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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晤言【百日挑战88】仲叔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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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3-09-15
来自合集: 《陶庵梦忆》晤言

葆生叔少从渭阳游,遂精赏鉴。得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项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辞曰:“留以殉葬。”

葆生叔:张岱二叔张联芳,前文《焦山》、《范长白》、《于园》等篇均有提及。

渭阳:即前文所说的朱敬循,号渭阳、石门,绍兴山阴人,朱赓之子,张岱舅祖,官至礼部郎中,卒于右通政,为明末收藏名家。张岱在其《家传》中说,“我张氏自文恭(张元忭,张岱曾祖)以俭朴世其家,而后来宫室器具之美,实开自舅祖朱石门先生,吾父叔辈效而尤之,遂不可底止。”

白定炉:宋代于定州(今河北定县)设窑,所产瓷器以滋润白色或釉色若竹丝白纹者为贵,俗称“粉定”,也称“白定”。宋代五大名窑,定官钧哥汝,教科书上应该都提过,不再赘言。

酒匜:匜,yí,古代一种盛水或酒的器皿,似羹匙,柄中有道,可以注水酒。宋·无名氏〈西江月·风雨朝来恶甚〉词:「酒满蚁浮金匜,烛残泪滴铜荷。」

项墨林:字子京,号墨林山人,嘉兴人。工绘画,精鉴赏,是晚明著名收藏家,前文《世美堂灯》的注释提到过他。

售:这里作“买”讲。

【本段译作】我葆生叔小时候跟随我舅祖朱石门游历成长,于是能够精于鉴赏。曾经得到过宋代的白定炉、哥窑的瓷瓶、官窑的酒匜,另一位收藏家项墨林想要以五百两的价格买过去,我二叔推辞说:“我留着它们殉葬呢。”

(白定炉)

癸卯,道淮上,有铁梨木天然几,长丈六、阔三尺,滑泽坚润,非常理。淮抚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维遽去。淮抚大恚怒,差兵蹑之,不及而返。

癸卯: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

淮上:地名,在淮水之北,今安徽蚌埠市有淮上区。

铁梨木:和大众知名的花梨木同是铁力木属的乔木,木质硬重且强度高,是做家具等的上品木材。古玩市场上,现在一件“长丈六、阔三尺”这种规格的明末清初铁力木几案能够拍到1亿元RMB以上。

淮抚: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李三才以右佥都御史总管漕运,巡抚凤阳各府,管辖区域包括现今的江苏和安徽大部分。因为凤阳是朱元璋老家,所以这个地方的巡抚实际职权较其他巡抚更重要,非大才不任。

李三才:字道甫,号修吾。万历二年进士,官至户部尚书。《明史·列传第一百二十》评:三才才大而好用机权,善笼络朝士。抚淮十三年,结交遍天下。性不能持廉,以故为众所毁。其后击三才者,若邵辅忠、徐兆魁辈,咸以附魏忠贤名丽逆案。而推毂三才,若顾宪成、邹元标、赵南星、刘宗周,皆表表为时名臣。故世以三才为贤。

【本段译作】万历三十一年,我二叔途径淮上,看到一张铁梨木天然长成的独板几案,长一丈六尺,宽三尺,表面光滑亮泽,质地手感坚硬圆润,也不是常见的纹理,非常珍贵。淮扬巡抚李三才以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价格没能如意买到手,我二叔以二百两银子买了去,到手之后就开船立马跑路。巡抚大人十分愤恨,派兵卒追赶我二叔,实在追不上才回去。

(价值1亿元的明清铁梨木天然几案,案面为独板做法,长合明清尺寸为一丈四尺,是目前所知最大的一块花梨木独板料,令人遐想原材之硕,非千年参天巨树不能为,传世其他材质家具中亦罕有其匹。质地缜润非常,大流水纹,纹路紧密而棕眼细小,几無结疤,油性十足,皮壳温润如玉,作作生芒,甚合「一块玉」之名,被誉为“天下第一案”。)

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涤之,石罅中光射如鹦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龙尾觥”一,“合卺杯”一,享价三千,其余片屑寸皮,皆成异宝。仲叔赢资巨万,收藏日富。

庚戌: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

罅:xià,缝隙。例词:罅隙,还有《崩坏·星穹铁道》中镜流的称号“无罅飞光”。

鹦哥祖母:鹦哥绿、祖母绿,都是绿色的美玉宝石之类。鹦哥绿是翡翠绿色等级的专有名词之一,指翡翠的颜色微透明或半透明,绿色娇艳,如同鹦哥绿色羽毛。祖母绿(“绿”在这里音发“鹿”,因为这个词是源自波斯语zumurud的音译词)因其独特的无瑕碧绿,而被称为绿宝石之王。

