮。

每走一步,影子的颜色就丰富些,每走一步,影子的轮廓就清晰些,直到我走到跟前,那里照出夏彦的脸——他闭着眼,吹奏那片树叶。

他递来一片,坚硬的叶子。

我记起来了。

这座岛,这片湖,这片叶子。我接过叶子,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吹,可我吹不出音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梦里的声音。

待他一曲毕,我苦恼地举起叶子:“夏彦,我怎么不会吹奏。”

他拿过我的灯,走在前面,说:“没关系,还有些时间,我可以教你,教你吹奏一首。”

我小步追了上去,问:“你的灯呢?被风吹灭了吗?”

那盏熄灭的灯递到我眼前,我发现灯芯竟然已经燃尽了。

“不是,是它仅有这么长的灯芯。”他意有所指,我却什么也没有听出来。

接过这盏灯,我抱怨道:“燃这么点时间能有多少用呢。”

听过我的话,夏彦轻悄悄地笑起来:“或许它出现在这里,仅仅只是为了照亮我们刚才那一小段路。”

“啊……可惜那么亮的光。”我叹道。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说:“你没有忘记那束光便是它存在的意义了。”

小船出现在我们眼前,摆了灯,我们往回划。那么大的一片湖水,如此安静的湖心岛,这样渺小的一盏灯,在风中摇摆着灯芯。看着夏彦,他忽而唱起悠扬的歌曲,拖着一圈涟漪划进荷叶池。莲花过人头,莲子清如水,我又想起那个梦:

即使是站在我的跟前,梦里的我似乎怎么都无法触摸到他。

 

【再四月,荣草济济】

“我的意思是,也许不久以后的某一天,我会离开。”夏彦说。

第三年的时候,草都齐人高。

他与我唱过一首曲子,一首离别的曲子。其实是那天天色正好,天边的太阳亲吻着小道的尽头。我拿镰刀割了一箩筐的野草,汗珠落在泥土里,飞扬的草沫子把青草的气味送给了我。太阳恰巧就在我割掉最后一刀的时候把天空渲染成了橙黄色。偶尔,从深深的草地抬头看,我会觉得天空是带着草的汁液的绿色。

别过脑袋,我们都是满头大汗。夏彦的头发比我来时更长,长得落在了肩膀上,额前那些厚重的帘幕被他卡在耳朵后,但总有些细碎的,像针,扎着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我把镰刀扔进篓子里,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瞧他的脸。

汗水沿着他的头发而下,滴在了我的耳朵上。

我伸出手撩开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他的额头——那里细细密密生满了汗珠。

“不知不觉你的头发都这么长了。”我说。

夏彦眨了两下眼睛,夕阳的余晖铺在他的背后。

“夏彦,夏天就要来了,你不热吗?”我问。

他眨了两下眼睛,一根断裂的草粘在了他的头发上。

放下镰刀,他也蹲了下来,草比人高,恰好遮挡住余烬的夕阳。

“嗯……有一点点。”他说。

拍干净掌心的草沫,我拉起夏彦的手,往低草地那块走。那里嫩草柔软,躺上去就像躺在一张铺了几十张丝绸的大床。但此时不是初春了,我和夏彦脱掉鞋子光着脚踩上去,它们有了力量,搔痒着脚心,走一步我们便咯咯笑几声。

趁着太阳还剩了半个,我要他坐下来,坐在我跟前,转过身去。

“不许回头看我哦。”我轻轻笑着。

夏彦手里把玩着一根,那支野草有着很长的茎,顶端有一朵不知名的花朵。

弯下腰,我的手指滑过他的耳垂,很轻很轻,撩起了他已经长长的头发。像小时候父亲要我学那些我至今一窍不通的女红一样,我去整理那些杂乱的丝线,我来抚顺夏彦的头发。

他的头发其实并不柔软,带着一点点硬度,如同脚下的大地中冒出的小草,但它们却是丝线,一根一根轻柔地沉睡在我的指缝间。

“长亭外——古道边——”夏彦对着那轮一点点被蚕食的太阳唱起歌,一首我没有听过的歌。

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他的睫毛,黑漆漆的睫毛,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这是什么歌?”我问他。

