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佳句】
①夏月浴罢，露台杂坐，
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
女客团扇轻纨，缓鬓倾髻，软媚著人。
②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
舟中鏾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
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
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际、便淫冶，房值甚贵，而寓之者无虚日。画船萧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月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客团扇轻纨，缓鬓倾髻，软媚著人。
河房：指南京秦淮河两旁依水而建的房舍。明代吴应箕《留都见闻录·河房序》：“南京河房，夹秦淮河而居。绿窗朱户，两岸交辉，而倚槛窥帘者，亦自相辉映。夏月淮水盈漫，画船箫鼓之游，至於达夜，实天下之丽观也。”秦淮河房的建筑风格和南京古民居房的建筑风格一致，即“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格扇窗”。自六朝以来，秦淮渐盛。秦淮河房到明代定都南京以后达到最盛，在这里居住游玩的除了达官贵人，另一个主要群体是科考的学子。《儒林外史》里也提及了这里的河房，“当下走过淮青桥，迟衡山路熟，找着房牙子，一路看了几处河房，多不中意，一直看到东水关。这年是乡试年，河房最贵，这房子每月要八两银子的租钱……当下房牙子同房主跟到仓巷卢家写定租约，付了十六两银子。”房牙子就是当时对房产中介的称呼。“每月八两银子”这个房价，如果按照明史记载，万历年间，诸王馆选的宫女、杂役每月才1两银子的工资，这还是给王室工作，其余岗位可想而知。如果是技艺纯熟的漆匠等这类高级技工每月大约2-3两银子，可见秦淮河房真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按照现在的物价粗略换算，八两银子约8000-10000元左右，这样看起码是大几百一晚的高档酒店。
绮疏：雕花窗格。绮，绮丽花纹；疏，镂刻开孔。
茉莉风：在前文曾提到过“二十四番花信风”，这里的茉莉风是小暑大暑交接时节的花信风，是小暑三候、大暑一候。即指时节，也指那个时节吹起的风。和本句开头的“夏月”正相合。宋代有诗句“红透荔枝日，香传茉莉风”，元代也有诗句“光摇珠箔梧桐月，香透纱厨茉莉风”，都是讲夏日风物。
【本段译作】秦淮河旁的河房，于居住、交际、娱乐狎游都甚是便利，虽然房价很贵，但是想租住那里的人不会让房子有空着的时候。雕梁画舫、萧鼓不绝，在秦淮河上周折往来。河房之外，每家都有露台，上面布置着红色栏杆和雕花窗户，四周围着竹帘纱幔。夏夜沐浴以后，在月光下闲坐露台，两岸水楼中，一阵阵暑天时节的风吹过，带起一阵阵香气，更让岸边的小儿女们显得妩媚可人。女客手执团扇，身透轻纱，（刚洗浴罢）鬓发蓬松发髻倾斜，软丽柔媚，慵态黏人。
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竞看灯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余艇者。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钟伯敬有《秦淮河灯船赋》，备极形致。
羊角灯：羊角灯是用羊角加工后的材料做成灯罩的灯。据清《秦淮志》载：“羊角灯者，旧为金陵特产。用羊角煎熬成透明液，凝而压成片，谓之明瓦；制得灯罩，谓之羊角灯。金陵街市有明瓦廊，皆制此者也。”羊角灯完成后效果具备了角质的半透明特点，有很强的照明透光性，同时又密闭防火性极佳，所以羊角灯又叫“气死风灯”，这个称呼在旧派的武侠小说里很常见。
连蜷：连，长；蜷，曲。形容连在一起的小船长而蜷曲的样子。
钟伯敬：钟惺，字伯敬，号退谷，湖广竟陵人，万历年间进士，竟陵派的代表人物。其《秦淮灯船赋》所记与张岱大致相同。不再附录。
【本段译作】年年端午，整座南京城的士子女眷熙熙攘攘站满河边，竞相看灯船。好事者募集一百多条小篷船，篷上挂羊角灯宛如串联在一起的夜明珠，船首尾相接，有的连接十几条船。连接起来的船在河水里像烛龙火蜃，长而屈曲，盘旋曲折，水光与灯光交相辉映，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船上铙钹齐奏，宴饮乐舞和管弦歌声，各种声音汇集在一起，腾如鼎沸，热闹非凡。士女们倚着栏杆放声大笑，一片声光凌乱，使得人的耳目不能自主去听去看。午夜，曲唱倦了，灯火渐熄，人们如星星一样各自散去。钟伯敬作了篇《秦淮河灯船赋》，描写得惟妙惟肖、形神备至。
【本篇简析】
这篇文字除了文首摘录的两段文字外，其余的价值也就是帮我们大体了解明末秦淮河的盛景。具体的笔法其实大多在前面的文章里反复提及过了，因此不多赘述，已讲过的尽量略过。如开头的三个“便”字，张岱惯用。
只说摘录的两段文字，以不同的两个侧面各自勾勒出一幅图画在我们眼前。一是日常就在秦淮河做营生的女子，二是端午大节看灯的热闹场面。
写秦淮女子，特选“夏月浴罢”之时，特选“茉莉风起”一瞬，特选“缓鬓倾髻”之态，是名画家采风之画眼，灵机一动，与神凑会，于是笔墨酣畅，过其时即不可得，错一瞬香不再，非彼态难言“软媚著人”。灵气正出于这一时、一瞬、一态之所会，遂以文笔而超脱文字成生动画幅。
写端午看灯船，写舟形，写光影，写音声，写人物，写盛景与残景。舟船、灯火、星月、钹铙弦管、士女轰笑，一时俱全，一时称奇。观者不能言，而读者但觉此笙歌灯火光交呈于耳边目下。此景此光此声，恰如秦淮河水，流而不居，星星散去，心下怅然而已。
写秦淮河的诗句六朝以来也是如秦淮河的景象一般，盛衰在眼。杜牧的《泊秦淮》尽人皆知，王士祯写了几十首《秦淮杂诗》，孔尚任的《哀江南》组曲里也有《折桂令·问秦淮》一篇。可惜，繁华竞逐之后，往往是萧条不堪。写秦淮盛景的诗文大多不会让人记忆深刻，而因衰亡落败兴叹的则是流传下来的大多数。正如王士祯杂诗中的一首，“年来肠断秣陵舟，梦绕秦淮水上楼。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历史的重重影像复刻在当下人眼里，就看得“浓春烟景”也“似残秋”了。
看盛知衰，故人心眼。
（潮打空城寂寞回。
图文无关，图源网络，侵删，海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