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都市后，艾俚向北继续行进。
他穿过平原，越过山脉，经过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和灰白色的戈壁。
他看见牧民在草原上驱赶羊群，看见渔民在清晨的海雾中收网，看见矿工从地下回到地面，脸上沾满尘土。
地球的多样性令他惊讶。
在特姆，文明统一得近乎单调。所有特姆人共享同一套知识体系，使用同一种意识语言，遵循同一套行为准则。
差异仍然存在，却像同一棵树上的不同叶片，形状相似，脉络相同。
人类却像一片森林，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服饰、不同的食物、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历史伤痕，交织在一起，彼此碰撞，也彼此滋养。艾俚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感受到一种新的节奏。有些地方的时间走得很快，人们说话急促，脚步匆忙。有些地方的时间走得很慢，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在一座小城的边缘，艾俚看见了一所学校。
那是一所普通的中学，围墙不高，操场有些旧，篮球架上的网破了几处。教学楼外墙刷着浅蓝色涂料，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艾俚本打算直接离开，却听见教室里传来一阵笑声。
他停下脚步，教室的门半开着，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轻老师，手里拿着一张星图。黑板上写着几个字：我们来自哪里。
"你们觉得，"老师问，"宇宙里只有我们吗？"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应该有外星人吧，宇宙那么大。"
"如果有外星人，他们长什么样？"
"说不定外星人他们早就来过地球，只是我们不知道。"
"也可能外星人他们觉得我们太吵，不想理我们。"
教室里的学生们又笑起来，艾俚站在门外，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紧张。
他想起特姆文明第一次意识到宇宙中可能存在其他智慧时的场景。那时，特姆人还居住在行星表面，全世界的科学家几乎同时把望远镜对准同一片天空。
他们等待了很久，久到一代人老去，另一代人接替他们。最终，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回应，那种沉默改变了特姆。
他们开始相信，智慧可能是宇宙中极其稀有的火焰，于是他们更加谨慎，也更加孤独。
地球上的这些孩子，尚未真正收到来自星空的回音，却已经敢大声想象。
老师继续讲课，他讲恒星的诞生，讲行星的形成，讲生命如何在海洋里出现，讲人类如何从树上走下来，学会用火，学会种植，学会书写，学会仰望天空。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有一种稳定的力量。
艾俚看见一个坐在后排的男孩，眼睛一直盯着星图。
那男孩看起来有些瘦，校服袖口磨得发白。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老师讲到银河系时，他忽然举手。
"老师，如果我们真的遇见外星人，他们会帮助我们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老师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也许外星人他们会帮助我们，也许不会。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我们自己先放弃理解宇宙，那就谁也帮不了我们。"
男孩点点头，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艾俚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却能感觉到那种认真。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涌出教室。那个男孩最后一个离开。他把星图看了很久，才小心地合上课本。艾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抱着书走过。
男孩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艾俚。
艾俚的隐形场仍然稳定，人类肉眼不可能看见他。可男孩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风。
"你是谁？"男孩问。
艾俚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
男孩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应，便笑了笑，好像只是对自己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他转身离开，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那天傍晚，艾俚跟着男孩走出了学校，男孩住在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家里很安静。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在附近市场摆摊。
他回家后先写作业，然后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本旧天文杂志和一只自制的小望远镜。
那望远镜很简陋，镜筒是用废弃的塑料管做的，镜片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可它被擦得很干净，支架也用胶带缠得结结实实。
夜幕降临时，男孩抱着望远镜上了楼顶，艾俚跟了上去。
楼顶风很大，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星星并不明亮。男孩还是把望远镜对准了天空。他先找到月亮，又试着寻找木星。找了很久，他终于看见一颗比周围星星更亮的光点。
"是你吗？"他小声问。艾俚站在阴影里，没有动。
男孩当然得不到答案，他似乎并不失望，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继续看下去。过了一会儿男孩看了一会儿木星，忽然打了个喷嚏。
风变大了，楼顶的铁门被吹得轻轻晃动。他缩了缩脖子，却没有下楼，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摊开在膝盖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星图，线条歪歪扭扭，星座的位置也不完全准确，有的地方还涂改过。可每一颗星旁边都标了字：天狼星、猎户座、北斗七星、织女星。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我能离开这里，我想去看看它们。
艾俚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特姆文明早期的档案。
在特姆人还没有离开母星时，也曾有人画过这样的星图。那些星图同样不准确，同样带着孩子气的笔迹。后来，特姆人真的离开了母星。他们飞过了曾经仰望过的每一颗星，却发现宇宙比想象中更空旷。
男孩把星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抱起望远镜下楼。艾俚站在楼顶边缘，看着那扇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那一夜，艾俚没有离开小城，他坐在学校对面的屋顶上，看着教学楼一扇扇窗户暗下去。夜深时，整座城市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远处公路上的车声渐渐稀疏，像退潮后的海浪。
艾俚调出观察日志，继续记录。"该文明个体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同一种族、同一地区、甚至同一家庭中，不同个体可能表现出完全不同的行为模式。某些个体展现出强烈的探索欲与利他倾向，另一些个体则表现出冷漠、残忍或破坏欲。目前尚无法判断哪一种倾向更接近该文明的本质。"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用特姆人的标准去衡量人类。
在特姆，"本质"是一个清晰的概念。所有特姆人都经过漫长的演化与整合，共享同一套理性基础。可人类不同。他们没有被整合过，也没有被统一过。他们像一片未经修剪的灌木，枝条朝各个方向生长，有些开花，有些带刺。
也许问题不在于人类是善还是恶，而在于他们同时拥有选择善与恶的能力，却并没有一个更高的系统替他们做出选择。
艾俚第一次感到，观察一个文明并不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只是记录数据。
它更像站在两条河流交汇处，看着浑水与清水互相冲撞，却无法断定哪一股最终会流向大海。
第二天清晨，艾俚离开了小城，他继续向北，经过更多城镇、村庄、工厂和学校。他看见一个司机在暴雨中停车，把路边的伤者送进医院；也看见一群人在网络上围攻一个陌生人，只因对方说了一句他们不爱听的话。他看见志愿者在地震后搬运物资，满脸灰尘却不停手，也看见商人趁灾涨价，把一箱矿泉水卖出十倍价格。
他看见教师在破旧的教室里坚持上课，也看见官员在明亮的会议室里签署一份让河流变黑的文件。
他看见少年把捡到的钱包交给警察，也看见同一座城市里，另一些少年把老人推倒在地。
每一次，艾俚都以为自己能做出判断，可每当他准备写下结论时，总会有相反的画面出现，把他的判断打乱。
人类不像特姆人那样可以被整体描述。他们太碎了，碎到任何概括都显得粗暴。
艾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理解这个陌生的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