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黄金庭院飘起了年前的最后一场雪。
沐羽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上躺着老爹发来的三条语音，连着听下来，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机票订了，年夜饭备了，你们仨（特意强调包括那只猫）不准缺席。
“包呢？”沐羽坐在床边揉眼睛。
流萤已经起了，正在衣柜前挑衣服：“打包好了。帕朵帮忙装的。”她转头看他，“星屑的航空箱也准备好了。”
“它肯进航空箱？”
“它说可以，但要求里面垫三层软垫，外加一条熏鱼。”
“……成交。”
星屑蹲在窗台上，尾巴火苗平静地燃着，没有发表意见。但沐羽注意到，猫的视线在航空箱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像是默认了某种必要的妥协。
帕朵站在客厅里等着送行，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一排颜色各异的围巾：“路上冷，一人一条！咱刚织的！星屑那条是迷你款的，裹脖子上刚好！格蕾修还帮咱画了图案！流萤那条是粉色的，沐羽少爷那条是灰色的，星屑那条是蓝色的，和它的火苗一个色！”
流萤接过围巾看了看——粉色的那条边缘绣着一颗小小的星星，针脚不算细腻，但看得出很用心。她围上，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好看。”
“好看吧！”帕朵挺起胸膛，“咱别的不会，织围巾还是可以的！去年跟咱妈学的，她说织围巾能修身养性，咱织了三条，脾气确实好了不少。”
“……你织了三条就修身养性了？”
“三条半！还有半条织到一半被账本夹走了，说它要用。咱不知道一个账本要围巾干什么。”
星屑跳上航空箱，蹲在箱顶，尾巴垂下来，火苗映在箱体表面的金属光泽上。沐羽给它系上那条蓝色迷你围巾——围巾在它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末端垂在胸前，像一条小小的披风。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火苗晃了晃，没有反对。
爱莉希雅在门口挥手：“路上小心~♪ 到了记得发照片！爱莉我要看看阿羽老爹长什么样！是不是和沐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爹比我凶。”沐羽说。
“那更要看了！”
伊甸靠在门框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米酒，路上喝。温的。”沐羽接过来，杯壁传来的温度刚好不会烫手。他道了声谢，伊甸微笑点头：“替我们带声好。如果有机会，下次可以请他来庭院坐坐。”
“……我爹来了可能会嫌弃这里太乱。”
“乱才有生活。”伊甸说。
格蕾修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小小的画——画的是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的场景，桌上有饺子、有火锅、有冒着热气的汤，桌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表情严厉但不凶，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她把画塞给沐羽：“给叔叔的。”
沐羽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谢谢。”
苏的轮椅停在走廊尽头，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说：“路上能量波动稳定。不会有异常的天气。一路平安。”
“你怎么知道？”沐羽问。
苏没有回答，但盲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大概是他感知到了什么。
凯文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码着整齐的饭团，每个都捏得很圆润，表面贴着海苔片。他隔着窗子把盒子递出来：“路上吃。不含添加剂。”
沐羽接过来，掂了掂：“你什么时候捏的？”
“今天早上。流萤说你喜欢梅子馅的。”
沐羽看了一眼流萤——她正在门口系鞋带，没有抬头，但耳朵尖有一点泛红。他打开保鲜盒，里面有一个饭团果然贴着梅子色的标签。他合上盖子，认真地对凯文说：“谢谢。我会吃完的。”
凯文点了一下头，缩回窗子里，关上了窗户。
星屑从航空箱顶跳下来，走到流萤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流萤蹲下来把它抱进航空箱，垫好软垫，把那条迷你熏鱼放在角落。猫在箱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下来，尾巴从箱子的透气孔伸出来一小截，火苗在冷空气里微微跳动。
“走吧。”沐羽拎起行李箱，背好包，“赶飞机。”
流萤拎起航空箱，两人一猫走出黄金庭院的大门。身后传来帕朵的喊声：“早点回来！咱会想你们的！还有星屑大佬！别在外面乱掉毛！咱收集的星尘还够做三批书签！”
星屑从透气孔里“喵”了一声，意思大概是知道了。
雪还在下。沐羽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黄金庭院——屋顶是白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廊柱上十二个小雪人依然站成一排，围巾在风里轻轻摆动。格蕾修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安静。
流萤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沐羽的手背。他把她的手握住，塞进自己的口袋。
“走吧。”流萤说。
“嗯。”
他们转过身，走进了年前的白雪里。
老爹家在一座北方小城。飞机落地时，天已经暗了，出站口的风带着干冷的冻感。沐羽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出口的老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双手插兜，表情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快递。
“臭小子。”老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
