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有拆字法。
【本句译作】古有拆字法。
有的版本作“占有拆字法”。
宣和间,成都谢石拆字,言祸福如响。钦宗闻之,书一“朝”字,令中贵人持试之。石见字,端视中贵人曰:“此非观察书也。”中贵人愕然。石曰:“‘朝’字离之为‘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国骇异。
宣和:1119年~1125年),是北宋时期宋徽宗的第六个年号,也是最后一个年号,宣和七年十二月宋钦宗即位沿用。
谢石:字润夫,成都人。宋宣和年间至汴京,以拆字言人祸福,求相者但随意书一字,即就其字拆离,而言无不奇中者。为钦宗拆字事,见宋洪迈所撰志怪笔记小说集《夷坚志》“谢石拆字”条。
中贵人:皇帝所宠信的近侍,一般是宦官。
观察:全称为观察处置使。宋于诸州置观察使,无职掌,无定员,亦不驻本州,仅为武臣准备升迁之寄禄官,实系虚衔,后来就泛指官员了。所以宋代人在交际的时候,如果不知道对方的实职、或不方便明言对方官职,一般都称呼为“X观察”。
【本段译作】宣和年间,成都人谢石通过拆字替人占卜,能非常准确地言明别人的祸福,就像说话立即有回响。钦宗听说他的神异,就写了个“朝”字,让近侍拿着去找他试试是否如传言般厉害。谢石看到这个字,认真审视着这位近侍说:“这不是观察大人你自己写的。”近侍非常惊愕。谢石又说:“‘朝’这个字拆开的话是‘十月十日’,应该是这个月这天所生的尊贵之人,难道不是当今皇帝所写吗?”全国人都为他判断的准确惊骇怪异。
【本段简析】走江湖的,有“风马燕雀瓷、金评皮彩挂”等行当门路。里面的“金”就是指给人算卦看相的,也就是算命先生。这类人惯会察言观色,因此很多事情都是有逻辑的推理。就像本文张岱所写的“石见字,端视……”这个举动,以及下文所写的拆字趣事,只为笑谑,恐怕张岱本人并不认为谢石拆“朝”字是所谓神异的预测。拆字倒过来其实就是一种字谜游戏,相信大家都猜过这种字谜。
在连阔如写的《江湖丛谈》一书中,他写的算命人中的“哑相”套路比较明白,现摘录于此:
在各市场、各庙会,常见有一种相面的先生,坐在地上装哑巴。在他那摊子上,有个玻璃镜框儿,内写“哑相”二字,或写“揣骨神相”四字,又在摊上写着:“坐地不语,我非哑人,先写后问,概不哄人。父母双全,兄弟几位,妻宫有无,有子无子,子女几位。”看哑相的先生便在摊上盘腿一坐(作这种生意都是地摊,按江湖艺人的规律,是不准使高案子),用手指点行人“团黏儿”(使游人围着他观瞧,调侃儿叫作“团黏儿”)。游逛的人们见他装哑巴相面是为一怪,便都围着瞧看。作这种生意的人,必须能“戮朵儿”,才能使的上“拴马桩儿”(管写字,调侃儿叫“戮朵儿”)。还是倒“戮朵儿”,写挺好的一笔倒字,教人看着懒的走啦,即是拴马桩儿.将人拴住了。敝人曾见他们在一块板上,写“奉送手相”四字,写完了抬起头来,冲着观众“把点儿”(瞧着哪位像花钱的,调侃儿叫“把点儿”)。譬如看出这人面貌便能知道这人的事情如何,调侃儿叫“把现簧儿”。把现簧儿不外乎由人的脸上察看“喜怒忧思悲恐惊”七个字的秘诀。例如某甲在商家作事,与同事的伙伴不和,有心辞事不干。还没辞哪,跟柜上告一天假,到各市场游逛散闷。他要站在哑相摊前,面上必有忧容。相面的先生,把出他的簧头来,冲他写“白送手相”。某甲伸出左手来,相面的冲他脸上一看,往某甲手掌上倒写四个字“二虎争食”。某甲想他同人不和,却像二虎争食的意思,他脸上必献出一点笑容来。相面的先生,就知道簧头儿对了,冲他往板上再写“你可相相面?”某甲问“花多少钱呢?”相面的先生写出“四角钱”。在他犹疑之间,相面先生便由他腿底下拿出一小打纸条来,长约三寸,横有一寸多宽。先把这打纸教人看看,上头没字,名叫“亮托”,然后冲某甲面上一看,往纸上写上几个字儿。