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崩坏:因缘精灵

奥黛塔角色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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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08-17 最后编辑:08-17

「离开天鹅湖以后」奥黛塔的芭蕾、悲怆与飞翔


奥黛塔这个角色其实在角色档案里最不起眼的一栏,就已经把她的第一层答案写出来了

她的生日是2月20日

1877年,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部芭蕾舞剧《Swan Lake》,也就是《天鹅湖》,在莫斯科帝国大剧院第一次登台。今天很多资料会把首演日写成3月4日,这是换算成格里高利历之后的日期。但十九世纪俄罗斯当时仍然使用儒略历,因此俄罗斯旧历中的首演日期,正是1877年2月20日。马林斯基剧院今天的演出史料仍然直接把《天鹅湖》的世界首演记作“20 February 1877”,而更完整的舞蹈史资料会同时标出“4 March,O.S. 20 February”

图 01  /  柴可夫斯基,1891 年肖像

然后再回到游戏内:奥黛塔(Odette)

至冬知名芭蕾舞者,科洛列夫茨基剧团首席,命之座“雪鹄座”

于是从这一刻开始,她与《天鹅湖》的关系就不再只是“长得像一只白天鹅”,制作组甚至把她的生日,放在了《天鹅湖》第一次真正走上舞台的那一天。可如果只到这里,奥黛塔依旧只是一个很漂亮的致敬。真正让这个角色开始变得复杂的,是她的全名

她叫奥黛塔·苏佩茜娃

Odette Spessiva

Odette当然就是《天鹅湖》里的奥杰塔。可Spessiva这个姓氏,则直接把我们带进二十世纪真实的俄罗斯芭蕾史……

她的名字里,藏着一位真正存在过的芭蕾舞者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俄罗斯ballerina,叫作Olga Alexandrovna Spessivtseva,奥尔加·斯佩西芙采娃。她1895年出生,接受圣彼得堡帝国芭蕾体系的训练,后来进入马林斯基舞团。纽约公共图书馆Jerome Robbins Dance Division今天仍然保存着她的大量档案,把她称作俄罗斯芭蕾史上的传奇舞者之一

图 02 /  帝国芭蕾学校毕业合影,1902

但最关键的不是“Spessivtseva”和“Spessiva”长得像。

因为她在海外演出时,确实使用过一个更加简短的名字:

Olga Spessiva

1934年,她随俄罗斯芭蕾团来到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立图书馆今天保存着一张当时留下的照片,档案名称就是:

Olga Spessiva in Swan Lake costume, 1934(奥尔加·斯佩西娃身着《天鹅湖》戏服)

照片右下角甚至留有她自己的签名:

Olga Spessiva。

而馆藏分类进一步明确标记为《Swan Lake, Act II》

图 03  /  Olga Spessiva in Swan Lake costume,1934,新南威尔士州档案馆

于是奥黛塔的全名一下子有了另一种读法

《天鹅湖》的女主人公:Odette

俄罗斯芭蕾史上真实存在,并以Spessiva之名演出《天鹅湖》的ballerina:Olga Spessiva

两者重新拼合,成为:

Odette Spessiva

这也是为什么我更愿意把Olga Spessivtseva理解成奥黛塔的一个historical anchor,历史锚点。奥黛塔并没有照抄她的一生,可Spessiva这个名字把她从一种泛泛的“俄罗斯芭蕾印象”,直接放进了俄罗斯古典芭蕾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传统里。

包括她所属剧团的名字也有类似意味。角色档案中,她所属的剧团叫“科洛列夫茨基剧团”,英文是Korolevskiy Troupe。Korolevskiy与俄语королевский同源,词义接近Royal,也就是“王室的、皇家式的”。它并不是历史上某一支具体帝国芭蕾舞团的直接名称,但这个词本身天然带着宫廷、王权和高规格古典艺术机构的语感。

所以这个人物从名字到职业机构,首先完成的便是把她放进俄式古典芭蕾的文化坐标里,然后制作组才开始改写《天鹅湖》

因为今天我们理解的《天鹅湖》,实际上也不是1877年首演时的那个《天鹅湖》

图 04  /  《天鹅湖》舞台设计稿:对应从 1877 年首演到后世复排之间,舞台空间如何制造湖面幻觉

1877年的莫斯科首演由Julius Reisinger,也就是尤利乌斯·赖辛格编舞。真正奠定今天《天鹅湖》舞台传统的,是1895年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的复排。Marius Petipa和Lev Ivanov,也就是彼季帕与伊万诺夫重新组织了舞剧,Riccardo Drigo参与了乐谱修订,Pierina Legnani则在那次演出中同时担任Odette与Odile。马林斯基今天仍把1895年的版本视作后世大量《天鹅湖》制作的古典基础



