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的尽头，有一小片没有被完全压垮的角落。引航者蜷缩在那片角落里，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压着自己的腹部。从手指缝里流出来的血沿着手腕、手肘一路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碎石上，发出极轻极密的啪嗒声。他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了，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心夏的时候，还是动了一下。
心夏跪在他面前，把他的手从伤口上拿开。
伤口不大，但很深，边缘有空洞侵蚀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往外钻，钻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的手指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感受到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好几个刻度。那是“崩溃症”急性发作的典型体征——体温骤降、伤口自愈能力丧失、体表出现晶体化前兆。星绘离开欧泊的时候，她见过一次，几乎一模一样。
马克兔的指示灯从淡绿色变成了橙黄色，在闪烁，像心跳。
心夏把无人机拉到伤口正上方，光幕压下去。绿色的荧光刚一接触伤口边缘，就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了，像油和水不相融。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把功率推到最大，手掌按在无人机底部往下压，但光幕依然在伤口周围打转，怎么也无法覆盖上去。
引航者的睫毛颤了颤，他侧过头，看向心夏。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来的声音比废墟里飘散的灰烬还轻。
“……没事。”他说，“不是什么大事。”
心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腰包里的急救箱整个倒出来。止血带、消毒喷剂、缝合线、还有一小板止疼片——这些东西散落一地，有的滚到碎石缝隙里，有的落在血泊中，被染成深红色。她把缝合针捏在手里，线头从针尾垂下来，在微弱的绿光下晃动。
“我手艺不太好，”她说，语气和在美食街排队时没什么不同，“缝歪了你可别怪我。”
她把针扎进伤口边缘的皮肤。
第一针进去的时候，引航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人从两头拉开的弓弦。他的手指抠进碎石缝里，指节泛白，指甲盖下渗出一丝暗色的血线，但一个字都没喊。心夏的手没有停。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比上一针深一点点，每一针穿过皮肤时都带着轻微的阻力，像缝纫机针扎进太厚的布料。她的额头贴着护目镜的金属边框，镜片内侧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分不清是呼吸的温度还是别的东西。
马克兔在头顶盘旋，指示灯忽明忽暗，像一颗悬在空中的心脏。
第四针收尾的时候，引航者的手忽然抬起来，盖住了她的手。那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但他的指尖是凉的，凉到像冬天早上摸着窗户上的霜。心夏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半空中，线头还在微微晃动。
“你的手在抖。”引航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心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他指出来，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把那只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然后重新握住缝合针。
“没吃晚饭，”她说，“低血糖。”第五针扎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缝合结束，消毒、包扎、固定。心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塞在引航者后脑勺底下。他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她把急救箱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腰包，把空境的背带重新挎上肩膀，把马克兔塞进兜里。
远处传来米雪儿的喊声，说增援到了，让她快出来。心夏站起身，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蹲下身，把护目镜往上一推，凑近了引航者的耳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片安静里停了一小段时间，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对方的心跳叠在一起的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出口走。
碎石在脚下咔嚓作响，黑暗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只有护目镜上挂着的微型灯在身前劈开一道狭窄的光路。她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像风穿过一根断掉的管道。
“星绘……也这样过吗？”
心夏的脚步骤然一顿。靴底碾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一片黑暗和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护目镜上的灯照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光束的尽头有一堵塌了半边的墙，墙上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地图。
“……星绘是星绘，”她说，声音不高，“你是你。”
她没有再留步。
走出废墟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温度。米雪儿正在指挥增援的人往里抬担架，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我还以为——”
“以为我迷路了？”心夏把护目镜推上额头，眯着眼看她，“心夏在美食街都没迷过路。”
米雪儿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目光落在了心夏的外套上。那件叠成方块、塞在引航者后脑勺底下的外套，灰色的，领口缝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招财猫布偶。米雪儿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
心夏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咖啡，不烫了，只剩下一点温的底。她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往下压了压。她把杯盖拧紧，还给米雪儿，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马克兔还在微微发烫，像一颗刚从壳里孵出来的小东西，在黑暗中东张西望。
第二天清晨，心夏照常出现在欧泊警署的值班台前，手里举着从街角买的热乎乎的蛋饼。护目镜挂在脖子上，头发翘起一撮，像被风吹歪了的草。
“早啊。”她对来换班的同事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唇角沾着蛋饼的渣子。
同事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外套上那道不明显的新缝补痕迹，没有多问，只是把值班记录表递给她，说了句“辛苦了”。
心夏低下头，一页一页翻着昨天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下来。那上面的字迹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整齐了一些，平稳了一些。她把那张记录纸从板子上取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里。
内袋里还放着那半板止疼片，铝箔上压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那是昨晚她没有用出去的那些。
阳光从警署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灰尘照成一条发光的河。
心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吃蛋饼，一口一口，很慢。她看着那条发光的河，眼睛里的光不像难过，不像高兴，像刚刚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温度，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就这么在眼底化开了。
马克兔从口袋里飘出来，悬在她肩膀旁边，指示灯一闪一闪，淡绿色，稳定得像一颗从来没有熄灭过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