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盏灯的距离
第二天，北斗才知道凝光说的地方，是群玉阁的书房。
海灯节还有七天，璃月港已经忙起来了。街上的铺子挂出了红纸，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手里举着还没糊好的灯笼骨架。凝光把一整张长桌腾出来，桌上摊着竹篾、白纸、浆糊、笔砚，还有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彩笺。
“天权星大人，”北斗抱起胳膊，“你不会是让我来糊灯笼的吧。”
“海灯节，璃月每一户都要放一盏。”凝光说，“群玉阁也是。”
“群玉阁放灯，从阁上放下去不就行了。”
“自己做的，才算数。”
北斗看着那张长桌，又看看凝光。她今天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她站在一桌子竹篾中间，居然一点都不违和。
“你会？”
“不会。”凝光坦然地说，“所以叫你来。”
“我也不会。”
“你会。”凝光看她一眼，“你在船上待了十几年，补帆、编绳、扎浮标，哪一样不是这个道理。”
北斗被噎了一下：“……你这人。”
两人坐下来。竹篾在北斗手里很听话，弯、绕、扎，几下就出来一个骨架。凝光看了一遍，拿过竹篾照着做，第一根就断了，第二根也断了，第三根扎到一半，整个塌下去。
北斗笑得肩膀直抖。
凝光把断掉的竹篾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再来。”
“你别较劲。”
“我没有较劲。”
“你眉毛都竖起来了。”
凝光抬眼：“我眉毛什么时候竖起来过。”
北斗凑过去，伸手在她眉心上轻轻按了一下：“这儿。”
凝光整个人顿住了。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很远的地方传来节前的鼓声。北斗的手停在她眉心上，忘了收回去。凝光没有躲。
“……你的手很凉。”凝光说。
“刚在外面洗了手。”
“嗯。”
北斗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拿起竹篾：“我教你。你看着，慢一点。”
这一次，凝光做成了。
骨架歪歪扭扭，一头大一头小，像一只喝醉了的鹤。凝光举起来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更紧了。
“很丑。”她说。
“是挺丑。”北斗诚实地说。
凝光看了她一眼。
“但是——”北斗赶紧补，“丑得挺可爱。真的。你看这个脖子，这个脖子多有个性。”
凝光的嘴角动了一下，压下去，没压住。
“再来一个。”她说。
“还来？”
“做到不丑为止。”
那天上午，她们一共做了七个。
第七个还是歪的。凝光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认命了。
糊纸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浆糊是温的，纸很薄，一碰就破。北斗的手稳，凝光的手细，一人按一边，慢慢地，把那层白纸贴到骨架上。
北斗糊得投入，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浆糊。
凝光看见了，伸手替她擦。
她的指腹很凉，擦得很轻。擦完了，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就停在北斗的鼻尖上，停了两息。
北斗连呼吸都忘了。
“脏。”凝光说，收回手，低头继续糊纸，耳根却慢慢红了。
“……哦。”北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摸到一手黏，“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要蹭。”
“那你别擦啊。”
“脏。”
北斗没话了。她低头糊纸，糊得心不在焉，一张纸上多抹了三道浆糊。
“写点什么？”北斗问。
彩笺铺在桌上。凝光提笔，写下四个字：风平浪静。
北斗看着那四个字，看着笔锋里那一点藏不住的顿挫。
“你的字真好看。”她说。
“嗯。”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凝光把笔递给她，“你写。”
北斗捏着那支笔，像捏着一根烧红的铁。她识字，也写得出来，只是写不了凝光那样好看的字。她想了想，低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愿你的灯，年年有人替你点。
她写完，赶紧把彩笺折起来，塞进灯笼里，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
凝光看着她：“写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海灯节的规矩，是写给自己看的。”
“那我也不说。”
凝光没再问。她把自己那张彩笺也折好，收进袖子里，没有放进灯笼。
“你的不放进去了？”北斗问。
“我另有用处。”凝光说。
那天傍晚，她们把两盏灯挂到了群玉阁的栏杆上。北斗那盏歪得很有个性，凝光那盏稍微正一点，也只是稍微。
百闻端着茶上来，看见栏杆上那两盏灯笼，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她说，“栏杆上……挂这个，会不会不太合规矩。”
“海灯节。”凝光说，“没有规矩。”
百闻把茶放下，行了个礼，退出去。走到门口，她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天权星大人站在栏杆边，正伸手替那盏歪灯笼理被风吹乱的穗子。
那神情，百闻在群玉阁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夜里，凝光带她上了群玉阁最高的一层。
风很大，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响。璃月港在脚下铺开，灯火一层一层，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星子。
