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入口是一道拱门，门楣上刻着“镜像回廊”四个字，字体扭曲歪斜，仿佛被人刻意揉歪。萝莎莉亚叼着棒棒糖，扛着巨剑率先踏入，莉莉娅紧随其后，手里攥着那片枯叶。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是光滑的镜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镜面里映出两人的身影，粉色和淡蓝色长发，重甲和轻甲，巨剑和短弓，每一个细节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萝莎莉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了龇牙，镜中的她也龇了龇牙，嘴角还沾着一点棒棒糖的粉色糖渍。
“这镜子照得还挺清楚。”萝莎莉亚换了个肩膀扛剑。
莉莉娅没有接话，目光在两侧的镜面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微蹙着。镜子里的她们也在扫视，动作一模一样，但莉莉娅注意到了一件事——镜中她们的倒影在移动的时候，跟她们的动作有细微的延迟，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的差距，如果不仔细盯着，根本看不出来。但对于莉莉娅而言，常年打磨反应速度的训练，让她对这一丝时间差格外敏感。
“别盯着镜子看太久。”莉莉娅低声提醒。
“为什么？”
“它们在学习我们，多看一秒，就多收集一秒的信息。”
萝莎莉亚眨了眨眼，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盯着前方的路：“那我不看它就好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竞技场，竞技场的地面由黑白两色的石板交替铺成，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场地的正中央有一道半透明的光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把整个竞技场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光墙左侧站着萝莎莉亚与莉莉娅，而光墙右侧 —— 同样站着萝莎莉亚和莉莉娅。
两姐妹同时停住了脚步。
对面的镜像和她们别无二致：粉色长发重甲、手持巨剑的萝莎莉亚，淡蓝色长发轻甲、背负短弓的莉莉娅。容貌、身形，就连萝莎莉亚嘴角糖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眼睛：镜像的瞳仁是纯粹的墨黑，没有眼白，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
“哟。”镜像萝莎莉亚把巨剑扛到肩上，连说话的声音都和萝莎莉亚一模一样，“来得挺慢的啊。”
萝莎莉亚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莉莉娅。“它连我说话的语气都学了？”
“它已经学了很久了。”莉莉娅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目光盯着对面的镜像莉莉娅，镜像莉莉娅也在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弧度。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镜像挑战开始。玩家将被分隔在各自的半场，与自己的镜像进行一对一战斗，镜像会复制并预测玩家的行为模式，击败镜像方可通关。注意：镜像拥有与玩家完全相同的能力值和技能，并且知道你的行为模式。】
“它居然知道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萝莎莉亚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糖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它只知道我们过往的行为模式，”莉莉娅飞快地说，“但它不知道我们当下在想什么，它依靠一二层战斗留下的数据预判，习惯顺着我们固有的打法应对。所以 ——”
“所以不能按老办法打。”萝莎莉亚握紧巨剑，光墙左侧的地面上亮起了一个圆形的光纹，把她圈在里面。对面的镜像萝莎莉亚也站在一个同样的光纹里，巨剑横在身前。
“你自己小心。”莉莉娅的脚边也亮起了光纹。
“你也是。”萝莎莉亚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对面的镜像身上，半透明的光墙泛着淡蓝微光，隔绝了视线与声响。接下来，她只能独自应战。
镜像萝莎莉亚率先发难。冲锋姿态和萝莎莉亚往日如出一辙，红色光焰裹着身体，巨剑举过头顶，准备一刀劈下来。萝莎莉亚下意识地举起剑去挡，两柄巨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巨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一步。
“挡得不错。”镜像萝莎莉亚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和萝莎莉亚平时坑人成功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可惜下一刀，你躲不开。”
