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夏镇的邮差在下午两点敲响了叮铃哐啷蛋卷工坊的门。
爱诺从一堆齿轮和铜管中间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小片油渍,左手还攥着一把比她手掌还大的扳手。门外的邮差递进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裁得笔直,折痕压得一丝不苟。
“执灯人哨塔送来的。”邮差说,“说是报修。”
爱诺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着:
「报修人:菲林斯。物品:哨塔底层壁炉旁的暖气管。故障描述:间歇性异响,夜间尤为明显,影响值守。附注:异响频率不规律,初步判断为内部积垢或零件松动。请于三日内处理。若需上门检修,请提前告知时间。」
爱诺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钟。
“他写报修单。”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才机械师遇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生物”的困惑,“手写的。还标了‘请于三日内处理’。”
邮差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只负责送信。
爱诺把报修单翻到背面,空的。她又翻回正面,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暖气管异响。夜间尤为明显。影响值守。
她放下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工作台上抽出一支笔,在报修单空白处写:「收到。明天上午到。带工具。请把壁炉旁边的地面清空,至少留出能躺一个人的位置。」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最后补了一句:「异响如果像敲铁皮,是积垢。如果像吹口哨,是垫圈。如果像有人在里面说话,那个我修不了,得执灯人自己看看。」
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交给邮差。“送回哨塔。跟他说,明天上午到。”
第二天上午,爱诺背着工具箱爬上了北方小岛的石阶。
菲林斯的哨塔立在岛的最高处,石墙被海风吹得发白,塔顶的灯在白天也亮着,幽蓝色的光安安静静地转。菲林斯站在门口,黑色制服扣得一丝不苟,银链垂在腰间,看到她的时候微微颔首。
“爱诺小姐。劳烦您跑一趟。”
“报修单写得清楚,省了我不少事。”爱诺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暖气管在哪儿?”
菲林斯侧身让开门口。爱诺跨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桌上一只杯子,一本书,一本摊开的日志。地面确实清空了,壁炉旁边留出了一大片空位,连椅子都挪开了。
“躺一个人够吗?”菲林斯问。
爱诺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又看了一眼菲林斯。“够。但你得帮我递工具。”
她趴下去,侧身贴着地面,耳朵凑近暖气管的接缝处。管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热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她等了一会儿,异响来了——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管壁里面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然后停了。
“听到了。”爱诺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不是积垢。积垢的声音是连续的沙沙声,这个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东西松了,被水流推着动。”
菲林斯在她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暖气管上。“需要拆开吗?”
“先拆接头看看。”爱诺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扳手,递给他,“拿着。我指哪个螺丝,你就拧哪个。顺时针松,逆时针紧。别拧反了。”
菲林斯接过扳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扳手,表情像是在阅读一份措辞陌生的公文。
爱诺已经开始拆第一个接头了。她的手指灵活得不像话,扳手在她手里转得飞快,螺丝一颗一颗卸下来,整齐地排在旁边的布上。拆到第三个接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里面确实有东西。”她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声音更近了。应该就在这一段。”
菲林斯蹲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扳手,一直没有用上。
“菲林斯先生,”爱诺头也没回,“扳手用不上。你可以帮我扶着管子,别让它动。”
菲林斯伸出手,按住了她指的那段管子。手掌很稳,力道适中,管子纹丝不动。
爱诺拆开最后一个接头,把手伸进去,摸索了几秒,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极小的、已经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金属片,边缘卷曲,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爱诺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暖气管里的。”她把金属片递给菲林斯,“看起来像某种老式阀门的碎片。可能是很久以前装管子的时候掉进去的,一直卡在弯头里。水流一冲就动一下,撞到管壁就响。”
菲林斯接过那枚碎片,放在手指间转了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那枚锈片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很久以前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这座哨塔的暖气管,是几十年前装的。”
“那这东西在这里面待的时间够长的。”爱诺开始把接头装回去,扳手拧得飞快,“要不是这次响了,可能再过几十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菲林斯把锈片放在桌上,继续帮她扶着管子。接头一个一个装回去,爱诺每拧紧一颗螺丝就用手背敲一下管子,听声音。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装回去了。热水通上之后应该不会再响了。”
菲林斯去壁炉旁边拧开了阀门。热水流进管子,暖气管发出细微的流水声,然后安静下来。没有异响。
“修好了。”爱诺把工具收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拎起来,“出工费不收了。你这单报修单写得比镇上的委托都清楚,省了我不少事。下次有故障还这么写就行。”
菲林斯看着她拎起工具箱往门口走,开口叫住了她。
“爱诺小姐。”
爱诺回头。
菲林斯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枚锈片。壁炉的火光在他银链上跳了一下。
“你的扳手。”他说,从桌上拿起那把方才递给他、一直没用上的扳手,递过去,“忘了还。”
爱诺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扳手,又看了一眼菲林斯。她接过来,塞进腰包里。
“行。扳手我拿走。”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围巾的尾巴被吹得晃了一下,“那枚锈片你留着吧。搁窗台上,或者夹日志里。这么老的暖气管里翻出来的东西,也算个纪念。”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菲林斯站在暖气管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锈片。他走到窗台边,把它放在那本旧日志的封面上。锈片在幽蓝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坐回窗边的椅子上,翻开日志,在新的一页写下:
「暖气管异响已排除。故障原因:金属碎片卡入弯头。碎片已取出。爱诺小姐检修完毕,未收取工费。附注:她走的时候把扳手带走了。这次没忘。」
笔尖停了一拍。
他又添了一行:
「锈片放在窗台上。她说是纪念。」
合上日志,他把暖气管的阀门拧小了一点。壁炉旁边的温度刚刚好,暖气管安安静静地送着热水,一声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