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愿在正式开学那天见到了他，才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像平常一样，我在担心什么呢，他是个学生，总会在开学这一天回到学校，回到教室，无论走了多远。我和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回宿舍，和平常一样。
只是，他稍微有些变了。眼圈黑黑的，我们住同一间宿舍，我知道他其实不熬夜。上什么课都迷迷糊糊，不然干脆坐着睡着，很没有精神的样子。只有外语，他还算上心，不过也大不如前了。
上课坐着睡着，手里还拿着笔，眼睛已经合上了。这样的状况被我理解为太累了，大多是昨晚没休息好，课间又没补觉的结果。就连班主任看到这样睡着的学生，也只是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请他站一会儿，因为我就这样站过几次，所以已经熟悉了。但麻雀儿的样子不太一样，按理说被抓了正着，抱着对班主任不“杀”的感恩和发展的羞愧，至少一段时间内是不会再睡了，可他还是照旧。
记得上学期语文老师曾在他的课上严厉批判过上课睡觉的行为，因为语文课被高三生当作自习或者补觉的时间实在太常见了，为了扭转这一局面，他激昂地讲道：“这样的同学不是因为困才睡觉，是因为对未来的迷茫，对当下的逃避！是面对困难的不作为！”
这么一番演讲也确实凭借大音量叫醒了几位，有所成效。我那时不明白，不困为什么要睡觉，即使不想学习，也有大把的方式来消磨时间。麻雀儿最近常常跟我说这样的日子没有盼头，没有未来，在学校里，他心里有点闷。也许是因为清醒的堕落太痛，他才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吧。
我和他都不是能吃苦的人。他喜欢吃烤冷面，一口下去有油有盐，鸡蛋和火腿肠；我喜欢吃奶油泡芙，喜欢甜味和淡淡的奶香充满味蕾的感觉。这两种食物都是在追求快速的满足，没有深沉的回味，只有简简单单的快乐。像小孩子单纯喜欢吃糖一样，只是为了寻找一瞬间的幸福。所以，我和麻雀儿都还没有长大，很彷徨，不大是能吃苦的人。
单调而又紧张的高三生活，谁都不好受。我开始用空闲的时间打乒乓球，说来讽刺，之前上高二的时候，这样的空闲时间我还有心思看看单词。乒乓球桌一排横在男生宿舍门前，只有晚饭时间才有空打。
因为这个，我没有办法错过晚霞，直到秋至后的某一天，路灯比下课铃更早响起的时候。麻雀儿不会打，但也跟在我身边一起。是了，连我也没发现，自从上了高三，其实不再是我去主动跟在麻雀儿身边了，而是他跟着我。听村里老人说麻雀儿这种动物不能养，用绳拴上后，它不吃人给的食，不喝人给的水，只顾自己胡乱扑腾，直到自己把自己气死。
虽然他不是真的麻雀儿，但似乎也被我这根绳拴上了。
我开始慢慢接受高三生活，慢慢喜欢上每晚都看得见的晚霞。高三校区和高一高二隔开，更小，我现在几乎每天都能看得见单相思的女生，不用刻意再等，高三校区的食堂也比之前多了些对我胃口的东西。陌生的地方，总得慢慢适应吧，我这样以为。
正式开学第一周的某天晚上，我在寝室椅子上边泡脚边看轻小说，忽然门一响，是麻雀儿回来了。他脸上是有点强硬地挤出来的笑，我几乎是立刻察觉到：出事了。
他说，上厕所的时候手机被宿管大爷发现，警告了一次，也不知道有没有记下名字。宿舍里另外两个人一听，也都凑上来出谋划策，最后我们的结论是：不必担心。今晚值班的宿管大爷脾气好，再说又不是熄灯后被抓，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像秋天出门忘涂防晒霜一样。
麻雀儿嘴上说着明白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是很慌，如果把他的心脏放在寝室地板上，大概能把我的轻小说震掉，震到洗脚盆里湿得透透的。
第二天早上，我才刚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还想着写语文作业要不要加番茄酱的时候，麻雀儿忽然对我说：“我已经想好了，一会儿去和班主任说，然后请假，高考再来。”
他，我拦不住的。只能装作还没醒的样子回答道：“行，那今天早上吃什么？”
中午，他又不知第几遍说起了夏天合租的事情，并感叹，那个时候多自由啊。确实，我顺着他的话翻开回忆，也想回到那个时候，不能说无忧无虑，但在水库边听浪的时候，大概和童年的模糊记忆一样美好。
也许我早该猜到有这一天的，在水库边想到海的时候，明明想到了自由，想到了未来。在城中城请他吃烤冷面的时候，明明也该看看他的那个奇怪的笑容。明明该记住在他去天津前和他互相说的那声“再见”的声音。直到这一天，我才能在翻阅和他的记忆的时候，看出来那些小小的征兆，小小的不甘。
后来麻雀儿果真辍学了，但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撤走床铺，大概有些老师只批了一个月假条的缘故，或许，他也在这片陌生的校园里有什么留念。也许，这一个月不止一个月那么长，他想走的话，没人拦得住。
诚如一开始所说，我其实不了解麻雀儿，不了解他的为人不了解他的性格，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真称得上奇怪。猜他心思的这些话，被他看见，或许会被他拿来嘲笑我，即使有些确实说中了。
我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拴住他的绳子究竟是什么，家庭还是学校，也不知道对他来说，他的天空在哪里。我和麻雀儿相处了两年多，对他竟然一无所知。他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并没发生太大的改变，还是平平常常的按部就班。
只是，只是在晚上爬梯子上床的时候，手不经意间按在了麻雀儿的床上，一下子硌得生疼，我掀开他的床垫一看，原来，是刚开学那天，我给他的一颗糖果。麻雀儿那时候刚刷过牙，随手塞到了床垫底下。我攥着糖沉默了一会儿，又给他塞了回去，心里莫名有点悲伤。
他到底有没有挣脱束缚他的绳子呢，到底有没有飞向他的天空呢，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麻雀儿此刻，的确飞走了。
今天，宿管大爷来告诉我说，他搬走了。我才发现，他的床位只剩一张空空的木板，木板上，突兀的有一颗绿色糖果，我攥在手里一看，糖已经有些化了。
麻雀儿飞走了，再也不回来。
麻雀儿又不是候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