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今年七十一岁了，也该死了。
但是他不想死，“让我把年过完吧。”他想着。
但是疫情来了，他有哮喘，又是冬天，实在不行，住了院了。
他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前妻生的，都是儿子，老三是现任生的，是个女儿。
他住院第一天，他女儿来了，给了他苹果，香蕉，梨，如此的水果，他没有胃口，象征性的吃了几口就草草了。
他女儿没有工作，他的女婿是煤炭工人，有点风险，但是赚的钱不少，不过对于一家四口，大儿子还快要结婚了，还是很拮据。
农民知道的，于是他没有向他的女儿提出任何要求，给面就吃面，给馍就吃馍。
这天，他的女儿问他要不要吃肉包子。哦，他是很久没吃肉了的，那松松软软，掰开以后流着油的大肉包子更是很久没有吃上的。他固然是想吃的，但是他想起来一次去包子店，买了一个肉包子，狼吞虎咽完以后结账，居然要整整四块钱！
他最后从他的沾满尘土的衣兜里摸出了三张一块，一张五毛，五张一毛，终于是走出了店门。
“买什么买？光想着法子花钱！”
但是当晚他就忍不住了，是啊，谁能拒绝一个香喷喷，软乎乎的大肉包子呢？
第二天中午他女儿来了，他实在是想开口让去买个包子。
他嘴唇颤抖着，开了口：
“你明天来给我炖一碗豆腐，放点熟油辣子。”
他还是改口了的，他舍不得。
第二天的豆腐很嫩，很香，但是他还是没有胃口的，只抿了几口就放下了。他还是想吃肉。
这天晚上半夜，他还在半醒半梦，突然门响了。
“大，我来把你看个。”
哦，是他的大儿子。
他环顾四周，病友们都睡得很香，没有被打扰到，于是他让他儿子过来。
“大，我把你看个，你感觉怎么个？”
“感觉快死了！”
“咦，大你好好说，对了，我跟你说，我朋友结婚，我手上有点紧。”
他的大儿子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拿，甚至一块钱一根的麻花，走的时候衣兜却多了四百块钱。
第二天他女儿说要过年了，给他一千块钱回塬上过年。他说他不要那么多，给四百就够了。
他用那四百和之前的四百交了院费，再过两天就出院了。
但是他的哮喘越来越严重了，每次去上厕所蹲下都会上不来气，他隐隐感到这个年是过不成了。
他的二儿子也来了，幸好幸好，没有要钱，还给了他六十块。是的，三张二十块。
“唉，没想到最后是我的女子啊！”
他肚子又疼了，病友搀扶着他去卫生间，刚刚蹲下来，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转，接着一口气卡在了喉咙。他想到了很多事，他想到了因病而亡第一任妻子，又想到了比自己小了十六岁但是愿意跟自己这个没钱的老光棍结婚，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想到了那个肉包子，可惜了啊，没吃上。
唉，也没啥的了，走吧。
“哭什么哭？不是在抢救吗？”
儿子对女儿说。
“我没有钱，我埋不了我大，我刚给我儿子结了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是他觉得最孝顺的女儿再给亲戚打电话。
农民终是没过上年的，也没吃上肉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