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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狂想曲〗
你脱开头盔，睁开双眼，左然并不在房间。
【他去律所处理一些事情。】
你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左然什么时候告诉你过你的，是今天早上？还是昨晚夜里？
传感头盔的使用次数愈发频繁，你似乎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拟，模模糊糊的，什么记忆都挤压在一起，像涂满了胶的手球。
在头盔传感而去的每个异色的世界里，你们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时而分别，时而相聚。
但唯一不曾改变的是，你和左然始终相爱。
随着体验的累计，你记忆的负担也在逐渐增加。大脑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太多的信息，将它们完完整整地分门别类，于是你开始将不同世界、不同时间点的经历混淆。倘若是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你尚可以通过周遭环境和新奇的世界观进行区分，在醒来后告诉自己那些经历只如黄粱一梦。毕竟你无法在忒弥斯门口看到飞行的巨龙，你所在的国家也早就没有了君主。
可那些相似的呢？
那些仅仅是时间点不同、身份不同的体验呢？
你感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那些经历篡改，你和左然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警局同事？大学同窗？你们不是律所的同事吗？
你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伴随着如树根般像下攀缘的思考，你重新又捕捉到了左然说过的话。
“我们已经相爱了三生三世……头盔是我为你创造的……里面封存着我即将消散的、过去的记忆……”
这又是真的吗？还是在某个与现实世界类似的世界、或者某个时间片段发生的。
你想不起来，无论怎么样都想不去了。你怀疑自己的脑袋收到了游戏的影响，发生了某种故障般的问题。
不行，这样可不行。
你用力甩了甩头，把头盔放回架子，就在左然那只的旁边。
你打开房间的门，决定去找左然。
就在伸手的瞬间，就在那一瞬间，你的手掌平白无故地穿过了门把手。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再次尝试，这次倒是能摸到门把手那种坚实的质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进行太多次的传感，所以导致身体机能也有所损伤，你在现实世界中也体验到了“穿模”的情况吗？
你向着灯光展开自己的手指，像对待某种重要物证般检查起来。
张开手指，闭拢手指。
这种感觉……
左然脱开头盔，睁开双眼，她并不在房间。
【她已经不在很久了。】
他告诉自己。
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把明明已经消失的人做成数据，传输到虚拟世界中，用传感头盔连接他与他自己营造出假象。
甚至为了能和“她”在一起，还在那个世界里进行了再一次的传感，像是层叠无穷、永远无法逃出的梦。
他们曾经在影音室一同看过《黑客帝国》，左然清楚地记得墨菲斯和尼奥的那段对话：
“什么是真？”
“又该如何去定义真？”
左然直勾勾地盯着大屏，在他脱开连接的时候，虚拟世界里的他默认会由AI接替，按照他实现输入的数据进行角色扮演，与“她”完成日常的交流对话。所以他可以放心地离开，然后处理好现实生活中的事情。
其实完全无法处理好。
哪怕虚拟时间的时间流逝速度与现实生活中有所区别，他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在那里度过几个月。但透过屏幕的暗处反光，他能看到自己凹陷的眼眶和青黑的胡茬。他在虚假的世界中耗费了太久太久。
他沉湎于与她的再次相会，无法自拔。
这是他唯一能求得救赎和解脱的地方，是他的乌托邦。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屏幕中的“她”忽然对“他”说出了一句绝不该出现的话语。
“左然，最近我越来越觉得奇怪……明明已经摘下头盔了，我却觉得自己仍处于一个随时会崩塌的世界里。”
“不……”他对着屏幕低低呢喃。
“左然，难道我们回到的这个世界也是虚拟的吗？”
随着她的话音结束，某种禁忌被触碰到，并且展开。原本与现实无二的游戏界面开始频繁抖动，纷乱的马赛克横空出现，突兀地覆盖在原本的建模上，这是一块块令人恐惧的斑斓色彩。
图层时隐时现，建筑、树木、家具、人物形象在线条、色块和模型中疯狂地切换。它们扭曲起来，狂舞起来，它们违背着重力和逻辑，随处跳动闪现，颠倒或者镜像。
“她”所处的世界变成了失败的奇美拉。
马赛克化身瘟疫，飞速蔓延，直到涂抹在“她”的脸上，将“她”也变得面目全非。
“左……然……”
“你等我，不……不会这样的，还有挽救的办法……”
整个虚拟世界都在崩溃，而他根本无力去阻止。
她用AI生成的声音开始嘶哑，变形，伴随着愈来愈强的电流声，成为噪音一般的存在。
“左……然……”
左然发了疯似的去按动所有能操作的地方，而不管是关闭还是直接关机，此刻什么按键都失去了作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屏幕中的世界塌陷。
最后，一切的光亮消失，留给他的是满屏黑暗。
“不应该这样的——”
你睁开眼睛，却和没睁开时一样；你试图张嘴说话，却没有一点声响。
不是梦，不是传感后的虚拟游戏。你在心底清楚地知晓着，这和那些东西都截然不同。
这个世界是死一般的寂静和黯淡。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受不到，仿佛你真的已经死亡，回到了出生之前的状态。
不知道。好害怕。你的脑浆也冰冷了，又也许是沸腾了，又或许你已经失去了它。
谁来救救我。
绝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加，比这些阴影更有力地侵蚀着你，可时间真的存在吗？
连挣扎、连歇斯底里地崩溃都不做到，你的所有行动都是徒劳的。
绝望堆积在“你”之上，它凌驾于你，它将要取代你，将你变成它虚无中的养料……
“醒醒！”
谁呼唤了你的名字。
像宇宙中第一个生命体的诞生，构成原初世界的第一种物质形成……
你向那个声音靠近——
该如何靠近……
是的，有一个词语，有一个……你知道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你生命的一把钥匙，浇筑道路的源泉，它穿越一切前来呼唤你。只要说出那个，哪怕没有声音也可以，说出那个以后你就会得救了。
可那是什么呢？
仔细想想啊，你的心底，就在那里，穿过黑暗的洋流和漩涡，一直向下潜……耳朵痛得要爆炸了，身体要粉碎了，还是要向下，找到……伸出手，去触摸珊瑚礁坚硬的属于死亡的质感。
在死亡的旁边，你感受到那个词语——
【左然】
“世界编号NXX00001，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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