“你小时候，”凝光忽然开口，“是不是常常一个人看灯。”
“嗯。”
“我小时候也是。”
北斗愣了一下。凝光很少提小时候。
“我家在南边，码头边上，一间很小的屋子。”凝光说，“我娘替人浆洗衣裳，洗到很晚。我就坐在门槛上等她，看港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算账。”凝光看着远处，“算着算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她说“这里”的时候抬了抬手，像是要把整座群玉阁、整座璃月港都圈进去。
“高处冷。”北斗说。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儿。”
凝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在这儿，看得见所有的船。”她说，“进港的，出港的，一眼就看得见。”
北斗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凝光。”
“嗯。”
“以后你等船，别一个人等。”
凝光侧过头看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小片皮肤，白得有点晃眼。
“那要几个人等。”她问。
“两个。”北斗说，“一个等，一个回来。”
凝光没说话，只是把手拢进袖子里，站得离她近了一点。近到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近到北斗能闻见她身上那点极淡的墨香。
海灯节当夜，璃月港的灯会从港口一直亮到山顶。
北斗把船停在港外，让船员们把灯都放起来。几十盏霄灯摇摇晃晃地升空，光落在水面上，像一整条星河被翻了过来。
凝光站在船尾，仰头看着。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衣裳，站在满船的灯影里，整个人都被照亮了。
“好看吗？”北斗走过去。
“好看。”
“我小时候，”北斗说，“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灯，是在南十字那边的一个小岛上。岛上没人，就我一个人。我蹲在礁石上看，看了半宿。我当时想，这世上的灯，怎么都亮在别处。”
凝光侧过脸看她。
“后来我跑船，每到一个港口，就看人家的灯。”北斗笑了笑，“看久了，就觉得，灯亮在别处也挺好。至少它亮着。”
“现在呢。”
“现在啊——”北斗抬头，看着满天的霄灯，声音慢慢低下去，“现在我觉得，灯亮在哪儿都行，只要有一盏，是等着我回来的。”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凝光很久没说话。
然后北斗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不是碰，不是擦过，是握住。凝光的手指凉而细，扣进她指缝里，扣得很紧，像怕一松开，人就会被风吹走。
“北斗。”凝光说。
“嗯。”
“我不擅长等人。”
“我知道。”
“我这个人，算得清天下所有的账。”凝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算不清，一个人出海以后，什么时候该回来。”
北斗的喉咙动了动。
“所以我只能等。”凝光说，“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三个月。等到有一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一艘船，还是在等一个理由。”
北斗转过身，面对着她。
灯在她们头顶升起来，一盏，又一盏。
“凝光。”北斗说。
“嗯。”
“我——”
远处忽然炸开一朵烟花。
整座港口都沸腾起来，锣鼓声、欢呼声、孩子们的尖叫，一起涌过来。北斗的话被淹在里头，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凝光却笑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成平日里那个天权星，眉眼间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风大了。”她说，“进去吧。”
北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急得想捶自己一拳。
那天夜里，北斗没睡着。
她躺在船舱里，听着水拍船身，一遍一遍地回想凝光那只手的温度。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她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方才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甲板上有脚步声。
北斗坐起来，掀开帘子。凝光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暖炉，肩上披着北斗那件外袍。
“睡不着？”北斗问。
“认床。”凝光说。
北斗笑了。群玉阁那张床她睡过——去年凝光留她过夜，说是谈事，谈完事让她睡客房，那张床软得能把人陷进去。这样的床还认，摆明了是别的缘故。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往凝光肩上又拢了拢。
“海上夜里冷。”她说，“进屋睡吧。我的舱虽然小，但被子厚。”
凝光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北斗。”
“嗯。”
“你方才，想说什么。”
北斗的心一跳。
“没什么。”她说，“被烟花吵忘了。”
凝光看着她。灯影在她眼睛里晃，晃得北斗有点站不住。
“那就算了。”凝光转过身，“下回再说。”
她走回舱里去了。
北斗站在甲板上，海风灌进领子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下回，下回。”她小声嘀咕，“哪来的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