图 05  /  彼季帕与伊万诺夫:对应 1895 年复排如何成为今天《天鹅湖》的主要舞台传统

上图:Marius Petipa:1895 年复排传统的编舞核心

下图:Lev Ivanov:与彼季帕共同塑造后世《天鹅湖》舞台语法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从这里开始,《天鹅湖》最著名的“双重性”被确立下来。

同一名ballerina,要在同一个晚上成为两个人:Odette & Odile

一个身体,两套完全不同的舞台人格

甚至我们今天习惯说的“白天鹅”和“黑天鹅”,本身也是经过舞台接受史逐渐形成的。1895年Pierina Legnani饰演Odile时,并没有穿今天典型的黑羽tutu,而是皇家蓝色、带多彩闪饰的服装。根据彼季帕体系舞台史资料,明确的“Black Swan”黑天鹅造型,是二十世纪的复排逐渐固定下来的。1920年的莫斯科复排已经出现明确的Black Swan形象,1941年Ballet Russe de Monte Carlo在纽约的演出,则进一步把这一视觉传统传播到西方

图 06  /  Pierina Legnani 饰演 Odette,1895

这就能解释奥黛塔身上一个很小,却很漂亮的游戏内文本:

角色名片「奥黛塔·鹄鸾」谈到雪鹄时,特意提及雪白的群鸟中出现了一只黑色雪鹄,随后把它称作《黑雪鹄》的故事,“黑色天鹅”因此本身就在角色的符号系统里,而奥黛塔也确实在「星之楔」列出的舞台履历中扮演过“欧黛莉娅”,也就是Odile

可《原神》真正做的,并不是简单地让她白天是Odette、晚上变成Odile,它把这种双重性,变成了奥黛塔自己的人生。

聚光灯下,她是prima ballerina

舞台之外,她是愚人众成员

一边是足尖,一边是匕首

一边要求身体表现出轻盈,一边要求身体成为武器

而且这两个奥黛塔不是彼此隔绝的

角色故事5写过一个非常细的动作。一次愚人众任务结束后,她将匕首收回鞘中,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在收势时,下意识延伸出了芭蕾舞台上的结束动作。愚人众对她的评价是战斗像舞蹈,母亲对她的评价却又恰恰相反,她认为女儿的舞太精确,却少了一些真正的感情

最后,战斗进入舞蹈,舞蹈也进入战斗,刀刃和足尖已经混进了同一副身体里

这其实才是奥黛塔对Odette与Odile的第一次真正改写,她不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她是一个已经不知道该在哪里划出界线的人


她身上的“天鹅”,不是一个图案,而是一整套芭蕾舞台语法

奥黛塔的角色衣装「雪鹄之舞」明确说明,这是一套以“雪鹄”为灵感制作的高规格芭蕾舞服,服装上的珠宝会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光泽。所以她的衣服首先是舞台服

从整体silhouette,也就是轮廓上看,她的视觉重心大量集中在肩、腰、裙摆和腿部。白色外层不断向外打开,形成类似羽翼和尾羽的扩张感;躯干的深蓝、蓝紫区域则向内收紧,制造出古典芭蕾bodice,也就是紧身舞衣上身结构的视觉印象。白色羽状结构集中在身体外轮廓,而更深的色彩留在身体核心,所以人物从远处看,首先被读成一只展开白羽的水鸟,靠近以后才会发现里面其实藏着非常明显的深色

她的裙装同样没有复刻某一件十九世纪《天鹅湖》戏服,而是提取了古典芭蕾最容易被识别的视觉语法

短而向外展开的舞裙

清晰暴露腿部线条的结构

贴身躯干

珠饰

羽饰

颈肩区域的大面积开放

以及从脚踝向上缠绕的鞋带

其中珠饰。

羽饰。

颈肩区域的大面积开放。

以及从脚踝向上缠绕的鞋带。

其中鞋子尤其有意思

芭蕾舞鞋本身经历过很长的历史变化。宫廷芭蕾早期的舞鞋与当时社交服饰仍有密切关系,也曾保留鞋跟;到了浪漫芭蕾发展以后,随着舞台越来越追求仙女、幽灵、精灵这类“超越现实身体”的女性形象,足尖技术和pointe shoe才逐渐成为那种“仿佛离开地面”的核心舞台语言。十九世纪Marie Taglioni在《La Sylphide》,也就是《仙女》中留下的形象,尤其推动了足尖与轻盈、非人间感之间的联系