在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封的很严,不能被人看见,名曰“护托”。写完之后,用手指着他摊上写的那“父母双全”、“父母不全”,问某甲。某甲说我“父母不全”,相面的先生把他左手攥着的纸打开,亮给大家观看。某甲与大众往他纸上看哪,真写的“父母不全”,不明白江湖术的人们,都得惊异了,然后再用纸写,什么“妻宫有无”,“兄弟几位”等等,无一事不对。某甲不由得自己搁出四毛洋哩。
在敝人(连阔如)不明江湖事的时候,总想他那一小束纸条上,写的事事都对。有一年在天津,遇一江湖友人×君,我向他问过哑相是怎么个生意。他告诉我是这么这么回事,我才明其究竟。原来看哑相的先生们,使的那小束纸,调侃儿叫“跟头幅子”。这跟头幅子,是四层儿,未用之先,在各层纸之上,预先写得了“父母双全”、“父母不全”、“兄弟几位”、“妻宫有无”的字样。四层纸共为八面,有七面写好了字的,搁下一面,随用随写,使用的时候,必须“护托”(即是不教人瞧见的意思),把手中的一束纸,按层翻着使用。故此,调侃儿管他叫“跟头幅子”,作这种“哑金”的生意(又名“念语子金”),必须先把跟头幅子,像变戏法儿似的练好喽,运用自然了,然后才能上地作生意。可是一样,作“哑金”的就怕遇见弟兄十二个人,将“头幅子”翻碎了,也翻不出一张兄弟十二位呀。

吾越谢文正厅事名“保锡堂”,后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问之,曰:“分明写‘呆人易金堂’。”
谢文正:谢迁,字于乔,明成化状元,弘治年间入内阁,官至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李东阳、刘健并称“天下三贤相”。卒谥文正。
【本段翻译】我们越地的谢文正前辈给他的厅堂取名“保锡堂”,后来这房子归属别人所有了,新主人刚到,就急忙摘掉了谢迁题的匾额,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这位新主人回答道:“这块匾分明写的是‘呆人易金堂’。”
【本段简析】锡,在此处通“赐”,即皇帝的赏赐或者皇帝赐予官员的爵位、诰命等荣誉。所以谢迁作为曾经的内阁辅臣,取“保锡堂”的名字其意思是不忘皇帝恩赐,并惕厉自己竭忠尽智。而后来的主人就没有这份与之相符的气度和地位可言,他拆字成“呆人易金”,可见大概是个粗识文字的商贾之流。张岱写完其事并不加以点评,可见笑谈之余,满是不屑。

朱石门为文选署中额“典剧”二字,继之者顾诸吏曰:“尔知朱公意乎?此二字离合言之,曰:‘曲处曲处,八刀八刀’耳。”
朱石门:前文《朱文懿家桂》提到过朱赓,这个朱石门是朱赓之子朱敬循,是张岱的舅祖,著名的收藏家。后文还有一篇专门讲《朱氏收藏》。
文选署:又称文选清吏司,是明清时期吏部四司之一,掌管官员的班秩迁除、选拔任用,是吏部要职。
“典剧”与“曲处曲处,八刀八刀”:剧,繁体字写作“劇”;处,繁体作“處”。“曲處”二字可以看做由“典”字的上半与“劇”的左半;“八刀”二字看作“典”字的下半和“劇”的右半。“典剧”一词本身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的别称,明璩崑玉《新刊古今类书纂要》卷五《仕宦部·吏部》:“司列大夫:文选郎中也,曰典剧。”而后继者拆字的意思是警诫诸吏“典选官吏不要暗通款曲,不然就要受刑罚”。
【本段译作】我舅祖为文选署题了一块匾额写“典劇”二字,后来继任的人看着司中的诸位官吏说:“你们知道朱公写着两个字的用意吗?这两个字拆开再重新组合一下,就解作:‘曲处曲处,八刀八刀’呀!(诸位千万不要徇私枉法!)”

