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夏把最后一位访客送出诊疗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来回碰撞，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小片被压红了的皮肤。手里的记录板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烫，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今天所有“崩溃症”患者的体征数据——有的稳定，有的波动，有的在她写下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准确。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某行字上停了一下。那是星绘的名字，后面跟着几串数字，每一个都稳稳当当，没有起伏。她把笔夹进记录板里，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涩感从眼眶里挤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心夏前辈，还没走？”米雪儿从拐角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听说你今天又加了两个预约？”
“嗯。”心夏把记录板抱在怀里，用下巴抵着纸页边缘，“有两个人的症状突然加重了，星庇所说可以加塞，我就让他们来了。”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反正下班也要去大排档。”心夏歪了歪脑袋，嘴角往上一翘，“一个人吃烧烤，和吃完烧烤再回来加班，本质上都是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米雪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心夏回到诊疗室收拾东西时，空境还靠在墙角，枪身上的散热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把枪背带挎上肩膀，回手拨了拨垂在枪托边缘的穗子——那是上次去美食街时顺手买的，小贩说叫“招财猫”，一个歪歪扭扭的布偶，被她缝在了枪带上。
诊疗台上，马克兔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心夏走过去，弯下腰，用指尖戳了戳无人机圆滚滚的机腹。它在台上晃了两下，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好啦好啦，知道你也没下班。”心夏把它从台上捧起来，塞进腰包，“等会儿带你去吃点好的，今天有家新开的烧鸟店——”
腰包里的马克兔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心夏的手指僵在原地。腰包侧面的通讯面板亮起了红光，那个频率她太熟悉了——是欧泊内部的紧急召集信号，指向的区域是埃利蒙德东区的旧工业带，那里十天前才发生过一次空洞坍塌，至今还有大片区域没有完成清理。
她没有犹豫，把空境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护目镜从额头拉下来扣紧。走廊里的灯管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熄灭，她的脚步声从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到小跑，最后在楼梯口一跃而下，三层的台阶两步就到底了。
夜风撞在护目镜上，把她的额发吹得往后飘。
到达埃利蒙德东区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焦糊味。路面有裂开的口子，边缘还泛着空洞侵蚀后特有的灰白色，像烧焦的皮肤。米雪儿已经到了，正蹲在一栋半塌的建筑物旁边，手里握着仪器对着一片废墟扫描。
“情况怎么样？”心夏在她身边蹲下，空境架在膝盖上，枪口对准了废墟深处那片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黑暗。
“有生命体征。”米雪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个人，都在里面，其中一个……信号很弱。”
“谁在里面？”
米雪儿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引航者。”
心夏握着枪的手没有动，但她扣在扳机护圈外的食指往里缩了一下，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一声很轻很短的响。她把那片声响咽了回去，起身，换了一个射击位置，背部抵住一根半塌的水泥柱。
“掩护我。”她说。
“心夏前辈——”
“米雪儿，掩护。”
她没有回头看米雪儿的表情，但她听见身后传来枪械上膛的声音，清脆的、毫不犹豫的。那声音让她往下蹲了两寸，把身体重心压得更低，然后猫着腰滑进了废墟。
钢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根根断裂的肋骨。空气中飘着细碎的灰烬，每一脚踩下去，鞋底都陷进松软的碎屑里。她的呼吸很浅，不让任何一次吸气发出多余的声响。马克兔从腰包里飘出来，在她肩膀的高度悬停着，指示灯变成了淡绿色——治疗模块已经预热完毕。
第一个伤者在第三根柱子后面，是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半截身子埋在碎石里，意识还算清醒。心夏把马克兔拨到他头顶，无人机降下淡绿色的光幕，覆住他裸露的手臂和肩膀。年轻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在颤抖，心夏竖起一根手指贴在护目镜上，冲他摇了摇头。
“别说话，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有人来接你。”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个怕打针的孩子说话。
第二个伤者在更深处，已经没有意识了。心夏把他从碎石缝里拽出来的时候，他的一条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血把地面染成了深褐色。马克兔的光幕覆盖上去，绿色的荧光渗进伤口边缘，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红色往回推。
心夏把急救针扎进他的颈侧，药剂的推柄推到一半时，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底下磨蹭。
她抽出针，把伤者往身后的安全区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慢慢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