水碧:水晶一类的玉石,又称碧玉。最早见于《山海经·东山经》:“ 耿山无草木,多水碧。” 郭璞注:“亦水玉类。” 唐李贺《老夫采玉歌》:“采玉采玉须水碧,琢作步摇徒好色。”

【本段译作】万历三十八年,二叔得到一块重达三十斤的璞石,放置在太阳下用水清洗这块石头,从石缝中折射出来的光线色彩如同鹦哥绿、祖母绿,就知道里面是上好的水晶碧玉,二叔十分欣喜。招募治玉工匠仿制了朱家的“龙尾觥”一只、“合卺杯”一只,能价值三千两银子,剩下的片屑寸皮之类的边角料,也都制成了奇珍异宝。二叔资金充裕家资巨万,因此所收藏的东西也日渐多起来。

(图文无关,侵删,海涵)

戊辰后,倅姑熟,倅姑苏,寻令盟津。河南为铜薮,所得铜器盈数车。“美人觚”一种,大小十五六枚,青绿彻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视之者。归之燕客,一日失之,或是龙藏收去。

戊辰:明崇祯元年,1628年。

倅:担任副职。

姑熟:今安徽当涂县姑孰古城。明属太平府,著名京剧《战太平》就是依据明朝初年朱元璋的大将花云守姑孰城的故事而成。

盟津:即今河南孟津。黄河古渡口,相传周武王伐纣,八百诸侯在此不期而盟会,并由此渡黄河。历代以为会盟兴兵的要地。曹操《蒿里行》:“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河南为铜薮:薮,渊薮,人或物聚集的地方。河南为殷商故地,著名的殷墟等遗址均在河南,多出土三代青铜器,因此张岱称“河南为铜薮”。

觚:古代酒器,青铜制,盛行于中国商代和西周初期,喇叭形口,细腰,高足,腹部和足部各有四条棱角。美人觚,即饰有美人图案的饮酒器。

鬼眼青:也是一种美玉的名字,偏幽蓝的一种青玉。

燕客:张萼,《天砚》一篇提到过,是个鸡贼的小子,是张岱二叔张联芳的独子。

【本段译作】崇祯元年以后,二叔先后在姑孰、姑苏等地任副职,不久又去了盟津做县令。河南这个地方是青铜器聚集之地,我二叔在任期间得到的青铜器能装满好几辆车。其中,有一个系列的美人觚,有大小不一的十五六只,美人觚浑身青绿内外通透,像翡翠,又像鬼眼青玉,有的绿幽幽地让人不敢直视。二叔把这些美人觚一并给了他儿子张萼,某一日这些美人觚全都不见了,或许是被龙收藏了去吧。

(青玉一枚,图文无关)

【本篇简析】

此文记叙了张岱二叔收藏古董的起源及一生收藏中比较有趣的几件事。

先是交代其二叔少时就学会了鉴赏器物,而且懂得器物的行情,轻易不肯售出,连明代著名收藏家项墨林也无可奈何。

后又有二叔钻空夺得了天然木几,导致巡抚大怒,派兵追击,这种为了藏品敢于犯颜权贵的精神着实是有任侠之风,而其得手后立即将宝物运走则体现了他见事机敏。巡抚为了一件几案竟然擅自兴兵,也可以侧面说明这件东西的珍贵,进而更是彰显了其二叔的眼力。

张岱后文又记载了二叔得珍稀水碧,在宦游中得到大量铜器和美人觚,交托给后人张萼,竟一日忽然丢失一一我们从前文《天砚》一篇可以看出张萼这小子是个真鸡贼的人,这套美人觚不知道被他拿去干啥了。张岱的一句“或是龙藏收去”怕是他自己都不信,估计是开玩笑的话语。

整篇所记的四件事情,都各有意趣。收藏之一事,既讲究眼力、财力,还要求机缘,大喜大悲就在得失之间,而得失往往就是一眼的事情。张岱以旁观者的视角,别有意趣地记载让我们读来不觉莞尔。

张萼此人已经多次在《梦忆》中出现了,而且行为乖张奇特,我会在这本书最后对将此人的行为串起来分析一下他的性格为人。

(美人如玉,图文无关,侵删,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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