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空港的穹顶，是这片星海最冷硬的边界。寒风呼啸，卷起月尘，在巨大舷窗外旋舞不休，仿佛永不停歇的灰色幽灵。空气调节系统尽职尽责地输送着恒温气体，却依旧驱不散金属骨架深处透出的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属于无垠真空的冷漠。
舰长最后一个踏出穿梭艇的气密闸门，肩膀几乎被压垮。他像一头勤恳的驮兽，身上挂满了、手里提着、连脖子上都滑稽地套着几个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礼盒丝带，活像个移动的礼品陈列架。全是神州各地搜罗来的“土产”——从苏杭的丝绸到川蜀的麻辣兔头，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步都踩得通道金属底板轻微震颤。视野被高高的礼盒堆挡得只剩一条缝，他只能从缝隙里艰难地捕捉前方热闹的重逢景象。
最前方那抹跳跃的纯白，像一道刺破月面灰暗的光。琪亚娜·卡斯兰娜，曾经的终焉律者，如今的“月球魔女”，正用她特有的、仿佛能点燃一切的热情，驱散着空港的冰冷。
她像颗出膛的小炮弹，一头扎进金发女武神幽兰黛尔的怀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姐姐——！”那声音甜得发腻，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小小的回音。她踮起脚尖，不由分说，“啵”的一声脆响，就印在了幽兰黛尔线条优美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微红印记。接着，她把脸埋进姐姐质感挺括的制服前襟里，蹭了又蹭，像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兽，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幽兰黛尔显然没料到这阵仗，身体瞬间僵直，那总是如同冰封湖面的严肃面庞罕见地裂开一道缝隙，掠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神色。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妹妹柔软的白发上，动作略显生疏地拍了拍，如同在安抚一只过于活泼的幼猫。
“好啦，琪亚娜。”她的声音低沉，努力维持着往日的沉稳，“大家都看着呢。”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明显调侃意味、尾音微微上挑的嗓音插了进来：“看来我们伟大的‘地球之神大人’在月球待久了，有了更亲近的姐姐，就把老朋友忘得一干二净了？”
紫发的少女——雷电芽衣，正抱着双臂斜倚在通道冰凉的合金墙壁上。她脸上挂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如同精心雕琢的面具。然而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如同平静湖面下掠过的冷锋，精准地投向琪亚娜的方向。
“哪有哪有！芽衣你瞎说什么嘛！”琪亚娜立刻从幽兰黛尔怀里弹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芽衣面前，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小风。根本不给芽衣反应的时间，琪亚娜的双手已经捧住了芽衣的脸颊，带着点恶作剧的力道，响亮地“吧唧”一口亲在芽衣的额头上。
“喏！补偿！”琪亚娜松开手，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宣布，脸上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那笑容晃得人眼花，仿佛月尘都为之明亮了几分。
芽衣猝不及防，白皙的额头上留下一点可疑的红印。那完美的微笑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紫色的瞳孔微微睁大，一丝真实的、混杂着惊讶和羞恼的红晕迅速爬上她的耳根。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指尖的触感温热。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那抹弧度却在不经意间加深了，泄露出几分真实的纵容。
“你呀……”芽衣的声音里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叹息。
“舰长！这边！这边！”琪亚娜的目光终于越过了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后方那个摇摇晃晃的“礼品山”。她兴奋地挥舞着手臂，雀跃得像只欢快的小鸟，完全无视了舰长此刻堪称狼狈的负重姿态。
舰长艰难地挪动着脚步，试图从礼盒堆的缝隙里挤出个笑容回应，那笑容却僵硬得如同冻住。刚才那一幕幕亲昵的互动，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回放——琪亚娜扑向幽兰黛尔时的全心依赖，亲吻芽衣时那带着点小霸道又无比自然的亲昵……每一次拥抱，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某个隐秘的角落。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如同月球上无法排解的冰冷月尘，悄然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比肩上扛着的所有礼物加起来还要重。
“舰长辛苦啦！”琪亚娜已经蹦跳着跑到了他面前，好奇地踮起脚，试图越过堆积如山的礼盒看清他的脸，“快让我看看，德丽莎姨妈他们都带了什么好东西呀？”
舰长深吸了一口带着金属味道的冰冷空气，努力压下喉咙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都是些……咳……神州各地的‘惊喜’。” 他刚想稍微调整一下快要滑落的礼盒堆，琪亚娜却已经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指尖带着熟悉的、活泼的力道，试图帮他分担一个看上去最花哨的盒子。
“小心！这个很……” 舰长“沉”字还没出口，琪亚娜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个沉甸甸的、装着全套紫砂茶具的礼盒边缘。