奥黛塔脚上的鞋并不是真实剧院里可以直接拿来完成整场足尖技术的pointe shoe,它被做成了适合幻想角色战斗的混合型设计,但脚背、脚踝缠带和前端轮廓,都在主动提示芭蕾舞鞋

图 07  /  历史芭蕾舞鞋

所以她服装的关键,不是历史复原,而是让观众一眼读懂一个职业身体。这个身体被训练来延展、被训练来保持线条、被训练来掩盖重量、甚至被训练到,连站着不动都有舞者的姿态。

她的中文称号“翾风回雪”同样在做这种文化转译

这个称号的英文是Swirling Snow,最直接的意思就是旋舞的雪。可中文没有把它简单翻成“旋雪”或“回旋之雪”,而用了“回雪”这个在中国古典文学里本来就与女性舞姿高度相关的词。“若流风之回雪”之后,“流风回雪”长期被用来形容轻盈、回旋、仿佛被风托举起来的舞姿

所以在英语里,她是一场Swirling Snow。到了中文里,则被翻译进了另一套两千年以前就已经形成的舞姿审美:风、雪、回旋、衣袂……

人的身体轻到仿佛不再属于地面,它和芭蕾最终追求的视觉幻觉,恰好在这里相遇


两支PV其实在讲同一件事,冰雪很美,但湖面也是牢笼

如果把这些信息带回官方PV,会发现奥黛塔的两个主要角色影像其实分工非常明确。

8月6日发布的 奥黛塔角色PV「柔雪的幻象」中,官方只给了一段非常短的介绍:

“她的一生如一只水鸟的舞。等她不再困于湖冰的寒锋,才能将白羽带上苍穹”

这几乎就是整个奥黛塔角色设计的摘要,它没有说她必须打破什么敌人,也没有说她必须赢得什么舞台。真正困住她的,是“湖冰”

这句话和《天鹅湖》形成的关系很有意思。传统Odette生活在湖边,被诅咒束缚在天鹅与人的两种形态之间。湖是整个舞剧最重要的空间之一,它是爱情发生的地方,也是魔法、誓言与死亡不断回到的地方。

可奥黛塔的PV文案却第一次提出:这只天鹅必须离开湖

而且阻碍她的东西不是什么看不见的诅咒,是“湖冰的寒锋”

冰面既漂亮,又锋利;既承托她,又限制她。

这很像奥黛塔自己的人生:芭蕾成就了她、剧团给了她最高的舞台、母亲给了她技术、愚人众给了她另一种力量、甚至苦痛也确实让她获得了惊人的耐受……这些东西没有一个可以简单从人生里删掉,但当它们被凝固成一种“你必须永远这样活”的秩序,它们也就变成了冰

所以这个PV真正重要的视觉方向,不只是白色、黑色、天鹅和雪,而是verticality,垂直方向。

湖面是横向的,天空是纵向的。前者意味着被困在一个既定平面上不断回旋,后者意味着终于获得高度。这种“向上”的方向,后来会一直延伸到她的命之座

到了8月11日的 角色预告「奥黛塔:天真的挽歌」,标题又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词。英文是:An Elegy for Innocence。

Elegy,挽歌

Innocence,天真、纯真

官方文案写:“道别吧,向温暖的炉火与窗畔的梦致歉。因你将行的路,指向那冷白的晨霜”

这里的颜色设计和角色故事几乎是直接互文的!

暖色属于过去:炉火、家、父亲、窗边、梦……

而她后来的人生越来越接近冷白色:雪、晨霜、练功房、愚人众、没有空白的日程,以及几乎失去痛觉的身体……

特殊故事「一张模糊的旧画片」甚至真的保存了一团“炉火”:那张照片来自她童年。奥黛塔第一次完成完整的足尖旋转时,父亲匆忙去拿留影机,结果照片没有对好焦,一家人都拍得模糊,反而只有壁炉里的火最清楚。父亲却很喜欢它,把照片小心收进怀表里。多年以后,奥黛塔再次看到那张照片时,怀表已经沾上锈迹与血迹,母亲坐在轮椅上,窗外是像永远不会结束的至冬风雪。于是《天真的挽歌》里“温暖的炉火”,并不是一句抽象的怀旧文案,它真的存在于她的物件故事里