话音未落，第二剑接踵而至，自下而上挑向她的膝盖。萝莎莉亚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但镜像立刻跟上来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的角度都不一样，每一刀都恰好卡在萝莎莉亚来不及调整姿势的那个空隙里。萝莎莉亚被打得连连后退，挥剑的节奏渐渐混乱。
“你打不过我的，”镜像一边进攻一边闲谈般开口，“我清楚你的习惯。被逼急了你就习惯向左挥砍，你是右撇子，左边是你的舒适区。你看，你刚刚又想往左挥。”
萝莎莉亚确实想往左抡，她硬生生收住力道，改向右方横斩。镜像微微错愕，迟了零点几秒才架住攻击，被迫后退半步。
“哦？换方向了？”镜像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有意思，但你换方向的时候重心会偏，你右脚站得太死了，转身会慢半拍。”
萝莎莉亚咬紧牙关，它说得没错，重甲沉重，转身需要更大的力气。镜像萝莎莉亚穿的是同样的重甲，但镜像不需要“转身”——它只需要“预测”她转身的速度，提前做出应对。
这样打下去不行，萝莎莉亚往后退了几步，把剑横在身前，喘着气。镜像没有追上来，只是原地扛剑歪头望着她，静静等候她想出新战术，等着用数据再次压制。
萝莎莉亚攥紧了剑柄，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竞技场的左侧半场——地面、墙壁、穹顶、光墙。她注意到了一件事：竞技场左侧半场的边缘有几块石板是松动的，她刚才后退的时候踩上去过，底下传出空洞的闷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地面，黑白石板交替铺着，大部分是实的，唯独几块黑石下方是空的，她刚刚的退路恰好途经三处翻板。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蠢得连她自己都想笑。可布朗尼纸条上的话在脑海里响起：“乱打，它猜不到的。”
萝莎莉亚改换握姿，双手扣住剑柄末端，将巨剑高举过头顶，原地旋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重甲碰撞哐当作响，长剑在头顶旋成一道银亮圆环。
镜像萝莎莉亚歪着头看她，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串数据流。“你在做什么？”
“转圈啊！”高速旋转让萝莎莉亚的声音发飘，“你看不出来吗？”
“你这是……耍赖？”
“这叫战术！”萝莎莉亚转到第七圈的时候松开了手，巨剑脱手飞出去，旋转着朝镜像萝莎莉亚砸过去。镜像往旁边一闪，轻松躲开了。巨剑砸在它身后的墙壁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镜像萝莎莉亚低头看了一眼那柄躺在地上的巨剑，又抬起头看着萝莎莉亚：“你把武器扔了？这算哪门子战术？”
“算……”萝莎莉亚喘着气，站在原地，手里什么都没有了，“算我赢了。”
镜像萝莎莉亚皱起眉，往前迈了一步，准备趁萝莎莉亚手无寸铁的时候发起攻击。但它的脚踩上了那块松动的黑石板，石板往下一沉，底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镜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它旁边的三块石板同时弹了起来，像翻板一样向上翻转，把镜像萝莎莉亚整个人掀翻在地。镜像四脚朝天，巨剑脱手飞向穹顶横梁。本就歪斜的横梁受此一击轰然断裂，碎石与金属碎片哗啦啦倾泻而下。
不等镜像起身，落石与巨剑一并砸落。它的生命值瞬间清零，身躯碎作漫天黑色光屑，散入石板缝隙。
系统提示弹出来：【镜像已击败。胜利方式：意外伤害。评价：C（不规范）。通关确认。】
萝莎莉亚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地面，她自己都有点懵。“……我居然真的赢了？”
光墙的另一边，莉莉娅的战斗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镜像莉莉娅自始至终没有冲锋，静立在半场中央举着短弓，神色平静，那道精密计算出的浅笑一直凝在脸上。莉莉娅同样按兵不动，两人隔着数块石板遥遥相对，像两尊静止的雕像。
“你在等什么？”镜像莉莉娅率先开口，声线和莉莉娅别无二致，但语调里多了一层莉莉娅自己不会用的、像是特意设计出来的“关切”，“等我先出手？你知道我不会的，你的行为模式里，遇到未知敌人时第一反应是‘观察’，所以我在等你观察结束。”
“你学得很像。”莉莉娅平静回应。
“我是你的镜像，本就该复刻你的一切。”
莉莉娅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镜像身上扫过——握弓的姿势、站位的重心、呼吸的频率。所有细节都和她自己一模一样。镜像就是另一个她，熟知她每一个习惯、每一条推演思路、每一套判断准则。
所以它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它在等她做出“莉莉娅会做的决定”，那个决定是什么？她会先分析，然后试探，再根据试探结果制定策略，她的打法永远是“先算后打”，镜像知道这一点，它在等她算完。
但莉莉娅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布朗尼在纸条上说：“乱打，它猜不到的。”