重心瞬间偏移！
舰长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猛地一拽，整个人被那堆摇摇欲坠的礼物山带着向前踉跄扑去！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视野中只剩下琪亚娜瞬间放大的、带着错愕的蓝色眼眸。完了！他绝望地想，这下不仅要在所有人面前表演一个狗啃泥，这些千里迢迢带来的宝贝恐怕也要全军覆没……
预想中与冰冷月面亲密接触的痛楚并未传来。
就在他身体倾斜超过极限的瞬间，一股柔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他倾斜的身体，同时托住了那即将轰然倒塌的礼盒山。那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规则本身的秩序感，仿佛紊乱的重力场被瞬间抚平。所有的礼盒都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舰长惊魂未定地站稳脚跟，视线越过暂时凝固的礼盒，看到了琪亚娜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指尖萦绕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微光——那是属于终焉律者的权能，被她用来接住几盒差点摔碎的茶叶点心。她有些懊恼地撇撇嘴：“哎呀，舰长你也不早说这么沉！” 那点懊恼很快又被兴奋取代，她手指轻巧地一挥，那些悬停的礼盒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轻飘飘地落在一旁等候的自动运输平台上。
“大家走啦！去我的‘月宫’！丽塔准备了超——多好吃的！” 琪亚娜瞬间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脑后，一手挽住还有点没回过神的幽兰黛尔，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拉过芽衣，兴高采烈地招呼着德丽莎、布洛妮娅、符华等人，像只领航的白色云雀，率先蹦跳着朝基地深处灯火通明的居住区通道走去。
热闹的人声随着她们的脚步渐渐远去。
舰长站在原地，肩上骤然卸去的重负让他一时间有些空落落的。他看着琪亚娜亲昵地挽着两位同伴的背影，那抹纯白在通道尽头的光亮中跳跃，显得那么近，又那么远。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酸涩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像月面冰冷的岩石，硌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刚才被礼盒勒得生疼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琪亚娜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属于终焉权能的、带着规则力量的冰凉触感。
他沉默地跟了上去，脚步略显沉重，像一个被热闹遗落在最后的影子。
月球基地深处的居住区，被丽塔以惊人的效率布置得焕然一新，与外面冷硬的金属世界截然不同。暖橙色的灯光取代了刺眼的白炽灯，模拟出的柔和“阳光”从特殊材料的天花板洒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基地内部循环系统忠实地模拟着地球新春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丽塔特制的熏香，混合着八重樱带来的几枝清雅梅枝的冷香，还有符华指导下、由琪亚娜笨手笨脚参与包出来的“太空饺子”散发出的、略带焦糊却格外亲切的面食香气。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虚拟的、绚烂无声的烟花，光影在墙壁上流淌。德丽莎带来的糖果点心堆满了茶几一角，布洛妮娅调试着一个小巧的全息投影仪，准备播放地球的新春节目。
一派温馨喜庆的气氛。
舰长坐在角落的软椅上，看着房间中央的焦点。琪亚娜盘腿坐在地毯上，像个急于炫耀新玩具的孩子，正一件件拆着他带来的礼物。每打开一件，她都发出夸张的惊叹。
“哇！是符华班长家乡的点心匣子！这个花纹好漂亮！”她举起一个精致的漆盒，里面码放整齐的各色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哎呀！这个！”她拎起一件大红色的、绣着繁复金色龙凤图案的丝绸睡袍，布料光滑如水，在灯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好闪！像新娘子！”她咯咯笑着，把睡袍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宽大的袖子甩来甩去。
“舰长！这个兔头……真的是兔子头做的吗？”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真空包装里的麻辣兔头，蓝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一丝丝敬畏，“看起来……好有精神！”
舰长看着她开心的样子，那份独属于琪亚娜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如同月面基地里最明亮的光源，驱散了他心头残留的些许阴霾。他端起手边一杯温热的、由符华带来的上好普洱，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也模糊了唇边不由自主浮起的笑意：“嗯，蜀地特产，很……特别的味道。你试试？”
“那我要芽衣陪我一起吃！”琪亚娜立刻把兔头盒子塞到旁边的芽衣怀里，顺势就歪倒在芽衣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把玩着芽衣垂落的一缕紫色发丝，像只找到了最舒适垫子的猫咪。
芽衣低头看着腿上的“大型挂件”，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琪亚娜散落在她腿上的柔顺白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最珍贵的丝绸。她拿起一块苏式糕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递到琪亚娜嘴边：“先吃点甜的垫垫，那个……兔头，晚点再说。”
琪亚娜就着芽衣的手，啊呜一口叼走糕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嘟囔：“芽衣最好了！”
