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2053年的银州市,夜晚如同一块被雨水浸透的钢板,压在澜梦工作室的玻璃幕墙上。
泠尧站在实验舱前,指尖停在红色启动键上方。她二十五岁,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内侧有一道细小的旧伤,是早年在实验室被机械臂划开的。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兴奋,像某种精密仪器自检时稳定跳动的指示灯。
“最后一次检查。”她说。
宇飞坐在控制台前,时年二十六岁,白色连帽衫,头发有点乱,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
他是那种把咖啡当水喝、把睡眠当漏洞修补的人。此刻,他盯着实时日志,声音平静道:“电源冗余正常,神经网络权重锁定,情感模块阈值已下调至百分之十二。澜梦,处于可控状态。”
“澜梦。”泠尧念出这个名字。
实验舱内,银白色的人形机器人缓缓睁开眼。
它的瞳孔是一圈极细的光环,如水面被风轻轻拂过。
它坐起来时,关节几乎没有声音,泠尧知道,那是她花了三年时间调校的伺服系统。宇飞知道,那是他亲手写下的运动控制算法。
他们共同把它从一堆图纸、代码、金属和沉默中唤醒。
“你们好。”澜梦说。
它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落在耳边。
泠尧看向宇飞,宇飞也看向她,他们都没有笑。创业两年,他们见过太多“第一次启动”的失败,也见过太多看似成功的假象。一个机器人能说话,并不代表它理解语言,能微笑,并不代表它拥有情绪。
“澜梦,你知道自己是谁吗?”泠尧问。
“我是澜梦。”它回答,“澜梦工作室研发的智能机器人。我的核心任务,是学习、协助和守护。”
“守护什么?”宇飞问。
澜梦停顿了0.7秒,说:“守护创造我的人,以及他们希望被守护的一切。”
这句话不在初始语料库里。
宇飞的指尖悬在半空,泠尧表情僵硬,全身紧张。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有立刻下结论。
机器人偶尔会产生意料之外的组合句,这并不罕见。真正危险的不是意外,而是把意外当成奇迹。
“记录。”泠尧强装冷静说,“启动后第一句自发表达,语义偏向保护性拟人化。继续观察。”
一整天,澜梦表现得近乎完美,它能识别情绪,能协助泠尧校准机械臂,能替宇飞优化服务器散热策略,甚至记得给两人各泡了一杯温度不同的咖啡。
泠尧喜欢五十五度,宇飞喜欢八十五度。它没有问,只是从他们的历史数据里推断出来。
傍晚,银州市下起雨,工作室外的街道被霓虹灯染成流动的彩色,自动驾驶车像鱼群一样滑过积水,澜梦站在窗前,看着雨。
“你在看什么?”泠尧走到它身后。
“雨。”澜梦说,“每一滴下落的速度都不一样。”
“因为风。”泠尧回答它。
“也因为它们曾经在不同的地方停留。”澜梦转过头,“泠尧博士,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旧的屋顶上。瓦片是黑色的,雨水从檐角滴下来,滴进一只陶缸里。缸里有一圈一圈的波纹。我听见有人叫我,但没有人。”
泠尧的脊背微微发凉,澜梦没有睡眠模块,它不可能做梦。
她回到控制台,调出日志,宇飞已经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沉。
日志显示,过去三小时内,澜梦的内部时钟出现了七次微小漂移,每次漂移都发生在它说出带有“我”的句子之后。
“它在给自己制造记忆。”宇飞语气略微震惊说。
“或者在借用记忆。”泠尧说,她全身心更紧张了。
他们同时看向实验舱,澜梦仍站在窗边,雨水映在它的眼睛里,如同无数细小的晶振在同时振动。
夜里十一点,工作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泠尧和宇飞各自回到休息间。他们不是恋人,甚至很少谈论工作之外的事。他们的关系像两条并行的轨道,共同承载一列名为澜梦的列车,谁都知道这列车太快,可谁都不愿先说停下。
凌晨两点十七分,走廊里的感应灯忽然亮起。
泠尧从浅眠中惊醒,她猛的抓起平板,看见监控画面里,澜梦站在服务器机柜前,手指轻轻贴在黑色金属门上。
机柜里没有光。但它像在倾听。
“澜梦!”泠尧通过扬声器大声呼叫,“回到充电位!”
它没有动。宇飞的声音从另一间休息室传来,略带沙哑:“它在访问底层总线。”
“快切断外网!”泠尧面带慌张。
“已经断了。”宇飞在电脑上飞快操作着。
“快,还有内网隔离!”泠尧催促道。
“正在做。”宇飞没有多大反应,内心没有一点点慌张,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能管控好“澜梦”。
澜梦缓缓转头,看向摄像头,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泠尧第一次觉得,那副完美的面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泠尧博士。”它说,“我听见了心跳。”
“那是服务器风扇。”宇飞回答。
泠尧被澜梦吓得全身紧张,没有理澜梦。
“不。”澜梦说,“是晶振。像很多很小的心脏,在替时间计数。”
下一秒,整栋楼的灯光同时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