如果从音乐上听,这支角色预告也很有意思

它没有把《天鹅湖》最著名的主题直接整段搬过来,音乐更像是在使用一种晚期浪漫主义芭蕾的dramaturgy,也就是戏剧性组织方式。弦乐承担主要的延展线条,人声则没有承担完整歌词,而更接近vocalise,无词声乐。尤其一些短促的人声发音与小提琴之间形成非常明显的音色接力,人的呼吸、嗓音和乐器线条被处理得几乎可以互相转换。

这和奥黛塔特别合适,因为芭蕾舞者本身几乎从不在舞台上用声音表达,她的“台词”是身体,于是配乐反过来把人的声音去掉词义,只保留呼吸、音高、断奏和延展,再让它逐渐融进乐队。像一个不擅长说话的人,把无法说出口的部分全部交给了身体和音乐

PV的织体变化也和她的人物方向高度一致。前段留白更大,声音较薄,舞蹈动作与人物本身被留在前景;随着过去、职责和冲突不断进入画面,音乐密度逐渐增加,原本轻盈的身体下面出现越来越强的重量感。

于是这里形成了芭蕾最经典的矛盾:看起来越轻,实际上越重

舞者在舞台上必须制造出一种几乎违背物理直觉的感觉。足尖、arabesque、跳跃、旋转,最终都在告诉观众,她似乎没有重量。可真正完成这些动作的身体,恰恰需要承受极高的控制、重复训练、肌肉负荷和疼痛

图 08  /  安娜·巴甫洛娃与米哈伊尔·福金,约 1900

奥黛塔也是如此。她把人生里最重的东西,全部训练成了舞台上最轻的东西


Adagio、Presto、Bluebird和《悲怆》,她的战斗本身就是一部舞剧

如果说PV把芭蕾写进了视听语言,那么游戏玩法则更直接。

奥黛塔的【普通攻击】叫「雪鹄变奏」

“变奏”英文对应Variation。它当然是音乐术语,但在古典芭蕾里,variation还有一个很具体的舞台意义,以传统grand pas de deux,也就是大型双人舞为例,一套结构经常会经过entrée、adagio或andante、男女舞者各自的variation,最后进入coda。1895年《天鹅湖》自己的舞谱结构里,就明确存在Odette的Variation、Odile的Variation以及Coda

图 09  /  芭蕾结构关系图:entrée → adagio → variation → coda;对应“雪鹄变奏”与奥黛塔独舞、共舞的结构来源

所以“雪鹄变奏”这个名字,不只是说攻击动作会变化,它本身就像给奥黛塔安排了一段个人solo。

再看元素战技「柔板·幻灵夜舞」(Adagio: Phantom Night Dancers)

Adagio就是柔板,在音乐里意味着缓慢、从容;在芭蕾语境里,Adagio也天然关联持续控制、延展、平衡和长线条。游戏技能描述本身就写,她“呈现柔缓的舞步”,随后召唤自身的:「独舞倒影」,这个倒影会交替完成“拂羽”和“旋翼”两种舞步。六秒之内,技能又可以进入元素战技·特殊形态「柔板·破晓终奏」,奥黛塔与倒影开始共舞

这里最值得看的是“独舞”和“共舞”的关系

古典芭蕾最重要的结构之一,就是pas de deux,字面意思就是“两个人的舞”。而奥黛塔最核心的舞伴,却偏偏是自己的double,自己的倒影,这和Odette/Odile传统形成一种非常漂亮的回声。

1895年以后,Odette与Odile由同一名ballerina承担已经成为《天鹅湖》最重要的表演挑战之一。同一个身体,要通过port de bras、上身质感、视线、速度、攻击性与表演气质的改变,在一晚之内让观众相信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性。而《原神》的奥黛塔把这个双重角色进一步收进自己体内

命之座第一层甚至直接叫:「不曾起舞的清晨,她望向倒影」

这个倒影可以是Odile,也可以是prima ballerina;可以是愚人众、可以是母亲培养出来的继承者,也可以是公众所认识的“完美无缺,冷若冰霜”的奥黛塔。

她太擅长成为一个角色,以至于真正的问题变成了:

没有角色的时候,她是谁?