舰长默默地看着这无比自然、无比亲昵的一幕。芽衣指尖偶尔掠过琪亚娜白皙脸颊的温柔，琪亚娜对芽衣那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赖，都像无声的默片，在暖融融的灯光下反复播放。刚才被暂时驱散的酸涩感，如同月面下潜伏的暗流，又悄悄地、执拗地涌了上来。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却带不走心头那份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滞重。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永恒的、漆黑的深空。地球如同一颗蔚蓝的宝石，遥远地悬挂在墨色的天鹅绒幕布上。那上面，承载着过往并肩作战的无数日夜，也承载着此刻横亘在他与那抹纯白之间的、无形的距离感。热闹是她们的，而他，似乎只是这温馨图景之外一个安静的、有些多余的注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暖意却怎么也透不进心里去。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布洛妮娅调试的全息投影，上面正播放着神州大地舞狮的热闹画面，喧嚣的鼓点声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他的耳中。
夜渐深。地球带来的喧闹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在月球基地里。模拟日光的灯光早已调暗，只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德丽莎打着哈欠，抱着吼姆玩偶率先回了房。布洛妮娅的投影仪也安静下来。符华仔细收好了带来的茶具。八重樱小心地将那几枝清冷的梅枝插进丽塔准备的仿古瓷瓶里。大家互道了晚安，脚步声在走廊里次第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舰长也回到了丽塔为自己安排的临时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冰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巨大的舷窗外是亘古不变的黑色虚空和远处悬浮的地球。他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衣物，刚准备关灯休息，个人终端却突兀地闪烁起来，发出柔和的震动。
是一条来自琪亚娜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带着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任性：
> **舰长，现在！立刻！马上！来我房间！这是命令！(｀へ´) **
舰长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么晚了？命令？他盯着那几个字和那个气鼓鼓的颜文字，白天那些亲昵的画面和此刻这条突兀的命令交织在一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在心头盘旋。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遵从了“命令”，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只有应急指示灯幽幽绿光的走廊，停在了琪亚娜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舰长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 琪亚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和平时的清亮不同，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舰长推门而入。
眼前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基地恒定的、低微的背景嗡鸣声仿佛被这浓稠的黑暗放大了，清晰地敲打着耳膜。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失明状态，就听到身后“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反锁了！
紧接着，一阵带着甜香和暖意的风猛地扑了过来！
舰长只觉一个温软的身体带着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毫无防备地踉跄着后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琪亚娜？你……”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怀中的人，掌心触及的是柔软光滑的丝绸面料。是那件大红色的、他白天带来的神州睡袍。
黑暗中，少女的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颈侧。两条纤细却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手臂如同藤蔓，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许说话！”琪亚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威严”，却又掩藏不住深处那点撒娇般的蛮横，像只张牙舞爪却又渴望被顺毛的小狮子，“舰长，你今晚必须抱着人家睡！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舰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霸道的宣言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哼！”琪亚娜的脑袋在他怀里用力蹭了蹭，丝绸睡袍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理所当然，“因为这是地球之神大人的命令！是终极指令！懂不懂？不答应的话，我就一直抱着你，抱着你，抱着你……抱到明天早上也不放开！看你怎么走！” 为了加强“命令”的威慑力，她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用力了。