她的一切都是计算、推演、预判、精准。镜像同样拥有这些，甚至没有情绪、疲惫、牵挂萝莎莉亚带来的分心干扰。比拼计算，她毫无胜算。
那如果，跳出计算呢？
莉莉娅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片枯叶。
镜像莉莉娅歪了歪头：“你要干什么？”
“我不打了。”莉莉娅说。
镜像沉默了一秒，“你的行为模式里没有‘投降’这个选项。”
“那是因为你没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莉莉娅蹲下来，把枯叶平放在地面上，枯叶被石板的缝隙卡住，叶尖微微翘起来。“前两层我只用到观察、试探、辅助的打法。你没见过我‘放弃’是什么样子。所以你不知道我现在是装的还是真的。”
镜像的黑曜石眼眸数据流闪烁得更快，它在重新演算。莉莉娅的判断没错，数据库缺失这个样本，它无法预判后续，只能继续观察、采集新的数据。
而莉莉娅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未知。
她蹲在地上，从枯叶的叶脉开始，沿着石板缝隙的纹路往前看。第二层迷雾森林里她就察觉到，这个副本的地形遵循一套统一算法生成，草地、泥土、石板都有固定纹理，镜像的移动逻辑也依附这套规则。镜像莉莉娅的站位，正处在三条石缝交汇的节点。按照它的移动逻辑，会本能选择距离最近的节点调整位置 —— 就和她自己一样。
她把枯叶从地上捡起来，揉成一团，掷向其中一条石缝的尽头。枯叶团落在缝隙末端，镜像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挪了半步，想要应对潜在变化。这一步踏出，重心落在石板接缝，微微失衡。它低头看向脚下。
时机已至。
莉莉娅猛地冲上前，弃了弓箭，整个人撞进镜像怀中，攥住它握弓的手腕反向一拧。短弓脱手落地，她屈膝顶住镜像腿弯。镜像踉跄后仰，脚后跟恰好踩在枯叶团上，脚下一滑，向后摔进石缝。石板同步翻转，将它困在下方。
系统提示弹出来：【镜像已击败。胜利方式：摔跤（非致命）。评价：B+（有创意）。通关确认。】
莉莉娅站在翻板的边缘，喘着气，看着底下碎成黑色碎光的镜像。她蹲下来捡起自己的短弓，背回肩上。然后她走到光墙边上，等了几秒，光墙从中间分开，向两侧缩回去。萝莎莉亚从另一边跑过来，重甲哐当哐当响着，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兴奋。
“莉莉娅！我那边超离谱，我把剑扔出去，然后石板翻了，天花板东西全砸下来 ——”
“我看到了。”莉莉娅说，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领。“你诱导镜像踩中翻板陷阱。”
“干的不错。”
“你也一样。”
萝莎莉亚愣了两秒，然后咧嘴一笑，伸手去拍莉莉娅的肩膀。
莉莉娅被她拍得往前晃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把武器扔了。”
“对啊，帅不帅？”
“蠢死了。”
“但它有用啊！”
莉莉娅没再反驳，她往竞技场的出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黑白石板之间，一点蓝色光点静静亮起，是存档点。但和以往不同，光幕外蒙着一层灰色加密锁，上面只有一行字：【需要 “乱码” 解锁。密码错误将触发警报。】
“是布朗尼留下的。”莉莉娅说。
萝莎莉亚凑过来看了一眼：“乱码？我们哪来的乱码？”
莉莉娅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萝莎莉亚吃完糖后交给她的那张。糖纸上的粉色糖渍在光幕的蓝光下泛着不均匀的、斑驳的图案。她把糖纸举到光幕前面，光幕扫描了一下糖纸上的糖渍图案，灰色的加密锁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这么简单？”萝莎莉亚瞪大了眼睛。
“不是简单，解锁需要的，正是无法复刻、不可预测的无序数据。”莉莉娅看着光幕上解锁后弹出来的信息，“布朗尼知道我们会带吃的进来。”
光幕上显示出一段文字，是布朗尼的笔迹，比之前那两张纸条都要工整，像是她花了不少时间慢慢写的：
“如果你们读到这里，说明你们闯过第三层了。第四层规则：身份交换。系统会随机互换你们的角色面板 —— 萝莎莉亚变为游侠，莉莉娅变为狂战士。装备、技能、属性全部调换。在换回身份之前，你们必须用对方的方式战斗。我在第四层等你们。我已经交换两次了，第三次应该很快就能通关。别担心我，我没事。”
萝莎莉亚读完，沉默片刻，把糖纸从莉莉娅手里拿回来，仔细展平折好，收进口袋。“走吧，” 她重新扛起巨剑，“第四层，身份互换，听着还挺有意思。”
莉莉娅站起来，把短弓背好。她看了一眼萝莎莉亚扛剑的姿势，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短弓。“到时候你别用我的弓射到自己的脚。”
“你才别用我的剑砍到自己的头。”
“笨蛋萝莎莉亚。”
“笨蛋莉莉娅——算了。走啦走啦。”
两姐妹朝第四层的入口走去。身后竞技场里，黑白棋盘石板寂静铺开，解锁的存档点持续散发蓝光，布朗尼的留言静静悬浮，像她隔着遥远层数，朝她们挥了挥手。
而在更深处的第四层入口前，布朗尼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面前悬浮着三个不同颜色的角色面板。她不停切换面板参数，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眉头紧锁。
“第三次了，”她小声嘟囔着，“这次一定要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