“一首,与很重要的人分别时唱起的歌。”他说。

睫毛顶端沾染着一滴水珠。

从腰间拆卸开丝带,我将这一束方才聚拢好的头发,绕上一圈,又一圈。夏彦坐在着,他手中那根草,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见过雪吗?”他微微抬起脑袋,想要看着我。

“以前在故都,每一年冬天都会下雪的。”我说。

“我没有见过这里的雪。”他叹了一口气。

我闭上眼睛。雪,哪里还有雪呢?离开的那年故都没有下雪,最后一次见到雪是什么时候?是飞扬的沙土,马蹄踏过去,只要天空飘下白雪,所有躁动不安的沙,拥抱着——向大地坠去。

这是那年我偷偷跑去关外看见的。

“漠北。”我说,“随我一起下山去吧,我们去漠北。那里有白雪,一进入冬日就整日不停的白雪。”

夏彦抬起头,望着我:“我记得的,你说你想指挥着千军万马,在那飞扬的黄沙上。”

我绑好了他的头发,在他身边坐下来:“嗯。连绵的乱世从我出生就起了,我在府的那些日子从未见过一次捷报传进宫中,偶尔我会想,如果是我,还会让边境的百姓流离失所吗?”

“可惜这个时候我的父亲总说我只是一个女子。”我摇摇头。

那根草,被他绕成了一圈戒指的形状,中间是那朵不具名的花。

他拉过我的右手,找到我的无名指,为我带了进去,花朵停在我的手背。

“不是的,其实无论是谁,都无法剥夺你的心愿。”他说,“我也很想看见,看见大风吹起你红色的披风,沙石砸着你的盔甲叮叮当当……看见你手握一支长枪,飞扬起敌军的鲜血,洒在白色的雪上。”

听他说这些,我确乎是觉得立马成真了,跳了起来,双手拉住他,要他也站了起来,同我原地转起了圈圈。

“夏彦,陪我一起去吗?”我笑起来,“你陪我走了这么久的路,我真想让你能够看见。”

但他不语,随我转了几圈,停下来,一只手牵住我的小拇指,带着我往前走,走到草地中的一条小道上,唱起了方才那支歌:“一杯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仿佛真有什么酒似的,还是刚才转得头晕,我们都踉跄了几步。

听他唱到这里,我觉得曲子有些熟悉,松开了他的手,从布袋里,找到了一片树叶。来的路上偶然摘下的。我吃进一大口气体,将树叶举在嘴边,忽然吹出来声音,吹出夏彦教我的这首曲子。

一模一样。融入了他的歌声里。

关于离别的歌。此时仿佛离别之刻,小路尽头的太阳已经完全不见了,唯剩天空一道余光——我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歌声停下来,芳草地上一片寂静。

转过头去,却没有看见他。

“夏彦?”我喊道。

“夏彦——”我的声音在广阔的草地上一圈一圈,传到更远的山谷里。

“夏彦?”我喊道。

“夏彦——”我的声音一阵又一阵,随着凄凄春草的波浪。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一直在你的身后。”

是夏彦。

“亲爱的华生小姐,你看,刚才的那条路其实是你自己走完的。”他指着刚刚我走来的路。

我听见了这个名字,我听清了这个名字——梦里的名字。

我回过头,发现天已经黑了,那条路黑漆漆的。但一束光忽然亮起,夏彦提着灯走过来。我想到,想到再过不久以后的某一天,我问他,今天唱的这首歌叫什么,他又哼起来,一点点声音。

他的睫毛上有水珠,随之微微颤抖,这微弱的天光,我误以为是一只蓝色花纹的蝴蝶振翅欲飞。

“《送别》。”最后,他说。

 

【再八月,流萤易散】

年幼的时候,我见过一种飞虫。

长长的尾巴,在平静的水面上掠过,划出一道波光粼粼。趴在窗口,烛光照着纱网外的飞虫扑棱扑棱,等到早晨太阳从山的那边升起的时候,一只飞得很高,很高的,忽而就扇不动翅膀,化作一道金光坠落,跌入水中。

提起裙子靠近那方水池,只有一具死去的躯壳漂浮在这里。

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天空,而是陌生的房梁。胸口被压得闷闷的,我好似那只落入水里的飞虫,被挤压得寻不到空气来,睁开眼睛,我一个激灵坐起,大口呼吸着。

