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嬅誓除梁家患
第三章标题其实是上下联,但为了篇幅并和其他一样,只留了7个字
济济一堂,丝弦铮铮,醉兴乘剑。廊沿下,风筝绕枝头。红烛罗帐,少年音赋,引月共百啭。
——橘虞
“幼英,确定好了?”
“兄长,你的旧衣服好好穿。”橘虞穿着男装,一手拉着梁弱嬅。
“因为哥哥有眼光啊。”折扇轻点她头顶。
“梁小姐呢,也好了吗?”
“嗯!”
三人站在一处,旁人看了只觉是三个秀丽至极的公子,折扇轻摇一定很是文质彬彬。
第一个到的不用猜也是那“官居什么侍郎”的许兰庭,要有一会子没听着他“橘兄,橘兄啊”地喊橘华弦,那还真教人不习惯。
“橘兄......哎,生辰喜乐啊。”
“这次太棒场了,许兄。”
“你有什么好事,我还能落下不成?再说了,有福同享嘛。”
“有难我当。”橘华弦瞧着他,面上写满“下半句话我就替你说了”之情。
“哪儿有?——嗯嗯嗯?”许兰庭这时才注意到橘虞和梁弱嬅,问询地看着橘华弦,“这两位公子,有点眼生,你朋友吗?以前怎从未见过?这个,”说着指了指橘虞衣上穿的,“总感觉看见过?”
“巧事,多得很。入座去吧,有山药陈皮糖糕。”橘华弦张口就来,云淡风轻。
许兰庭困惑地看了橘虞和梁弱嬅几眼,入座去吃点心了。
之后的来客橘虞没细看,只记得有两位眉宇不凡,总与别人不太一样,谈吐也是。年长一些的有一双蓝眼,不知是哪家公子,似乎有外族通婚留下的外貌。
不知为何,可能这想法被蓝目公子察觉,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与她对视了好几次。
兄长坐得远,当着宴上那么多人又不能明问对方,心里实在闷得慌,蓝眼睛的视线灼人得很,一举一动脸上都热得不行,最后实在喝不下酒,起身出去了。
正倚着栏杆望楼下街上行人车马,便被一道声音,淡漠温淑,给打搅了。
“公子也不甚喜热闹么。”蓝眼睛看着她,身后的人仍旧是开始时的人。
“闷。这会子倒希望只我一人。”橘虞转将身来回答道。
“只一人,想来是难求的。”
“为何啊,怎讲这话来?”
“本不难求,只是这世上诸般伦理,难逃啊, 难逃啊。长辈之命,父母之言,圣贤学理……怎能有逆啊。”
“公子是为终身事烦扰?”
“可……那个人她……”张礼卿没等张乐则说完就示意他不要说下去。
“终身,呵,还不是长辈的心愿么。”
“你当女儿们个个都如大虫似的吗,定亲之前所谓待字闺中又何尝不是无味之至?熬到嫁,闷了多年终于稍有聊赖却都过之不及,原是清透灵巧,嫁了,就渐渐成蠢珠子了。”
“没有谁乐意对着一个陌生人。”
“既然成亲,便是长辈让她来敬你爱你,怎就不能相持到白头,偏要生些别扭出来令家不和?”
“话虽如此,她也不是我所愿的。”
“你又怎知你就是她所愿?女儿家就也未必想着荣华富贵。但若都是相敬,也好。”
“公子的见解,颇有独到,试问公子名讳。”
“橘虞。”她说顺了嘴,直接答了名。
张乐则的表情变了变,但什么也没说。
“橘虞。好名字,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橘虞,好生歇息。”说罢,带着身后的张乐则,下楼去了。
再次听到喧闹,是阵阵剑波声。听了听,像许兰庭要和那蓝眼睛的“再比一场”。
下去看了一会,蓝眼睛和许兰庭都乘着醉意,招式翩然,这是醉斗。
“……醉剑?”许多人聚在门前围观。
酒意上头,也拿不好分寸。一声闷响,接着众人作鸟兽散,橘虞走上前,拿出手帕为那蓝眼睛的人包扎划破的手背。
“多谢。”
橘华弦赶忙拖走许兰庭,待收拾好局面,也蹲下身:“没伤到吧?”