“没瘦。胖了两斤。”
“那怎么看起来没精神？”
“倒时差。”
“你飞了三个小时，倒什么时差？”
“心理时差。”
老爹瞪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流萤。表情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僵硬，但比看沐羽的时候轻了大约两度：“来了？冷不冷？”
“不冷，阿羽给我带了围巾。”流萤微微低头，礼貌又有点紧张。
老爹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沐羽手里拎的航空箱：“……那只猫呢？”
沐羽把航空箱提起来，透气孔里露出一簇蓝色火苗。老爹盯着那簇火苗看了三秒，然后说：“外面冷，先上车。”转身走在了前面。
沐羽和流萤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上脚步。星屑在箱子里轻轻“喵”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表示。
老爹家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客厅的暖气片烧得很足，一进门就扑面而来的热意。桌上一早就摆好了饭菜，用保温罩盖着，揭开还有热气。
沐羽放下行李，看了一眼餐桌：“你一个人做的？”
“不然呢？你妈还在外婆那边过年，后天回。”老爹走到餐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先吃饭，别凉了。”
流萤站在门口有点拘谨。沐羽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把她带到椅子上坐下。星屑的航空箱被放在暖气片旁边，箱门打开一条缝，猫没有立刻出来，只是把鼻子探出来嗅了嗅空气。
老爹坐在对面，目光在沐羽和流萤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低头夹菜。他没有说太多话，但菜夹得很勤——给流萤夹了两次红烧肉，给沐羽夹了一次青菜（沐羽抗议说“你给你儿媳妇夹肉给我夹菜？”，老爹说“你该少吃点肉了你看看你都圆了”）。流萤低头安静地吃饭，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星屑从航空箱里钻了出来。它先蹲在暖气片旁边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客厅，然后迈着猫步走到餐桌边，蹲在流萤脚旁，尾巴火苗稳定地亮着。
老爹的目光落在猫身上，停了几秒。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子里，推到桌边。碟子离猫的脚不远不近。星屑低头看了看碟子，又抬头看了看老爹，然后低下头，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块鱼肉。
吃完后，它舔了舔爪子，然后走到老爹脚边，蹲了下来。
老爹低头看着那只蹲在自己脚边、尾巴燃着蓝火的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小心地碰了一下猫的头顶。星屑没有躲，只是耳朵动了动。老爹又碰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摸了一下猫的后颈。星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去，把下巴搁在了老爹的拖鞋上。
沐羽在旁边全程沉默。他注意到老爹的手在放下的时候，比拿起的时候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沐羽和流萤被安排在次卧。房间不大，床铺收拾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纸条——老爹的字迹：“暖气阀在左手边，如果太热就关小一点。被子柜子第二层。”
“你爸的字挺好看的。”流萤窝在床头，腿上摊着随身带的那本回忆录。
“他以前练过书法。”沐羽靠在床的另一边，“后来不练了。说写得好也不能当饭吃。”
“那他现在还会写吗？”
“有时候。过年写春联的时候。”
流萤想了想：“那今年春联是他写吗？”
“应该是。每年都他写。”
“那我们明天帮他写？”
沐羽转头看她：“你想写？”
“我不会写毛笔字。”流萤诚实地说，“但可以帮你磨墨。”
“……磨墨也行。”
窗外的北方冬夜很安静，没有雪，只是干冷的风刮过屋檐。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沐羽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流萤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声音轻轻的：“阿羽。”
“嗯。”
“你爸……好像没那么凶。”
“……他本来就不是很凶。只是脸长那样。”
流萤笑了一下：“我明天可以叫他‘爸’吗？”
沐羽沉默了一秒：“……你叫了他可能会愣住。”
“那我等后天再叫。”
“也行。给他一点适应时间。”
流萤把头往他肩膀靠了靠。黑暗中，卧室门口传来轻微的抓挠声——星屑用爪尖碰了碰门。流萤下床打开门，猫无声地走进来，跳上床尾，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暖气片还在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星屑尾巴上的火苗在黑暗里安静地燃着，照亮了一小片被角。
沐羽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去，碰了碰流萤的指尖。
“冷吗？”
“不冷。”
“那就睡吧。”
“嗯。晚安，阿羽。”
“晚安。”
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在。然后夜色把它们都裹住了。
明天是除夕。厨房里，老爹已经把醒好的面团用保鲜膜盖好，放在了案板上。他不知道明天会多两个人写春联，会多一只猫在灶台上偷看，会多一碗他其实很喜欢的热气。他只是照常准备好了该准备的东西，然后关掉厨房的灯，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北方小城的冬夜，漫长、安静、干燥。但在那栋暖意融融的房子里，有人在睡着，有人在醒着，一只猫的尾巴燃着蓝色的火焰。
年关，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