这震动惊动了来人,她迈着迟缓的步伐走了进来,走到我跟前,递与我一张方巾,道:“姑娘,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摸了一把额头,掌心里全是汗水。

前夜,我们一前一后提着一盏灯,带着几只河灯,划上了那座湖心岛。夏彦循着我记忆中的痕迹,制作出了河灯。我捧起来打量了几番,它们几乎与儿时放过的毫无二致。

他吹燃火折子,蹦出的火星点燃了河灯中心的矮蜡,我本是立在他身后为他打光,看见河灯亮了起来便绕到他跟前,随他一同蹲下来。

捧起河灯,我们共同将它推入水中,黑色的水面,橘黄色的光晕开了一点,就像一年前那样,水面下的红色小鱼,摇着尾巴凑近。

“你有什么愿望吗?”我歪着脑袋问夏彦,他又点燃了一盏河灯。

“当然,我不是万能的神,当然有许多奢求的愿望。”他笑嘻嘻地,将河灯塞进我手里。我的掌心,有一颗薄薄的茧,河灯的木头基座,摩挲着,演变成无法随时间淡去的印记。

“你的愿望是什么?”我把河灯推入水中,盯着那远去的烛光,闭眼许下一个愿望。

“嗯……”

“我的愿望是希望你的愿望能够早日实现。”他忸怩地说。

我被他一副认真的表情逗得扑哧一笑,道:“这算什么愿望,哪里有替别人许愿的道理。”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他问我。

借着光,我打量着他的眼睛。

“母亲以前同我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蜷着食指和中指捏了捏他的鼻子,做了个鬼脸。

比起光,他的眼睛才不会害怕黑夜。

夏夜的风轻轻刮着,不注意间就用了一点力气,我们放在斜坡上剩下的河灯和燃着的火折子,我见它们在草尖上跳了两下,就跳进了水里。我见状方欲去阻挡,却不小心被夏彦的衣摆绊住,一个踉跄就带着他和一声惊呼像河灯那样滚进水里。

噗通——水花吓走了水中的小鱼。

“哈哈哈哈。”明明掉进水里,他反倒却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学着我刚才的样子,蜷着食指和中指捏了捏我的鼻子。

好在岸边的湖水不深,只有胸口往下的部位湿透了。我佯装生气扭过脖子,不去搭理他,他却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天,说:“你看。”

今夜的星星很多,白云与月亮一起隐去了,所以地上才会如此的黑漆漆。我看着那些星星,却忽然有颗星星凑近,它一闪一闪的,甚至左摇右晃起来,我仔细盯着看了看。

是一只萤火虫。

顺着夏彦的手指方向,我看见了许多萤火虫。

他拉起我泡在水里的手,走上岸去,衣服浸了水,变得沉重,于是我们双双倒在草地上,面对星空——草地亦如星空。

那些被水推远的,没有点亮的河灯,被我们抛在脑后。夏彦吹灭了灯。

不说话,没有人说话。

我们双双望夜空。

一只亮度微弱的萤火虫,虚弱地在低空飞行。我在一片耀眼的光点中注意到它,它寻觅着什么,围着我们绕了一圈又一圈。夏彦也注意到他,抬起手,送上一根手指,为它提供了一处歇脚地。我坐起来,凑近观察这只即将熄灭的星星。

“光灭了,它就死了吗?”我戳了戳它。

“不会的。”他说。

它或许是休息够了,又飞远了,我的手却还留在夏彦的手上。

夏彦也坐起来,我下意识地朝他靠近了点。我们两个湿漉漉的人,衣服的水珠滴答滴答拍打着草地,在草扎根的泥土里,汇聚成一条小河,悄悄回到湖水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睫毛颤动,不知是湖水、露水还是泪水,他的睫毛顶端总有几滴,总折射出静谧的蓝光。

我用大拇指轻轻擦去,皮肤告诉我它们是咸咸的。

好多萤火虫在此刻汇聚了,围绕着我们,变成银河。夏彦的一只手覆在方才我放下的那只手上,额头靠在我的额头上。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湖水中漫游的小鱼。

“我……”他似是有话欲说,我担心着他惊走了萤火虫,便飞快地吻上去,不会特别漫长,就像小鱼亲吻荷叶那样。

只是轻轻一触。他应是有话欲说,待我回过神来,只看见他别过脸去,红红的耳尖。

“我……”他结结巴巴开口,“我爱你。”