舰长哭笑不得。他几乎能想象出黑暗中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鼓着腮帮子，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努力摆出“本大人超凶”的样子。这份熟悉的、独属于琪亚娜的任性霸道，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口那块沉甸甸的酸涩冰坨，只剩下无奈又纵容的柔软。他抬起手，摸索着，轻轻落在她披散着柔顺白发的头顶，揉了揉。
“好好好，”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笑意，“答应你，琪宝。”
“叫人家琪亚娜大人！”怀里的小狮子立刻不满地抗议，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胸口，力道很轻，更像是在蹭。
舰长失笑，从善如流地改口：“遵命，琪亚娜大人。”
“这还差不多！”琪亚娜满意地哼哼着，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稍微松了点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她拉着舰长，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索着朝床的方向移动。
舰长被她半拖半拽地弄到床边，刚想摸索着坐下，琪亚娜却猛地一推。他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陷进了柔软得如同云朵的床垫里。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一个温软馨香的身体已经紧跟着挤了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像只找到了最佳抱枕的树袋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再次拱进他的颈窝，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发出一声猫咪般的喟叹。
舰长僵硬地躺着，身体被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贴合着，那件光滑的丝绸睡袍几乎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彼此的体温清晰传递。属于琪亚娜的、带着点奶甜味的气息暖暖地包裹着他。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吹拂在自己皮肤上带来的细微痒意，能感受到她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柔软弧度紧贴着自己的手臂。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舰长……”琪亚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在他颈窝里咕哝，“在月球……一个人好安静……好冷……”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含糊不清，“……好想你……想大家……”
舰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白天那些独自扛着礼物的沉重，那些看着她和别人亲昵时泛起的酸涩，此刻都被她这句无意识的、带着依恋的呓语击得粉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后背，轻轻地将她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动作带着十二万分的珍重，仿佛在拥抱一个易碎的月光泡影。
“嗯，我也很想你，琪亚娜大人。”他低声回应，声音在黑暗中轻柔得如同叹息。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去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撒娇意味的沉重甜蜜。他闭上眼，感受着怀中这份沉甸甸的温暖和依赖，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巨大的满足感如同温热的潮水，缓缓漫过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月球的冰冷和孤独。
就在这份静谧的、只属于两人的暖意即将完全包裹，意识也随着琪亚娜平稳的呼吸声逐渐滑向朦胧的边缘时——
“舰长……”
另一个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怨和……危险的甜腻，毫无征兆地在他另一侧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温热的气息直接拂过他的耳廓！
舰长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惊恐地、猛地扭头向声音来源看去！
黑暗中，就在他身侧咫尺之处，另一双紫色的眼眸无声地亮起。那双眼眸如同深潭中的寒星，幽幽地注视着他，在绝对的黑暗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不知何时，雷电芽衣已经悄无声息地躺在了床的另一边，离他如此之近。
她侧躺着，一只手优雅地支着额角，柔顺的紫色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铺散在洁白的枕头上。身上是一件同样丝质的紫色睡裙，衬得肌肤如玉。即使在黑暗中，那份沉静而略带压迫感的美也清晰可辨。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舰长因极度惊吓而瞪大的双眼，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将那句未尽的话语补完：
“……是不是还忘了我？”
