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课本里有肖洛霍夫的一篇小说，叫作《一个人的遭遇》。老师说，这不是“一个人”的遭遇，而是许多个人的遭遇，是千千万万个索科洛夫和凡尼亚的遭遇。那么我就试着写一写一个诗人的遭遇。一个或几个诗人，或千千万万个诗人。
要写的是米格尔街的诗人布莱克·沃兹沃斯。
从一般定义上来说，布莱克·沃兹沃斯不是个真实存在的人。他和焰火师墨尔根、木匠波普、疯子曼门一样，居住在维.苏.奈保尔书中的米格尔街上，过自己的生活，被旁人看着。
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是高一，刚刚入学。在开学的第一节语文课上老师给我们读了他的故事。那位老师是个很好的朗读者，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流水一般的声线就像一位吟游诗人。
从开头我们就会觉得沃兹沃斯不一样。故事开头没有直接让他出场，而是描写了三位天天都会出现的乞丐，“取走他/她的一份钱”。为什么写这三个乞丐呢？这三个乞丐的出现已经成为米格尔街上的一个日常了，抽烟也好、瞎子也好，要钱也好、要饭也好，都是一般乞丐会有的样子。特别是，来“取走”自己的一份钱。就是说，接受布施已经是一种天经地义的、理所应当的事情了。或者是其他的流浪汉，但是他们的出现也并没有打破这些常规。而我们的沃兹沃斯从一开始出现就不一样了——“非常古怪的流浪汉”，孩子立刻就意识到了，有别于一般的流浪汉。彬彬有礼，穿戴整齐。
他来到院子里，问可不可以看看蜜蜂（这显然也不是一般的流浪汉会要求做的，或者说也不是“一般人要求做的”，但是这与前面那个吃完饭还要求点烟不然不肯走的流浪汉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我”的反应是什么呢？跑去问妈妈了。这也算是小孩子视角的一个体现，遇到问题自己还没有决定权，第一反应肯定就是去问妈妈。而“我妈”则极不友善地让“我”看着他。这个时候悲剧结局其实已经有那么一点意味出来了。对各种乞丐都比较有耐心，所谓的“米格尔街慷慨住户”，对这位什么也没做，也等同于什么都没有要求的沃兹沃斯“极度不友善”。为什么呢？就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人们对异类是有敌意和同化欲的，先是本能地表现出反感和厌恶，然后尽量想让他们“正常一点、和大家一样”。
当然这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沃兹沃斯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特别，直到他说起自己可以看几个小时的蚂蚁、蜜蜂，“我”才问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说：“我是个诗人”。
“是个好诗人吗？”我问。
“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
诗人当然是特别的，因为有诗心。“就是看到一朵牵牛花一样的小花，我都可以哭出来。” 诗心是什么呢？诗心不是随便流泪、看到什么都流泪。就能培养出来的，所有的流泪都是因为事先有感情在。热爱生活，珍重生命，这是每个诗人都具备的基本条件。
然后他问“我”是否愿意买一首诗，“我”又跑去问妈妈了。其实“我”倒是确实可以自己拦下他的，但是还是去问了，而妈妈的回答是：“告诉那个死人家伙，让他夹着尾巴赶紧滚出去”。
到这里我们会以为，事情已经够糟糕了吧？其实没有。更糟糕的是，在“我”没有跟他说实话，而是说“我妈说她没有四分钱”的时候，他的反应是什么呢？
B·沃兹沃斯说：“这就是诗人的遭遇。”
他把纸片放回口袋，好像并不介意。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没有谁会不介意。从小我就知道，但凡我会觉得“介意”、“失落”是因为事先有期望在。如果一件事本来就没有抱什么期望，就不会失望。我后来觉得，真正的绝望倒不是说高喊着要跳楼或者大张旗鼓地说自己要自杀，反而是这样的态度，对什么都无所谓，不抱希望，因而也不会太过失望。但是完全不抱希望是不容易的，不管怎么样只要是投入了感情的，就一定会有希望在。只有经历了太多次，次数多到难以想象，才会完全丧失希望，平静得可怕。