“嗯,破了皮肉,练剑的家常便饭,幸而有贵弟相助,血止了。”
“呼。许兄总这样意气用事,多有得罪了。”
“无妨,酒过三巡都如此。”嘴上虽然这么说,表情却是“罚俸半月”,接着又道,“橘兄,宴席也到尾声了吧?既然兰庭与我都有所示展,不如诸位也别少了份。”
“甚好,聚欢后散,善也。”
“我起的主意,自是我们先。”张礼卿说着,张乐则拿过琵琶便磬弦,颇有乍破银瓶之音。
橘虞笑了笑,待叫绝与乐音停下之后开口:“世人逢时多奏琵琶,听多了便不新奇了。”
张乐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同一首曲要换乐器弹的提议,便笑道:“真新奇,你快说你弹什么吧。”
“秦琵琶,阮咸。”橘虞从乐器架上拿过一把阮咸抱在手里,众人见橘虞抱了阮,纷纷安静下来,想看是什么名堂。张乐则轻轻眨眨眼,橘华弦仍是那副轻摇折扇,波澜不惊的面色,眼神中竟若有似无闪过一抹未知的忧虑。
“……他们怎么都在看张礼卿?”梁弱嬅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声音.突然间的开口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慌忙又开口掩饰:“橘虞,不用拔板吗?”
“不必。”橘虞说罢手拔琴弦,如北风过燕山,飞雪雾霁,不若其它曲子温婉细腻,更有一番英气。
“王命急宣,走马千军越万山,休让茹血度燕山。”
众人皆陷入千军万马之势中,一时全恍神,梁弱嬅倒很放心他们没有在意橘虞的嗓音不同于男子。
直到她在“少壮几时舍奈老何”处戛然而止,众人才渐离那过往厮杀与战场。
直至宴散,仍有些许恍神留驻心间,似无又似有。
“皇兄,你在想什么?我见你一直愣神,那个橘虞……叔芳兄有曾提过自己有弟弟么?”张礼卿看着他,问。
听到橘虞二字,张乐则面色亮了亮,随即抿唇,似斟酌状。张礼卿不催不急,只是等着他说话,终于还是等到了:“皇兄,华弦公子有两个堂弟我倒是见过,但名中都没有虞字。只怕是……皇兄见到了皇嫂。”最后二字咬得奇轻,张礼卿没听到,问了一句“你的什么?”,在张乐则的搪塞之后也没起什么疑。
……外人,只浅见琴音景象,张乐则却听出久绕栋横间的一阵不甘,一阵悲豪壮。
橘虞拔弦时手比一般拔弦重许多。张乐则不知为何总因此乱心弦,只是他确知此琴,通此音,晓此意。明明是同一首曲……他回了宫再试却怎如何也弹不出他听出的那种悲而豪放的不甘。
“店家,打酒。要七两的杏花村。”
“小郎君这个月第几次来了?近些日子总寻思你来得繁,太年轻这么喝不行的。”
玉阑接过酒,笑了笑,反问:“酒还能有何用?唯浇愁还管事儿。”
“这……”
“小爷的姑娘快出嫁了……”
“女儿家,也是理应的事吧。”
“你怎么懂啊,呵,小爷可是从小看她——”
店家看出些门道,只摇头叹“年轻人啊”,这一声还没完,谁醉透了的嚷声就打断了他:“喝!我还能……哎呀!他们都走了,我们放开喝,喝个够!”
“董郎?正巧你在。”
“公子!阿虞这是?”
“梁家和许家几位我还要一一送辞,你先带幼英回府上。
“她怕是不能走。”
“背回去。你从小当暗卫,这点力出得了。府内宵禁,这点儿了不能叫车,烦你辛苦。”橘华弦回答。
无奈,董玉阑将皮酒袋放回衣领中,在橘华弦的视线下背起睡得奇沉的橘虞,跃上瓦,在夜色下向橘园去了。及到中途,橘虞褪了酒,但还算安静。才从雁阁的瓦上下来,看见门口橘相正背着手,心里突然碗噔一下,及到更近了些,橘相旁边还有几个人,想是橘虞的叔婶。
“虞儿还没回来么?快二更的天儿,这会子能上哪儿去?”一位婶婶满面忧色。橘丞相只站着,任由他们低声议论。
“笨橘子,你闯这么大祸,快别睡了。”
橘虞知道父亲在门前,顿时全醒了酒。她与玉阑站在房顶上向下看去,除了父亲,还有二叔,三婶和三叔。
“这不得去开门!?”橘虞惊诧道,回首瞪玉阑。
“你若这时下去开门,橘相定是要打你的。”
“打就打,一人做事一人当。”
玉阑摇摇头:“笨橘子,再听听。”
“兄长,宫里来人的事,不如明日再提?这么晚了,虞儿即是找回来,想也不能听这些。您知道她那性子。”
橘相开口:“在理。你们便都去歇吧,我定要亲眼见她回来才安心。对了,芳儿去哪了?”
“您忘了,他说去和朋友一聚。三叔说。
“嗯?那她是赚了。”
“兄长,虞儿一块去了?”
“必然如此。”
三叔三婶便跟着二叔一并走了。玉阑心里正盘算橘相什么时候也打算走,却见橘相突然转了身。
“什么时候下来?毛头小子,这事儿你也没少了份儿,是么?”