于是转过脸来,靠近我的嘴唇——真正意义上的吻。

一秒,萤火虫忽然受了惊,四下而散。

两秒,黑漆漆的天忽然大亮,似有太阳和月亮同时挂起。

三秒,一朵紫藤花落下来,我与夏彦结束了接吻。

“夏彦?”我看着他。

“别担心,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夏彦说。

我环顾四周,湖心岛上爬满了紫藤,我站起来,拾起一朵。我的衣服已经不再湿漉漉,它们是梦里那件奇怪的红色外襟,黑色短裙。

“我的愿望?”我说。

“别担心,我会帮助你实现。”他说。

夏彦的头发变得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么短,他也和我一样,穿着奇怪的衣服。

“我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我说。

他愣了愣,拿出一片树叶,放进我的掌心。

这是一片微微有点硬的树叶。

“我已经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说罢,他就消失了。湖心岛上,只有我和掌心一片树叶,落下的紫藤花变成了紫色的河。

掌心痒痒的,有东西在摩挲我那颗薄薄的茧,低头一看:

一只蓝色花纹的蝴蝶从我手中飞起。

 

“夏彦——”我一声惊呼,睁眼只看见一个陌生的房间。

“姑娘,你醒了哇。”一个老妇,拿着一只搪瓷碗走了进来,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块方帕,为我擦去额头上滴落的汗珠。

“我昨日进山采药,在湖边发现了你。你脸朝着地面,躺在那里。”她说,“我走进一摸,发现你还有呼吸。姑娘,你怎么会在山里?”

我接过方帕擦汗,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愿醒来。

“我逃难,逃进了山里,住在了山里。”我说。

“逃难?”她若有所思,“见你这番年纪,天下太平已经几十年。你是哪里?”

“北都。”

“北都……”她说,“哦——姑娘,你该是前朝旧民的后人。”

我不作声。

“我就说,前朝灭亡了三十年,哪里还有像你这般年轻的旧民。”她恍然大悟,说道。

“大娘?你方才说,前朝灭亡了多少年?”我问。

“三十年。”她说。

三年,三十年。我脑袋昏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分不清我究竟是在山中与夏彦生活了三十年,还是沉睡了三十年。

突然,一只蝴蝶,顺着阳光从窗边飞了进来,落在了床边。我和老妇凑近一看——一只蓝色花纹的蝴蝶。

 

【行行重行行】

“你见过一种飞虫吗?”彼时我还年轻,我才征了兵去,我还是一个新兵,穿着厚重的银色盔甲来到大漠。

与我同行的士兵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姓名,也许他早就在某次战争中死去,却唯记得他问我,问我关于一只飞虫:“它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早晨随太阳从水里生了,夜晚就随月亮死去。它的寿命不过这一天而已。”

你见过这种飞虫吗?它短暂的生命为世界留下了只不过一具尸体。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许几千年后,我留在古书上仅仅是因为我这一生所打下的胜仗,卑鄙的史官会划去我的身份。我的生命漂浮其间也只是这一只飞虫而已。

离山北上的路上,我在旧都故乡打倒了一个小恶霸。北都已经不再是皇城,它冷清、萧条,阔别几十年,我的记忆却还如三年前。小恶霸的眼睛上有一条疤痕,你记得我脸颊的疤痕吗?它从我逃亡的那时跟随着我,永远停留在我的面颊上,透过我的斗笠,小恶霸的父亲见到了我的疤痕,他看见我的眼睛,看见我的面容。而我也看见他右眼也有一道深深的疤。

我上前问他,是否记得我。

他却一屁股摔在地上,嘴里骂着我“妖女”。后来听人说他家财散了,人也疯了,死的那一天他右眼的疤让他永远也无法闭上眼睛。

褪下盔甲,铜镜里的我脸上已经不再有疤痕,只有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烛光在铜镜后边跃动,我好像又看见你,我在所有有火光的地方见到你。在漠北的军营,呼啸着狂风而热舞的火光,映照出你的脸。你站在那里淡淡笑着,我走进,你就远了,远了,我远了,你就进了,我们永远隔着梦境里的紫色河流对望。

镜子里我卸下宽大的袍子,拆卸胸前的缎带。我已经不再年轻,不再需要用缎带捆绑我的胸脯,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世,见到我都只会颔首叩头毕恭毕敬为我说一声“将军”。