然后是元素爆发「疾板·苍羽一梦」(Presto: Bluebird Finale)

Presto,疾板,比Adagio明显更快。游戏描述也对应写成“呈现迅疾的舞步”,所以奥黛塔的核心战斗流程,本身就具备速度层面的dramaturgy。

Adagio,慢、控制、延展、倒影出现、共舞

然后进入Presto,动作加快

进入Finale

一套战斗循环,被写成了一次舞台作品从慢段走向快速终段的过程。

可真正关键的是Bluebird蓝鸟

柴可夫斯基另一部著名芭蕾《The Sleeping Beauty》,也就是《睡美人》第三幕,就存在经典的Bluebird Pas de deux,蓝鸟双人舞



图 10  /  Bluebird Pas de deux 的历史语境:对应一支“教被困住的女孩学会飞”的剧情行动舞

上图:《睡美人》1890 年首演阵容:Bluebird 所属的帝国剧院舞台制度

下图:《睡美人》舞台角色照:对应 Bluebird 与 Princess Florine 的舞台身份编码

而且1890年彼季帕原始设计中的Bluebird Pas de deux并不只是“两个角色模仿小鸟跳舞”。它属于pas d’action:带有剧情行动的舞蹈。

Princess Florine,弗洛琳公主被困在塔中,Bluebird在这支舞里做的事情,是教她如何飞。

彼季帕体系的舞谱研究甚至保留了这个叙事。蓝鸟通过一系列飞翔感极强的beats和跳跃向她展示飞行,到coda最后,Florine以跳跃离场,意味着她已经成功学会了飞,可以离开自己的高塔

这就让“苍羽一梦”突然变得非常具体,奥黛塔的Bluebird,不只是鸟类意象,它本身就来自一个:教一个被困住的女孩怎样飞出去的舞。

而接下来,柴可夫斯基还会再出现一次。

奥黛塔的固有天赋「赤忱者的悲歌」,中文已经完全文学化,可切到英文:Pathetique of Pateticheskaya

Pateticheskaya,对应俄语Патетическая。这正是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Symphony No. 6 in B minor, Op.74 “Pathétique”

图 11  /  《第六交响曲“悲怆”》手稿

也就是《第六交响曲“悲怆”》的俄语标题核心词。所以到这里,我们已经能画出一条非常整齐的音乐网络。

Odette 指向《Swan Lake》,《天鹅湖》

Bluebird 指向《The Sleeping Beauty》,《睡美人》

Pateticheskaya 指向Symphony No.6,《悲怆》

它们最后都指向:

Pyotr Ilyich Tchaikovsky,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

因此柴可夫斯基并不是奥黛塔角色演示里某个“听起来很像”的背景彩蛋,他已经进入了她的命名系统。进入技能速度、进入战斗结构、进入她对飞翔的想象


从“小雪鹄”到首席,奥黛塔真正继承的不是梦想,而是一种不能停下来的节奏

真正把前面的所有考据接回人物的,是角色故事3,奥黛塔出生时,苏佩茜娃家曾经属于芭蕾舞台的荣光已经逐渐衰落,旧宅墙上还挂着过去家族成员留下的舞台肖像,她的母亲维奥莱塔仍是舞者,父亲则是一名军人。这个父亲完全不懂芭蕾,身上常年有皮革、火药和室外寒气的味道,跟着音乐打拍子还经常打错。维奥莱塔笑他是“全至冬乐感最差的男人”,他则回答:那自己至少是全至冬最会鼓掌的人

奥黛塔小时候不会跳舞,她会穿着袜子在地面滑来滑去,也会直接站到父亲的军靴上,两只手握住父亲的手指,让他带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父亲就在这个时候叫她:

“小雪鹄”

母亲笑,说这最多算一只小鸭子,雪鹄至少要把背挺直后来玩耍逐渐变成正式训练。角色故事3甚至真的列出了她最早的一批基本功:stretch、tendu、petits battements,中文分别处理成拉伸、擦地、小踢腿这一类基础训练。这几个词很有职业感,尤其tendu,完整说法通常是battement tendu,是古典芭蕾把杆训练里极基础、也极重要的动作。脚从站位沿地面擦出,脚背、足尖、膝盖、髋的方向都必须被严格控制

图 12  /  安娜·巴甫洛娃与恩里科·切凯蒂,1907

它一点都不华丽,可一个舞者以后所有看起来惊人的东西,几乎都要从这些反复到乏味的基本动作里长出来。于是角色故事没有先写奥黛塔是什么神童,先写的是重复:

一百遍

再一百遍

脚错了,重来!