橘虞赶忙装睡。
“大人好远见。”玉阑笑嘻嘻地答道。
“还有脸笑,之前定的规矩你也敢不守,二更才带虞儿回来,我饶不了。那混账又跑去哪儿了?”
“公子在收尾,想来也快回来了。大人不必担忧。”
“呵,自己充上大款了,送客还不亦乐乎?最好让那混账死外面得了。”玉阑也不知该怎么接,想想道:“我先送小姐进去,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哼!”橘相重重地哼了一声,但也没再深究下去。
橘虞却一直没说话,及到被玉鸾搀回房,也没说什么的意思。
万籁俱寂,天青水静,惟烛光昏晕星点。
“混账东西,如今你也敢不守规矩了,自己瞧瞧天儿,阿虞尚小,难不成你也不清楚起来了?眼见那一院淡玉盘,还不懂收敛一点儿么?!”
橘华弦知道是自己没了分寸,这次晚了。只是沉默低头,跪于庭外,同玉阑一并挨了好一顿猛剋。
玉阑混身青紫,即便并未瞧到,从身体的抖动就能看出。
“公子,淡玉盘怕是认真的。”
“唉,别想了,玉阑。仍得等到太后寿辰时中秋宫宴之后才有分晓。”
“但我想不明白,阿虞的性子,怎么会入选太子姻事?”
“玉阑,闭嘴!”橘华弦历色道。这事,真如骨中刺,扎得犯昏。
一入宫门……
只愿太后看她不顺眼吧……
百里雎近些年来头风不断,虽瞧着仍仪不减,但明眼人也知道,这岁数,真是强弩之未了。
不说罢了,讲真那是谁都看出来太后要借中秋官宴庆寿的同时为太子选正妃,被赐了淡玉盘,便是候选之列。
橘华弦与玉阑跪了一整夜,此事不议。
梁家这边倒还算是顺利,姐姐们那里暖和些,家里下人对生火不上心,当然,只是对沁月阁不上心。这样想着,便往珠寒馆去。
“最近又到那日子……听说被赐淡玉盘的都定下了。”听着像二姐梁娥的声音。
“唉,还好梁家没有。你们入那吃人的红墙去,姐姐就要以泪洗面了。”
“姐还是这么心柔。”梁娥笑道。
“娥儿,我听见三妹在门外。代我开个门,友琴。”梁巳声音一落,一个浅绿裙子的丫鬟开了门,请她进来。
“哟,怎的穿男装回来了?莫非是……?”
“三妹,闻着像赴宴归来。”梁巳坐于茶桌边蒲团上,白色纱带在眼周一绕,又从脑后随发一同垂落腰际。
“姐姐,难却橘姑娘的邀请,我才从橘公子宴上回来。本不该打扰,但沁月阁冷,就先来了。”
听到这话,梁已立刻开口:“友琴听着,明日去教训那群人,让他们知道我是怎么管事的。”
友琴点头回道:“是。”之后便退下了。
梁毓一直在旁想把糖葫芦塞给梁弱嬅,见气氛缓回来,于是又接着刚才的茬儿说:“橘家近来怕是事儿少不了。”
“怎讲?”梁弱嬅问。
“姐姐,弟不敢胡言乱语,是听一些人说的,他们家,又要出王妃了。”
“还有赵家,据说也有。”
赵德仪。脑中鸣作一片,接着是一阵强烈的仇恨感,不受控地思索一百种做局方法。
梁巳轻轻抽气的声音令她反应过来:“三妹,赵家与你,可有什么过节吗?”
梁娥抢着开口:“他们家有个和橘虞同龄的,但为人我挺不喜,瞧她那小聪明样儿——小气尖刻的。花会上还故意扯坏了慕容姑娘的芍药。”
“没过节,但毕竟是个有心机的,赵家与我们家又一惯不和,防人之心不可无。”梁弱嬅点头附和了二姐的话。
“躲。或者,暗斗。”梁巳轻飘飘地说了这样一句,梁娥顾着和弟弟梁毓吃茶点没注意,只有梁弱嬅听到了。
“姐姐,你这是在对我说吗?”
该怎么做局.....橘虞在的地方,不能有她。回到沁月阁,去了男子衣,躺于榻上久久无眠,辗转反侧。
铜镜昏黄,今朝开镜匣,竟叹难识己。
“争钗争钗,你这次如何选呢?”她确信对面站着自己,但身着的是烟青长褙子,浑身染着铜镜中的昏黄,仿佛更沧澡些。
“你又是何人?”
“只不过是更年长些的弱嬅。”对方笑了笑答道。
“……这是梦吗?”