你说的,不在束缚我的时代是现在才到来吗?一别十几年我第一次再穿上从前的衣装,我走上大殿,见到了所有人诧异的眼光。

史官会记载这一段吗?后人会了解这一段吗?我始终觉得我的父亲只是一个迂腐的胆小鬼,但后人会称赞他的清廉、赞颂他的深明大义。而历史的洪流却把母亲淹没了,她没有名字,我也与她一样,我也失去我的名字。就如同,你的名字我记得,我的名字也只有你记得。

我们都只是历史洪流中一只飞虫,你的生命也好像我生命中的那只飞虫。我从漫长的梦中醒来,没有抓到你的手臂,全靠夜晚记住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你的脸,每过一天,它们就变淡一点,就变淡一点,我拼命抓住,却仍由着洪水把它们冲远了。

死亡离我近了,我的手已经握不住一支毛笔。我说,我要写下来,故事的真相。你的故事,我的故事,你在我生命里的故事,我在历史里的故事。而直到此时此刻我才发现,年轻时我想要抓住你,却在火光里看见了、在刀枪刺进敌人心脏迸来的血里看见了、在平沙莽莽入天际里看见了……我悲伤地以为我淡忘了,夏彦,你却永恒地烙在了我的生命中。

飞虫又算什么呢。所有的人都是飞虫。与我而言,你是夜晚出生,随着光达到最顶点那一刻消失的,这样我才记住了你。我写在这里,总有人记得,这个朝代的人掩埋了,下一个**的人便会将其挖出,也许你来自几千年以后的光阴,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你说过的,永无束缚的时代,即是下一次我们会面的时代。

天空下起了雪,你看见过这里的雪吗?很安静,在漠北军营第一次见到雪的那天,巨大狂妄的沙石也随雪平息了,路过的人们围在炉火边,忘却了下一步。登记新兵名字的那个人望着雪也不自觉地咏叹出来:“行行重行行。”

“与君生别离。”我说。

“你知道这首歌?”他问我。

我点点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你觉得这首歌是什么意思?”他问我。

雪花融化在掌心里,我轻轻唱出这首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闻此,怀念故里的士兵们纷纷湿透衣袖。

“也许是希望所思念的人在外努力加餐,多加保重。”我说。

他笑了两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刻我看见了什么?芳草、荷花、秋雁、河灯、紫藤花、蓝色花纹的蝴蝶。

“夏。”我说,“姓夏。”

“夏天的夏。”

 

【作者补序】

三年以后,我的研究大获成功。在偏僻南方山村里见到的老妇人,她与我的那本古籍只是她与她先生年轻时因为一个梦境而写下的故事。

她说,她的先生做东西很厉害,把书本仿造成古籍的模样完全是轻松活。

即便如此,我却仍旧坐上南下的火车,一路赶往那个山中小村,想要诉说我的感谢。如果不是那本古籍的启发,我不会收集到此后的资料,如果不是这个巧合,那我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这座山依旧陈旧,道路没有修到这里,三年一去,这村子还如当年一个模样。

我走访了好几家,只有村里最有声望、活得最久的一个老翁告诉我,她已经去世了,就埋葬在这座山中。老翁带路,我跟在后头,第一次走进了这座山。沿途而上,树林、湖泊、枯萎的荷花、冷寂的黄草、湖心岛灰色的藤条。这一切与故事里的一样,走进树林,这一切都是一样。

“她就葬在这里。”他指着一块土堆——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

“谢谢您。”我向他道谢,老翁却递来一本纸张泛黄的日记本。

“我记得她先生很早就走了,也埋在了这里。”他说,“村里逝世的人的遗物都交予我保留在祠堂,她不是这里人,你应该替她带回故乡。”

接过日记本,里面零零落落写了,支离破碎的句子,一个又一个。

每一页时间跨度都十分大,有的几天,有的则间隔了好几年。

我匆匆掠过每一页,将一束花摆在了土堆前,转身离开时,一张纸条从日记本中滑落出来,我拾起来,只有很潦草的毛笔画了几句话:

“流水展现新生,

阳光见证毁灭。

躯壳浮于水面,

灵魂印在光心。”