舰长的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宕机。他甚至能感觉到琪亚娜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和芽衣无声无息贴近自己身侧时带来的、属于另一人的体温和馨香。冰与火，柔软与危险，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将他牢牢地夹在中间，形成一道甜蜜而令人窒息的夹缝。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得像被月尘堵住。
芽衣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就在舰长惊魂未定、大脑还处于当机状态的瞬间，芽衣动了。她没有像琪亚娜那样宣告什么“命令”，只是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带着点委屈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柔软的手臂便如同藤蔓般缠了上来，轻轻地环住了舰长的脖颈。
她并没有像琪亚娜那样整个人“砸”进他怀里，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的“滑落”感，将上半身的重量倚靠在他另一侧的臂膀和胸膛上。紫色的发丝带着清雅的幽香，如同上好的丝缎，滑过舰长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与琪亚娜截然不同的、内敛却更加磨人的亲昵。
“芽衣……你……你什么时候……” 舰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结巴。
“嘘——” 芽衣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压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问话。指尖微凉，带着她特有的、如同初绽紫藤般的淡雅香气。黑暗中，她紫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呆滞的模样。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舰长脊背发凉的“杀气”：“从某个笨蛋舰长只盯着‘地球之神大人’，完全没发现我也跟进来了开始。”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垂，“舰长只记得琪亚娜想你了？那……我呢？”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贴着舰长的耳朵说出来，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慵懒的、却足以让任何人心跳失序的魅惑。
舰长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芽衣的靠近和话语，带着一种与琪亚娜直率撒娇截然不同的、含蓄而致命的侵略性。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另一侧。琪亚娜似乎完全没被这小小的插曲惊醒，依旧像只八爪鱼一样牢牢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脸颊贴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香，甚至发出细微而均匀的鼾声，长长的白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无忧无虑的笑意，仿佛沉浸在一个无比甜美的梦里。
一边是睡得毫无防备、霸道地占据着他半边怀抱的琪亚娜，一边是清醒地、带着幽怨和某种危险气息贴上来、优雅却不容拒绝地索要关注的芽衣。舰长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夹在熔炉与寒冰之间的可怜铁块，冰火两重天。他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诡异又……无比旖旎的平衡。
“我……我没有……” 舰长试图辩解，声音干涩得厉害。
“没有什么？” 芽衣微微抬起下巴，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唇角的弧度加深了，那笑容美丽却让舰长压力倍增，“没有只盯着琪亚娜？还是没有……忘了我？”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从舰长的唇上移开，轻轻地、如同羽毛般拂过他僵硬的喉结。
舰长被那细微的触感激得一个激灵，几乎要弹起来，却被两边牢牢地固定着。
芽衣看着他窘迫慌乱的样子，眼底深处那点强装的幽怨终于绷不住了，泄露出一点真实的笑意。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仿佛拿眼前这个左右为难的笨蛋毫无办法。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紧了些，她将自己更舒服地埋进他颈窝和肩膀形成的温暖凹陷里，脸颊贴着他睡衣的布料蹭了蹭，如同寻找最舒适位置的猫咪。
“算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终于卸下伪装的柔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在你扛了那么多礼物、肩膀都快被勒断的份上……”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更轻，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抱好你的‘地球之神大人’，也……别松开我。”
说完这句，芽衣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依偎着，闭上了眼睛。那份强装的危险气息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寻求温暖的柔软。
舰长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借着窗外遥远地球投来的、极其微弱的蓝色反光，他看清了此刻的景象。
琪亚娜占据着他右侧的臂弯，抱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安稳，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藏。芽衣则依偎在他左侧的胸膛上，侧脸贴着他的心口，长长的紫色睫毛覆盖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如同静谧的月光。她们各自占据了他一半的怀抱，像两只终于找到归巢之地的倦鸟。