“你只是见到了我,这件事并非某个定义。为梁家想想吧。赵氏得势,一切难过。”
“但若出风头,给父亲招麻烦该当如何?”
“败给什么都行,惟独不该败给柔弱。一时退缩,便是步步错。”
“女子,如何为家族争荣呢?”
“你自知道该当如何。”
“……解决一个人吗?"
“若不如此,梁家覆巢,焉有完卵?”镜影散形,长音绎络。
啊……果然须解决这个日后危祸梁家之人。阿父阿母,且容女儿狠毒一次,防范赵家吧。
“虞姐姐!听哥哥们说你昨日和大哥出去玩了,有没有带什么好玩的回来呀?”
“阿蕊怎么如此消息灵通?莫不是下次也想和姐姐同去啊?嗯?”
“虞儿,你别教她胡闹,她小,分不清玩笑话。”廊边的三婶忙开口说道,橘虞也只好停下揉捏三婶侄女的手,任她抱着裙摆。
“虞儿,最近可有什么想要的衣服首饰吗?”三婶婶拉过颜盏蕊,问道。
“婶婶怎么突然问晚辈这些?难道是父亲的意思?想来,应该没到添首饰衣服的时候吧?”
三婶笑了笑:“只是这次去宫宴……”
橘虞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这次宫宴和以往有不同?”
“虞儿去的次数婶子没有能挑剔的,只是中秋节亦是太后寿辰,虞儿隆重些也好看。”
“嗯。”
“空着手也不好。前几天婶婶在宫里当差的亲戚,说是太后正缺对台屏。太后的性子是喜欢手边缺什么又刚好有人送的。不过虞儿慢些想也好,先且去罢。”
“晚辈告辞。”
波痕敛暮色,且听榭上萍叶风。
“主儿,慕容姑娘来看您了。”正发愣时,玉絮带着一人前来。
橘虞回过神,一笑:“快来坐。”
慕容英坐于她对面,浅声开口:“老橘!可算又见着了。”
“嗬,说得跟别了三秋似的,你撇了我去杭州玩,不知道的听你这么说定以为我多坏呢。”
“啊呀事出突然、事出突然嘛。对了!听姐姐们说你家有粉蔷薇了?”
“哼,连你都知道了。”
“喂,去了能有数不尽的良馔,你不虞个啥嘛。”慕容英无奈道,顺手抓了个酥饼,困惑地看着橘虞。
“呵,你呀,几个好吃的就骗得走,说出这话我一点儿都不意外。”
“你.....嗐,算了。不过我路过雁阁时,有个漂亮侍卫一直打嚏,你可小心,别教传染什么病啊。”慕容英指的是谁,橘虞心下已有个大概,她早上听兄长说,和玉阑一同跪了差不多一夜。
同慕容英畅谈一番后,便回了雁阁瞧他。
春衫薄,巧剑在怀,少年依墙边,似同庄周梦蝴蝶。
“主子回来了?”玄序从侧厢迎出来。
又注意到董玉阑没醒着,便和橘虞说:“主儿想同那小子说话,我敲醒他便是。”
“不必,没什么说的,不过……”
玄序忙答道:"噢,昨日国相罚了他五十鞭,又教他陪长公子一同罚跪,后半夜时辰到了又送长公子回去,之后在您门边守了一夜,淋了一晚上。”
“那他怎么不回房里?”橘虞问道。
“想是他要等您回来吧?主儿,可用些热茶吗?雨潮未尽,不要在院儿中站久了。”玄序问,转了话峰,不再让橘虞注意董玉阑。于是进了房内。
“小橘子,你回来了。”
“呵,这次又想讨点什么?”橘虞端着茶,缓缓问。
“你可算欠我一个人情啊。”
“哼,果然我就知道无事献殷勤必有诈。”
“你打算怎么还?”
“什么怎么还,我不管。”
“不如让我吃个桂花糕吧。”
“叫人去买。”
“可我却听说你做的很好吃呢。”
“哼!”
“看在欠我人情的份上。”
“好好好,就拿这个还。不过我可没听说过哪个大夫说风寒的能吃这个。”
“等病好了我就提醒你。”
“好好好。”
宫中,春雪被扫得利索四致,可走的路面半点不滑脚。
这几日手上伤已无余痕,只是这帕子上都绣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算了,且当没看见,这些葡萄山云倒确实另有韵味。
规矩说,借一物必有还,这不能破。只是问了些人,都没提过橘长公子有什么嫡亲弟弟。
怪了,真是怪了。改日下朝将这帕子还给他吧。
至于他那“弟弟”……不知为什么,只要瞧久了那双眼,心中总一阵隐而钝的疼。
“是愧吗?”不由自言自语了一句,“可孤何曾见过那人?”
罢了,寰中事万千,怕是巧,又或是未了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