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设定时间是暧昧前期。

夜晚八点五十分,下班高峰期明明将近结束,未名市市中心的交通却全面堵塞。
“前方两点一公里处发生交通事故,多辆汽车追尾,请注意避让。”
车载智能系统自动播报,并且重复了两次。
外面的刹车灯流汇成一片红色的光海,怎么都望不到尽头。两点一公里外发生了交通事故,证明堵车的距离一定会超过这个数字。
莫弈是个喜欢等待的人,但并不意味着可以接受时间被无意义地浪费。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去拿右边置物格的手机,翻开了日程表。
幸好之后并没有病人预约,他余下的时间还算宽裕。
给陆景和做家教,往往会给他的心情带来挑战,如果不是在上课前——那就是在上课中——或者上课后。
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莫弈不是在讨厌陆景和。他更愿意把它形容为“相性不合”,但绝不能称做关系融洽。
如果这个让他头大的学生能有陆家长兄一半好的秉性,他应该会愿意把课程调整为一周两次的。
车流还是停歇不止。
莫弈按动调整按钮,车顶变成了单侧可见的透明状态,可以完全看到夜空。他喜欢这类私密性高的配置。
灯火辉煌的地方是没有星星的。
这点无论在哪里都一样。
夜幕被高楼的光影覆盖,绘出城市闪烁的脉络。 莫弈看到一架闪烁着红灯的直升机驶过上空。
他有,但不常用,通常都交给保养公司管护。
按今晚的态势看来,直升机出行似乎也不错。
要问她吗?如果她恰好喜欢的话,他得提前去复习一下操作流程,然后去“兜风”。
他想起她,手指又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还没问出口,但他已有些担心她的回答,她会讨厌和他独处吗?目前来看似乎她没有表现出负面的反应,但也许他也有观察漏的地方。在她面前,他千载难逢地没什么自信心,他觉得一切都值得被反复推敲——不要说这么好听,应该是——“质疑”。
前面的车移动了一米不到的距离,杯水车薪,莫弈缓缓跟上。
心情似乎更糟糕了。
熄灭的手机屏幕忽而亮起,伴随着震动,莫弈低头,看到她的来电显示。
他清了下嗓子,然后免提接通。
“喂?莫医生,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我刚好有空。”
“那我能和你聊一会儿吗?我刚刚下班。”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充斥着风声带来的回音,时不时有些汽车喇叭的声音。他快速判断了下,她大概正走在街头。
“当然。”莫弈停顿片刻,“你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吗?”
她察觉到什么,变得紧张起来:“嗯……啊!是不是我这边听上去会很吵?”
“不会的,我听得很清楚。”于是他悄悄地撒谎。
她提出问题,然后他否定,再肯定。两个人的对话好像某种约定俗成的拉扯,不肯多往亲近的语气上靠近一步,生怕落出目前舒适圈的窠臼。
“刚刚陆景和给我发短信,说你今天上课欺负他了。”毕竟是她主动打来的,理应先找一个共通的话题。
莫弈在心底拈出些不自然的酸,她叫他学生“陆景和”,但叫他“莫医生”。
因此他有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是因为他的年纪比较大吗?
他觉得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可笑而无聊了,会想许多无端的事情。也许到家后他应该再次回溯那些录音,从而探究起源。
“那你觉得呢,我会吗?”发问的人变成了莫弈。
她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听上去颇为高兴,她说,自己才不信莫医生是这样的人。
“我有些好奇你们上课会教什么,和在未大的课程差不多吗?”
“不太一样,我会教授基于现实案例的心理分析、商业方面的心理学应用。”他慢慢地说下去,“偶尔也会教他下国际象棋。实际内容依照我的预期而改变,并非像大学课程,每学期有固定的一套课讲。”
她先“哦”了几声,然后犹豫了几秒钟,大概在思考要怎么接话。
车又动了些距离,莫弈向前开去。后面的车主开了小差,没有跟紧,被右边车道的一辆小车加塞,车主气得按了好几声喇叭。
莫弈皱了皱眉头。
“莫医生也在回家的路上吗?”
“嗯,不过堵在市中心的隧道入口了。”
“那条隧道因为设计问题,一旦出了什么交通事故就特别容易堵,从我小时候开始就这样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车队很久都没有动静。”
“按照这个时间算,莫医生到家会很晚吧?”
“大概是这样的,好在今天晚上没有别的预约,所以没关系。”
“莫医生的耐心一直很好呢,听上去没有生气,是我堵在那里的话,会恨不得丢下车直接走掉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有些空,却也聊不到更近的地方去,像是被引力固定了轨道的卫星,永远间隔着那段距离,彼此都动弹不得。
天气不热,车内没有打冷气,只依靠自然风循环,但莫弈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掌沁出了薄薄一层汗珠。
他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无意中发现她那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格外寂静。
莫弈做出一个合理的猜测:“你到家了?”
“没有,我还在地铁站。”
“今天站台人很少吗,听上去没什么声音。”
“因为我还没进站,这个入站口一般没什么人的。”
“是在那里等人?”
她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对他说:“不是,只是进站以后手机信号就不好了,不太方便和你打电话。”
车队终于有了大幅度的前进,应该是发生事故的车辆都被拖离了现场。
这回来不及反应的人是莫弈,于是他被旁边车道的两辆车连续加塞,一点没挪动。
但他全然不觉得恼火。
“我这边的堵车好像结束了。”他一边说,一边更换了导航的目的地。
她语气有些惊诧:“啊,我就不影响你开车了。”
“等一下。”莫弈叫停了她,又担心汽车进入隧道会让他失去讯号,“抱歉,我这里进了隧道,还听得到吗?”
“嗯,听得到。”
“我来地铁站接你,可以吗?我看了地图,这里到律所附近地铁站的路刚好是最通畅的,走这边,对我而言也会更方便。”他不停为自己的提议补充理由,还有谎言,以期望她不要拒绝。
好在她最终同意了,接着他们挂断电话。
那个方向全然不顺路,但他们的相遇和同行总需要某些借口,这是必然。
在等待红灯的同时,莫弈脱下自己的外套,扔到后排车座上,又把装着日常物品的公文包也丢到后座,尽量让它看起来杂乱。
他远远地看见她,很孤独地站在地铁站边的路灯下,背着明显过重的通勤包,一只手还在翻看Pad。
他停在她身边,下车,为她打开身旁车座的门。
其实完全可以选择坐在位置上,控制车门自动打开,但莫弈觉得那一定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所以他微笑着,对她开口:“很抱歉,今天后排实在是太乱了,不介意的话,可以坐在副驾驶吗?”
今天的等待并非全无意义。他还没关闭车顶的透明模式,路灯之上,夜空中正巧闪烁着星星。
她看到两颗很近的星。
他看到两颗很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