忽然一阵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我手中的纸条就像时隔几千年从土中刚拿出来会风化的文物,随着风破碎成一片片,和吹起的黄土一起飘远。方才路过的湖泊,那里的一切都开始变得年轻,芳草、荷花、秋雁、河灯、紫藤花……所有都开始重新生长,冷寂的冬日转眼就是热闹的春季。

一只蓝色花纹的蝴蝶振动翅膀逆风而来,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我转头看它的落脚处,没有坟墓,没有土堆,只有一块石碑,那里工工整整印刻着——

蝴蝶冢。

 

【附:本书作者受邀参与未名电视台访谈节目时谈及本书的片段】

主持人:我们都知道,您其实并不是一个历史研究员,为什么本书你会选择用一个历史研究员的视角来记录呢?

作者:其实对读者来说,小说中的故事仅仅只是一部小说而已,它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可能是虚构的故事,里面的人物、环境都只是为了满足阅读过程中因为虚拟刺激的愉悦而虚构出来的。但不是的,故事可以是虚构的,情感永远都是真实的。如果我要写一个故事,绝不会是为了讲故事而写故事,一定是这个虚构的故事里饱含了某种真实。那么在这个时候,要让人觉得虚拟的事物是真实的,历史研究员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主持人:在这个故事里,您编织了一个巨大的梦境,这个故事的来历有没有原型?或者,您是受了什么样的启发写下这个故事?

作者:大致经历与书里的“历史研究员”有些许的相似。实际上,是我某日在报纸上看到了看护院征集志愿者来听这些老人们讲故事——他们生活了太久,心里有太多话,经历了太多故事。

主持人:于是您就参与了这样一个志愿活动。

作者:嗯。这个故事就是那里一位老人讲给我听的。她不像其余迟暮的老人那样满脸都是对死亡到来的恐惧或麻木,她总是滔滔不绝和我讲她过去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她问我,认为两个睡觉的人肢体接触到彼此,是否会出现在对方的梦里。梦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心理学家,我不太了解这些。

主持人:是她的梦给了您这样的灵感吗?

作者:哈哈,要说完全是她梦里的内容呢。我在开头就说过了,这个故事我只是一个转述者。她告诉我,某日她午睡时梦到了自己变成了古代人,变成了丞相家的女儿,梦到了家破人亡。

作者:她的爱人,她说很早就离开了。那个时候把她从梦里叫醒了,问她做了什么梦。也是这样,她的爱人告诉她,睡着的两个人肢体接触在一起便会进入双方的梦境,他说要去她的梦境里去,要从现在所在的时空去寻找她,让她不再悲伤,让她在梦境里也能找到自我。

主持人:所以本文的男主角是从当下的时空穿越回去的。

作者:我并没有明说。其实也有可能他是从女主人公的梦里走出来的,夏彦的梦套在“我”的梦里,这样。

主持人: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似乎并没有在文章中提及“蜉蝣”这个词,只在结尾简单描述了蜉蝣这种动物,您为什么给书定名《蜉蝣仙》呢?

作者:你认为,三年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有多长?

主持人:很短。

作者:在历史中?

主持人:更短。

作者:就像蜉蝣一样。

主持人:就像蜉蝣一样。

作者:流水展现新生,阳光见证毁灭。躯壳浮于水面,灵魂印在光心。如此短暂的生命,却在漫长的河流中留下光辉一笔,就好似,某天你去爬一座山,在那山顶你遇见了神仙,祂金光四见现,所有的悲伤都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瞥见,但此后的每一天,又该如何忘怀?

 

 

引用:

[1]:洛夫《众荷喧哗》

众荷喧哗

而你是挨我最近

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

要看,就看荷去吧

我就喜欢看你撑着一把碧油伞

从水中升起

 

我向池心

轻轻扔过去一拉石子

你的脸

便哗然红了起来

惊起的

一只水鸟

如火焰般掠过对岸的柳枝

再靠近一些

只要再靠我近一点

便可听到

水珠在你掌心滴溜溜地转

 

你是喧哗的荷池中

一朵最最安静的

夕阳

蝉鸣依旧

依旧如你独立众荷中时的寂寂

 

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住

等你

等你轻声唤我

[2]:紫藤花,引自宗璞《紫藤萝瀑布》,此处象征生命的繁荣

[3]:李叔同《送别》

[4]:汉乐府《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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