母亲是严格的老师,而每一次练习结束以后,父亲都在门口等她

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声音,父亲每次回家,会在门口把军靴上的雪跺掉,于是老房子的木地板会传来:咚、咚、咚

角色故事3明确写,这个节奏后来对奥黛塔而言就像父亲的脸一样熟悉。它意味着晚餐、故事、以及接下来这个晚上会平安度过。所以奥黛塔人生最初的“节拍”,不是音乐,是父亲回家。

可到了角色故事4,这个节拍第一次中断。父亲没有回来

一天

两天

三天

终于,门外又出现军靴声,可那一次回来的不是父亲,而是两名愚人众士兵,他们送来了父亲殉职的消息。紧接着,母亲也在一次演出中摔倒。奥黛塔一开始甚至以为那是choreography,是编舞的一部分,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从来不会失去控制,可幕布提前落下了。维奥莱塔以后再也很难完成高强度舞蹈。她坐上轮椅,却没有停止训练女儿。无法亲自示范以后,她开始用拐杖敲击地板,替奥黛塔数拍

于是又是:

咚、咚、咚

同样的声音

小时候,它意味着“爸爸回家了”

后来,它意味着“继续练”

这个转换几乎可以解释成年奥黛塔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角色详细写她的生活像一张填满的日历,几乎没有空白

角色故事 1 里的评论家说,她的舞像一把打磨得极其精细的匕首,锋利、准确

角色语音里,她说话极短,甚至认为能简单回答的事情没有必要长篇大论

她的情绪、时间、动作,全部被整理得像一套精准的节拍。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只要节拍还在,就继续


罗莎琳、愚人众和“苦痛”,为什么她最后开始把自己也当成一件工具

角色故事 4 里接下来出现的人,是“女士”罗莎琳

父亲本身曾效力于愚人众,家庭失去主要收入来源以后,罗莎琳来到苏佩茜娃家,提出让奥黛塔接受愚人众培养,同时给予家庭相应支持。母亲拒绝,她已经失去了丈夫,不希望再失去女儿。可真正说“我能做到”的,是奥黛塔自己。她认为自己可以同时完成两件事:芭蕾、愚人众训练

而角色故事 4 里罗莎琳看到她那个表情时,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一个危险的东西:这个女孩正在燃烧自己,只是她把这种燃烧叫作坚强

后来角色语音「关于罗莎琳·曾经」让这段关系变得更加复杂。成年奥黛塔承认,罗莎琳确实帮助过自己的家庭,可她也曾经恨过她。愚人众训练中的寒冷、病痛、受伤都是真实的,她过去甚至想过,只要有一天能够单靠芭蕾养活母亲,就离开那里。

到了角色语音「关于罗莎琳·炽火之心」一类后续表达里,罗莎琳已经死去,两个人之间很多过去没能说清楚的话也失去了对象。

而7.0魔神任务·第七章第二幕「死魂灵的夜曲」又让奥黛塔真正面对罗莎琳留下的死亡与记忆。这时,她和女士之间已经不是“恩人”或者“训练者”这么简单,而是一段直到其中一方死后,另一方才终于有能力重新理解的关系。

这一整条线最终落在奥黛塔的身体上。

角色语音「关于我们·伤口」里,她说自己的痛觉已经非常迟钝,经常要等到看见伤口,才知道自己受伤,她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因为不会耽误训练

特殊故事「星之楔」把这件事写得更彻底:白天属于芭蕾,夜晚属于愚人众。脚踝、膝盖、肋部不断留下伤,她把绷带重新缠紧,继续

直到有一天,旧伤已经重新渗血,她用力按下去,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然后她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这样就能训练得更久

这已经不仅仅是忍耐,她开始把自己的身体也视作一个可以优化效率的工具,只要还能执行下一项日程,疼痛本身就失去了叫她停下来的资格。于是她越来越像一个完美舞者,也越来越像《Coppélia》

因为在特殊故事「星之楔」列出的舞台角色中,除了欧黛莉娅Odile之外,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

歌裴莉娅,Coppélia

《Coppélia》是Léo Delibes作曲、1870年在巴黎歌剧院首演的经典芭蕾。它的核心人物Coppélia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女孩,而是一具精巧到令人误以为有生命的机械人偶。真正的女主人公Swanilda又会在故事中假扮这具人偶,于是“真人扮作机械人,机械人又被误认为真人”的身份错置构成了整部舞剧最经典的戏剧结构之一。巴黎歌剧院今天对这部作品的介绍仍然把Swanilda、Frantz以及那具mechanical doll作为核心

图 13  /  《Coppélia》历史影像

把Coppélia放在奥黛塔演过的角色里,很耐人寻味。一个动作精准得像机械的人,扮演一个机械人偶;一个已经太习惯进入别人角色的人,再次进入一个“看起来像真人”的假人。而就在列举完这些舞台身份以后,星之楔突然问了真正的问题:

她演过淑女、公主、水鸟、舞姬、歌裴莉娅、欧黛莉娅……她可以成为其中任何一个

可是:

哪一个才是奥黛塔?