而他，被两位女孩子紧紧地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命运强行塞入的、不合时宜却又无比契合的夹心。琪亚娜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臂，芽衣的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属于她们的、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心安的暖意，如同两股温柔的溪流，从身体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将他彻底淹没。
巨大的、几乎令人晕眩的幸福感，如同月球基地外无声爆炸的星云，在他胸腔里猛烈地膨胀开来。那是一种混杂着不可思议、受宠若惊、以及某种被完全填满的、沉甸甸的餍足感。心脏在肋骨之下疯狂地擂动，鼓噪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喜悦。
他小心翼翼地、用尽毕生最轻柔的动作，将被琪亚娜抱着的右臂稍稍调整了一下，让她枕得更舒服些。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僵硬的左臂，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轻轻地、轻轻地，搭在了芽衣纤细的腰肢上。指尖隔着丝滑的睡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软弧度和平稳的呼吸起伏。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像捧着两件稀世珍宝的琉璃，生怕一点点震动就会惊扰了她们安恬的梦境。
琪亚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抱着他胳膊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脑袋更深地埋进他的臂弯。芽衣似乎感受到了腰间那份小心翼翼的触碰，身体几不可察地向他怀里更深处依偎了一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满足轻哼。
巨大的舷窗外，是永恒深邃的宇宙幕布，冰冷的星光无声闪烁。那颗遥远的、蔚蓝色的母星静静地悬浮着，如同黑暗中一枚温柔的徽记。基地内部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恒定的嗡鸣，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
舰长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方那片模糊的、被微光勾勒出轮廓的天花板。身体被两具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月球的最后一丝寒意。琪亚娜均匀的呼吸声和芽衣轻柔的吐息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安神的夜曲，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然而，被这滔天的幸福彻底淹没的舰长，此刻却无比清醒。心脏在胸腔里敲打着狂喜的鼓点，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宣告这份不真实的、如同偷来的巨大满足感。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钉在床板上的木头，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分毫，唯恐惊醒了臂弯中安眠的月光。左臂感受着芽衣腰肢的纤细与温热，右臂承担着琪亚娜沉甸甸的、全然的信任。被两位女孩子当作最温暖的壁垒夹在中间，这份甜蜜的重量几乎让他窒息，却又甘之如饴。
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那片深空依旧漆黑，地球依旧散发着静谧的蓝光。
舰长终于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身侧。琪亚娜的睡颜毫无防备，长睫在微光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唇角微微翘起，仿佛正做着最甜美的梦。芽衣则安静地枕着他的肩膀，紫发如瀑，散落在洁白的枕畔，呼吸悠长，那份清醒时的疏离和淡淡的压迫感在睡梦中消失殆尽，只剩下恬淡的柔和。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酸胀得厉害。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汹涌而上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压了回去。所有的酸涩，所有的距离感，所有白天的失落和夜晚的惊吓，都在这一刻被怀中这份沉甸甸的、真实得令人心颤的温暖彻底熔化了，淬炼成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足以灼烧灵魂的幸福。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仰起头，目光投向那片冰冷的、映着地球微光的舷窗。嘴唇无声地、用力地向上咧开，咧成一个在黑暗中显得无比傻气、却又盛满了所有无法言说心绪的、大大的笑容。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因为强忍激动而带来的细微颤抖。
无声地笑够了，他重新低下头，目光温柔地流连在两张依偎着他的、陷入深眠的美丽脸庞上。良久，他才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音，对着这片无边的、被幸福填满的黑暗，轻声呢喃：
“……晚安，我的琪亚娜大人。”
“……晚安，我的芽衣。”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寂静里，他小心翼翼地、珍重万分地收紧了双臂，将这份此生从未奢望过的、如同月海般庞大而温柔的暖意，更紧地拥入怀中。然后，他学着她们的样子，无比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