然后“我”问他：“你真的认为我是个诗人吗？”他的回答是：“你像我一样有才华。”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每个孩子都是一个诗人。因为孩子的心有超出常人的敏感，善于发现，以自己的方式思考。其实这就是所谓的“喜欢问为什么”，比起刻意可能更是一种本能，但是这种感官上的本能是会被逐渐钝化的，慢慢被磨灭。成年人在经历了生活的洗礼后很难再保留着孩童时期的感觉，而那些可以保留超出常人的敏感的人，则是诗人。诗人可以把这种孩子气的心思用语言表达出来。他们是成人世界里的孩子、孩童世界里的成人。是特立独行者。郑重而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仿佛参加盛典一般。有一年江苏高考的作文题是《好奇心》，看到这个题目的第一瞬间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写诗人和孩子的角度。但我后来发现，其实在这一点上所有的艺术都是共通的。且不提去无人之处拍摄，哪怕只是弯下腰去看、去拍一朵开在路边的雏菊，也会躺下去找到不同的角度，研究光与影的变化。
他说自己在写世界上最伟大的诗篇，每个月写一行。
我问：“上个月那一行是什么？”
他抬头看着星空说：“往昔深邃而奇妙。”
我说：“是句很美的诗。”
B•沃兹沃斯说：“我希望能把一个月的感受体会全部倾注到这行诗里去。这样二十二年以后，我就会写出一首震撼全人类的诗。”
我充满惊叹之情。
而这首诗也没有了后文，其实它是否存在和成篇都是个疑问。我个人是倾向于否定答案的。其实并不一定非要有什么成篇的作品，比起某些“现代诗人”的流水账，洋洋洒洒，花里胡哨地写，我反而觉得这样把自己的感受都写进一行里是更难、更可贵的。“我们读诗写诗不是因为它们好玩，我们读诗写诗是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份子，而人类是充满激情的。”世界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地方。
高三的时候老师说，比起高考带来的愁，伤春悲秋、黄昏伤感可能更接近愁的本质。当时班里一片细碎的不屑，但是确实，诗人更加能够认清世界的本质。
吃芒果、写诗、看星星，都是美好的，越来越美好。就在这当口，又来了个打着手电筒的警察打破了幻象：“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沃兹沃斯回答：“都四十年了，我也没想清楚这个问题。”
他的语调看起来挺诙谐的。但也确实透露出了一种相当的无奈：在旁人眼里诗人的存在或许是没有意义的。
后来沃兹沃斯讲到小诗人和女诗人的故事，又是为什么呢？并不是说只有受过很大的伤害才会看到什么都想哭，才会变成诗人。主要是，心里必须有爱。对人的爱与缅怀，和花草树木的心心相通，在任何方面表现出的温柔。
——但是后来他说，这个故事是他编的，还有世界上最伟大的诗，都是假的。
不过在很多事情面前，真假没有那么重要了。
而结局，结局是什么呢？
一切都好像表明，他从来没有到过这个世界。
房子被推倒了，李子树芒果树都被砍伐了，只剩一片水泥地。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唱克里索普小调的诗人，或者说可能也没几个人知道他是诗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证明他曾经来过，经历过一段故事。
死亡没有翅膀，却比烟岚更轻。
尽管从这个世界收获了悲伤和失望，但是我想，诗人一定不后悔曾经来过。尽管死亡是他的最终结局，但是他留下的影响是不可磨灭的。
我像个诗人一样，看到什么都想哭。
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就明白地看到了死亡。不是说死去了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沃兹沃斯死去了，但是他影响了“我”，让“我”的诗心被激发出来了，让我明白了对世界怀有的温柔和爱的感情，从脆弱的生活中去寻找强大的东西。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只要对“我”，这个小男孩产生了影响，那么他的存在就是有价值的，等同于他的生命和诗心以另一种方式在世界上得到延续。这就是诗人存在的价值。绝不会是说，如同从未来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2018年11月
（最后再说一下书名：V.S.奈保尔《米格尔街》。禁止以任何形式转载或引用本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