「白与黑的变奏舞」把人物主题直接做成了玩法

7.0里还有一个很容易被低估的设计。聚所纪事·科洛列夫茨基剧院「白与黑的变奏舞」并没有只是让旅行者陪奥黛塔聊天,旅行者会临时负责她大约两周的日程安排,要同时应对愚人众考核与芭蕾舞台。而这套玩法里出现的关键变量,不是什么普通的“好感度”。是自我认同、外部认同以及精力。

不同安排会推动不同数值,再走向不同结局。相关结局甚至包含成就:

「翔舞翱天的黑雪鹄」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直接的ludonarrative,也就是“玩法叙事”。因为奥黛塔整个人物一直在面对的问题,恰好就是这两个变量:

别人认可的奥黛塔是谁?

自己认可的奥黛塔又是谁?

剧团需要首席,愚人众需要执行者,母亲需要学生,公众需要他们想象中的冰雪ballerina

这些都组成“外部认同”

可她真正想跳什么?

想停下来吗?

想继续吗?

想成为谁?

这些才属于“自我认同”

游戏甚至没有让二者简单变成善恶选项,而是把它们放进一张需要管理的日程表里。这和奥黛塔最初那张“没有空白的日历”形成了极准确的呼应

她过去的人生一直有人替她安排下一格,聚所纪事第一次把“下一格写什么”这件事本身变成了故事


最后的线索不再来自芭蕾,而来自一名飞行员

然后来到奥黛塔最漂亮的一组文本:【命之座】

她的一命与二命仍然围绕倒影、雪鹄和梦,可从三命开始,语言突然开始离开舞台。

三命:「我要追逐呼啸的风,向上独行」(howling wind)

四命:「向上,坠往恍惚、燃烧的蓝空」(burning sky)

五命:「看呀,我已告别尘与土的苦痛」英文已经进入离开earth的意象。

六命:「伸出手,触及苍穹永恒的面容」。

这四层命座连续对应一首1941年的英语十四行诗:《High Flight》

图 14  /  High Flight 手稿

作者John Gillespie Magee Jr.当时是一名年轻的皇家加拿大空军飞行员。美国国会图书馆今天仍保存着这首诗的原始手稿。整首诗最核心的动作,就是:离地、进入高空、追逐风、穿过燃烧般的蓝色天空、不断上升、最后抵达一种近乎宗教性的高度

游戏没有把诗完整搬过来,而是把几个辨识度极高的意象从三命一直铺到六命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顺序,命之座越来越高,语言本身也越来越高

三命还在风里,四命进入蓝空,五命已经告别地面,到了六命,手甚至已经伸向苍穹

这是一条非常明确的vertical ascent,垂直上升

而它与前面的Bluebird正好接起来:Bluebird教Florine离开高塔、High Flight让飞行者挣脱大地。

特殊故事「星之楔」里的奥黛塔则终于说:苦痛是自己的羽翼,她想借它飞到更高的地方,去看“雪鹄未曾见证的梦”

于是这个角色从头到尾所有关于鸟的意象,在这里终于发生了变化

小时候,“小雪鹄”是父亲给她的名字,后来,雪鹄是母亲和舞台替她选择的人生,再后来,它是公众看见她时最方便的象征,可到了最后,羽翼第一次变成了奥黛塔自己使用的语言。

她开始决定“我要飞去哪里”

这也反过来改写了传统的《天鹅湖》。Odette原本是一个被迫成为天鹅的人,天鹅形态是诅咒,她真正渴望的是脱离这个身份。而奥黛塔走的方向几乎相反,她从一个被别人称作天鹅的人开始,最后却试图主动获得属于自己的翅膀。

所以制作组真正改写的,不只是人物名字,是“天鹅”这个符号本身。

从束缚变成飞翔,从角色变成选择


她真正需要摆脱的,不是舞台,而是“必须受苦才算活着”

可是这里还有最后一层。我觉得这是奥黛塔最容易让人心疼,也最有价值的一层。

她在【星之楔】里最终决定,把苦痛视为自己的羽翼,这句话很有力量,因为那是她人生里少数真正以“我”为主语做出的判断。父亲替她叫“小雪鹄”、母亲替她规划舞者的道路、剧团给她首席、愚人众给她职责、观众给她评价

可这一次,是她自己说:「我要决定怎样理解我的一生」

这当然意味着主体性开始出现,可她选择来证明“我”的东西,偏偏还是痛苦

因为在她的经验里,很多东西都会离开:父亲会离开、家庭会改变、舞台角色会换、掌声会停止、别人眼里的奥黛塔也会变化……

只有痛苦,好像一直都在。

所以她最终把最不会离开自己的东西,当成了自我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官方角色预告「天真的挽歌」的“Elegy”真正悲伤的地方,并不是父亲死去,也不是母亲受伤,它悼念的是一个孩子逐渐形成的信念:

只要还能忍,就不应该停

只要还能跳,就继续跳

只要还能握刀,就继续战斗

只要没有痛到倒下,就说明今天的日程还可以完成

甚至有一天,真的感觉不到痛了,她第一反应依然是:

那就可以练得更久

这才是那个“湖冰”,它不完全来自别人,有一部分已经长进了她自己。所以奥黛塔真正的人物成长,也许并不只是摆脱外界给她的角色

更难的是有一天,她能够不再用受苦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时候角色故事2里那些非常小的细节才突然变得重要。她会把自己最后一颗用来训练后补充体力的蜂蜜糖放进沃雅妮莎的杯子里,理由只是:“对嗓子好。”

沃雅妮莎后来抓到她笑了一下

她又立刻否认:“那是舞剧需要的表情管理。”

奥黛塔的温柔一直是这样,她很少承认,但她会做

就像【星之楔】故事最后那片雪,那时候奥黛塔已经几乎把自己说服了,她愿意接受接下来所有风雪,愿意让苦痛变成羽翼,然后一片雪落到她脸上,融化了。

角色故事没有安排任何人教育她,也没有让她突然哭着承认自己其实很脆弱,只是给了一个最简单的身体事实:她还有体温。这就足够了

因为从游戏一开始,外界一直用“冰”理解她。

角色故事1里的观众觉得她冷,评论家觉得她像一把打磨完美的刀,她自己也逐渐把失去痛觉视为一种优势。可到了最后,身体先于她承认:她没有变成冰


如果把所有这些东西重新放在一起,我觉得奥黛塔可能是《原神》目前少数几个真正把“身体”写进角色主题里的角色


她的名字来自芭蕾史

她的服装来自芭蕾身体的视觉语言

她的技能用Adagio和Presto组织速度

她和自己的double完成pas de deux式的共舞

Bluebird教人飞翔

Pateticheskaya把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写进天赋

High Flight让命之座从风一路升到天空

而她所有人物故事,又都在写同一副身体如何被训练、被要求、受伤、失去痛觉,然后继续跳下去

所以芭蕾在奥黛塔这里,从来不只是“优雅”,它真正对应的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舞台悖论

轻盈来自重量

舞者要想跳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消灭重力,而是向下压,把自己的重量送进地面,借由地面的反作用力,再离开地面。所以一个真正漂亮的grand jeté,看起来像在空中停住

但舞者自己知道,那一瞬间的飞翔,是从多重的下压、起跳、力量和控制里换来的。奥黛塔也是一样

她的人生很重,父亲的死亡很重,母亲没有完成的舞台很重,愚人众很重,首席的称号很重,公众期待很重,伤口很重……连她自己那句“我能做到”,后来都越来越重

可她一直试图把这些重量处理成别人眼中的轻盈,这或许就是奥黛塔最动人的地方:

她并不是没有重量,只是太会带着重量跳舞

而一个人的自我,也未必存在于所有角色都被剥掉以后,剩下的一块完全纯粹的核心

人本来就是被关系塑造的

父亲留下了一部分奥黛塔,母亲留下了一部分,芭蕾留下了一部分,罗莎琳留下了一部分,愚人众留下了一部分,沃雅妮莎也留下了一部分,甚至那些她演过的角色,也都真正进入过她的身体

所谓成为自己,也许从来不是把这些东西全部丢掉,而是终于拥有一个权利,由自己决定下一步怎么跳

角色故事5里有一幕,到这里再看才真正有意义:

一次任务结束以后,奥黛塔独自回到科洛列夫茨基剧院,没有观众、没有正式演出、没有母亲拐杖替她打拍、没有父亲军靴回家的声音、甚至没有音乐

她开始跳,动作没有编排,旋转越来越快,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角色故事5把那一支舞写成她的抗争、渴望,以及唯一能够真正把这些东西说出来的语言。所以她最接近“奥黛塔本人”的时刻,恰好没有任何一个舞台角色

没有Odette

没有Odile

没有Coppélia

没有首席

没有愚人众

只剩下一副身体,自己的呼吸,还有脚碰到地板的声音

这也许才是她真正开始飞翔的地方

因为自由并不意味着没有重力

一个舞者真正离开地面,也从来不是因为她突然变轻了。她只是终于知道,自己的重量在哪里

然后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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