歙许相国孙志吉为大理评事,受魏珰指,案卖黄山,势张甚,当道媚之,送一匾曰“大卜于门”。里人夜至,增减其笔划凡三:一曰“天下未闻”;一倒读之曰“阉手下犬”;一曰“太平拿问”。后直指提问,械至太平,果如其言。
凡此数者皆有义味。
歙/许相国/孙/志吉:歙,安徽歙县。许相国,许国,字维桢,歙县人。嘉靖进士,历仕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官至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因参议内阁诸事,被称为相国。
大理评事:大理寺掌刑狱,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法院,大理寺评事,从八品下,大理寺中最低等的官员,外派审问纠察地方案件这些具体的事务都是这个官职负责,就是大理寺中跑腿的官。
魏珰:即魏忠贤。珰,中国汉代武职宦官帽子的装饰品,后借指宦官。和“珰”这个字相关联的还有“貂珰”一词,指貂尾和金、银珰,古代侍中、常侍的冠饰,后来也借指宦官。
案卖黄山:事见《明史·魏忠贤传》:“编修吴孔嘉与宗人吴养春有仇,诱养春仆告其主隐占黄山,养春父子瘐死。忠贤遣主事吕下问、评事许志吉先后往徽州籍其家,株蔓残酷。”这个吕下问是工部营缮司主事,就是负责林木山石的征调,他受命后对吴养春黄山山场及木植派赃强卖,大兴株累勒索,苛刑催逼,祸害无辜,“限月酷追,遍毒徽民”,闹得当地怨声载道。徽州知府石万程因不愿助纣为虐,但又内疚无法履行守护百姓利益和地方安宁之责,自劾求罢,在候旨不下的情形下,毅然辞官带发出家。后来激起民变,民众冲入吕下问公署,吕吓得“仓惶破后壁宵遁。其妻女及家人二十二口,由短垣逾避同知署内”,愤怒的民众“毁门火其宫”,最后,歙县县令倪元珙“徒步,挥涕慰谕”,平息了这场风波。由于激起民变,魏忠贤不得不将吕免职,指派歙县万历朝的武英殿大学士许国之孙、大理寺寺正许志吉继续追缴“赃银”。不料,此继差许志吉“以土官自豪,派买木价,增减不均。其子许鸣皋,其仆子林子章,纳贿作奸”,许志吉等纵容家仆和逆子骄横跋扈,搜刮富户,残害徽民尤酷,更加激起民愤。直到熹宗皇帝病逝,崇祯皇帝上任惩治阉党,案件发生戏剧性变化。当年安抚百姓与钦差周旋的歙县县令倪元珙擢升广西道御史后,“首疏痛陈黄山一案颠末,请尽悬赃,徽祸乃解”,“黄山大狱”的“木植冤案”才终于得到平反昭雪。与“黄山大狱”有关的阉党都得到应有下场。
太平:指太平府,明清时期行政区划,府治当涂县。
【本段译作】歙县许相国的孙子许志吉担任大理寺评事时,受魏忠贤的指派,办理“徽商吴养春被告隐占黄山暗卖木植”的案子,威势十分嚣张,当地的官员谄媚他,给他送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大卜于门”。有同乡人夜晚偷偷跑到那里,给匾额上的字增加和减少笔画,总共有三种:一种读作“天下未闻”;一种倒过来读作“阉手下犬”,还有一种读作“太平拿问”。后来巡察御史提审问案,把许志吉锁拿到太平府审问,许志吉的下场果然像匾额上所说的。
以上这几个事例都还算是有值得思量的意趣和兴味的。

而吾乡缙绅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义,问之,笑不答,力究之,缙绅曰:“无他意,亦止取‘三台三元’之义云耳!”闻者喷饭。
三台三元:三台,指三公,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合称“三台”。如果说某人“位列三台”,基本上就是说这人官至宰辅这一品级了。“三台”二字合为“治”。三元,即三元及第的“三元”,解元(乡试第一)、会元(会试第一)、状元(廷试第一)。“三元”二字合为“沅”。
【本段译作】然而我家乡有个缙绅为他家的厅堂取名“治沅堂”的,别人看了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就问他,一开始笑而不答,那人再三追问之下,那位缙绅才说:“没有别的意思,也不过就是取‘三台三元’的好寓意罢了!”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为之喷饭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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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简析】
与拆字相关的奇闻轶事很多,张岱选取了与帝王官贵有关的几件事,来表现拆字法在日常生活中所产生的耐人寻味的效果。
而接下来举了一个“治沅堂”的例子,缙绅之家题字不顾其他,只希望高官高中,张岱就此讽刺其拆字无品味,粗俗可笑。
本文虽仅两行文字是讲“治沅堂”的,但偏偏题目取作《治沅堂》,张岱在其前面又铺垫了这么多,你说他什么意思呢?嘿嘿~
拆字法利用汉字可以分析拆拼的特点,对有心作为谜面或谜底的文字形状、笔划、部首、偏旁进行增损变化或离合归纳,使原来的字形发生变化,进而产生很多隐晦委婉的意思。中国的汉字本来就是会意字,而且大多是由简单的偏旁、笔画组合成笔画较为复杂的汉字,拆分开来就有很多有意思的解释,因此常常被占卜术用来算命,其实很多时候也有很多巧合在里面。换成表音文字的拉丁字母,就完全没有这些趣味可言了,所以说“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这是自文明根子上来的。
只要会意会得好,意思道理讲得通,可能就被人们看成神奇的事情了。
在中国的不少诗词、对联和谜语当中都有拆字方法的文雅使用。比如小说《红楼梦》里,就有好几处拆字法的运用,大多在诗词,曲子,灯谜之类中。如,王熙凤的判词就有“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虽然对此有很多解释,存在不同的意见,但是可以肯定前半句用的就是拆字法,“凡鸟”为“鳯”,“人木”为“休”;还有香菱的“自从两地生孤木”一句,暗隐“桂”字,也是拆字法。
如对联,有“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还有“白水泉边女子好,少女为妙”等等趣事数不胜数,在此不多举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