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提及死亡的时候,就不得不首先探讨死亡的定义。在剧情中有两种核心的”死亡”将要出场。其一是生物学上的生命的消亡。其二是哲学上的存在的消亡。这二者的区别在于生命的消亡是可以被另一个存在者见证的。然而存在者的消亡则不然。存在者的消亡是存在的终结;生命的消亡重点在于不可复生。而存在的消亡则具有以下向来我属的,不可预料的,必将到来的三个性质。关于这3点性质的论证,在此略过,可以参考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在遐蝶的剧情中,塞纳托斯作为死亡泰坦,所执掌的死亡权柄显然指向了前者,然而,后者同样不容忽视,甚至是剧情的核心内涵。在遐蝶的“赴死之旅’中我们将见证遐蝶同这两种死亡的抗争或和解。
_(遐蝶 蝴蝶)_(遐蝶 枯萎)_(遐蝶 脸红)_(遐蝶 创作)
遐蝶与死亡之为生命之消亡的和解
翁法罗斯人死后归于冥河,灵魂等待转生——这就是翁法罗斯世界观下生命的消亡。而遐蝶作为死亡之半神,承担的正是维系这一进程的职责。
要理解遐蝶,首先要理解死亡为她带来了什么。对遐蝶来说,死亡无疑会带来痛苦,因为它意味着离别,而且是永恒的离别。这正是在相关剧情之前,遐蝶始终厌恶死亡、视其为诅咒的原因。然而遐蝶的故乡——哀地里亚的人民却秉持着完全相反的信仰。他们大多拜倒于死亡的神秘力量,少数则用理性为死亡赋予价值,从遐蝶的回忆中我们得知这价值有三条:其一,是解除人在活着时的痛苦。其二,是通过解除罪犯的生命来伸张正义,配合伦理发挥价值。其三,就像悬锋人的传统那样,赋予死亡以牺牲的荣耀。秉持着这样的价值观,哀地里亚人将遐蝶视为受赐福的圣女。因为遐蝶在杀死他人时。不会给他人带来任何痛苦。他们称之为仁慈的死亡之触。
然而遐蝶始终无法认可此种价值观,多次试图逃离它。
遐蝶:在我看来:无论暴烈,还是体面,死亡就是死亡……
遐蝶:剥夺他人的生命,从来不是一件值得信仰的事……
死亡的功利价值无法说服遐蝶成为刽子手,这体现了遐蝶对于生命的认识:生命首先不能由种种利益衡量。这是遐蝶对于人的尊严最初的领会,为后续他对死亡的新认知实则奠定了基础。带着不解,她来到斯提克西亚,希望求得用除死亡之苦的方法,却不料在这里发现了死亡泰坦毁灭斯提克西亚的真相;
千年前,斯缇科西亚正处于黄金时代,彼时城邦中尚无死亡概念,人们拥有无限时光,终日欢宴享乐。然而,在这无尽的时间里,人们有充足的时间与精力去尝试一切可能,体验所有情感。当所有可能性都被穷尽,所有感受都已遍历后,斯缇科西亚的人们最终生活在一个毫无新意的世界里,沦为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于是,全城上下开始呼唤死亡。这便是死亡泰坦降临斯缇科西亚的真相。
当遐蝶在斯缇科西亚遇见长老的灵魂时。对这种对死亡的呼唤感到困惑。长老解释道,正是死亡让人们从无尽生命带来的虚无中觉醒。因为人的生命终有尽头,所以有限的行为与有限的拥有才具有意义。正是因为死亡,人们所经历的一切才不会在永恒的时间中被无限次复现。也正是因为死亡,斯缇科西亚人才拥有了“人生”这一概念。
阿蒙内特:你我并非战士或统帅,「征途」和「史诗」也无法引起我心灵的共鸣。
阿蒙内特:但若将这语境稍加修改…如果…「爱」并非墨涅塔赐予凡人的天性…反而是死亡降给我们的赐福呢?
遐蝶:「爱」……
阿蒙内特:在生命无尽的时代,无人发明「珍惜」二字——因为世间一切美好皆能无限次地被收入眼帘;一切被建立起的联系都无需担忧破碎。
阿蒙内特:所谓的黄金世,便是一个既无美德也无罪恶的时代。人们并非活着…而仅仅是存在于世上,倦惰地行走、等待。
阿蒙内特:也许,斯缇科西亚人选择拥抱死亡,并非是迷恋上了它阴森可怖的一面……
阿蒙内特:而是伴随有限的生命降临的冲动和欲念,令他们沉醉痴狂,无法自拔。
遐蝶:所以…「死亡」并非冰冷、绝望之物,而是……
阿蒙内特:没错,遐蝶。它是我们会在临别时含泪的理由…也是最初点燃凡人热情的薪火。
遐蝶:我理解了,阿蒙内特阁下。
遐蝶:有限的生命…塑造了我们热爱且熟知的一切。即便是「死亡」的泰坦,也无权再将它从人的身上剥离。
我们说这是死亡的一种被动的意义。如果说爱是莫涅塔赋予人的本能。那就是塞纳托斯使人真正得到了他,因为有限,所以学会爱。死亡不仅赋予生活与这种被动的意义。他还赋予新生本身以这种被动的意义。在《崩坏3》第二部剧情中,我们了解到希娜狄雅的家乡拉喀达是如何被不朽命途所毁灭:由于人们拥有无限的时间与不死的身躯,最终就连文明都失去了意义。在那颗悲剧的星球上,希娜狄雅最终选择了永远离开,选择拥抱有限的生命。在洛星上,他种下文明的种子,虽然希娜狄雅终有一天会死去,但还会有新的生命诞生。无限的时间所不能完成的,将会由一代又一代的新生者去成就。正是秉持着这样的信念,科拉莉最终放弃了不朽的赐福。从个体的生活或人类的传承解释死亡的价值,都是将生命的价值赋予其对立面,所以我们说这是被动。如果对照遐蝶寻找玻吕茜亚的情节,这种价值观就如同在冥界静候千年的玻吕茜亚,在等待被找到的那天。
当玻吕茜亚与遐蝶相遇的时候。玻吕茜亚告诉他,塞纳托斯不仅是死亡的泰坦,也是新生的泰坦。当灰黯之手举起就意味着死亡。而当灰暗之手落下,则代表着新生。正是死亡赋予了新生意义。不论这是否是遐蝶选择的价值观。这至少是一种他可以认同的价值观。死亡与新生于此统一,遐蝶同玻吕茜亚做了最后的拥抱,如是即为和解。
尽管剧情将重心放在了表达这种理念上,但是我们仍然认为它并不是我们所要表达的人生观的核心。设想如下问题。倘若生命的意义需要靠死亡去赋予。那么存活千年的阿格莱亚,赛飞儿,拥有不死之躯的万敌,他们难道不能主动地追求生命的意义吗?如果生命的意义当真是被动的。那么,难道是那片寂静的西风尽头的花海,赋予了遐蝶人生的意义,而不是她这一生的拼尽全力旅程吗?
这就要回到我们最先谈及的内容我们所说的死亡的另一种定义:存在的消亡
遐蝶与死亡之为存在的消亡的抗争
死亡具有这样三种性质:
向来我属,死亡是最本己的可能性(the most own possibility)。 没有人能替你死亡——死亡永远是你自己的、不可替代的经验。 正因为死亡无法被他人承担,它迫使个体直面自身的存在,从而可能走向“本真生存”(authentic existence)。
不可预料。正是这种“不可预料性”让人不能把死亡当作遥远的事件,而应将其视为随时可能到来的“可能性”
必将到来。它不是众多可能性之一,而是所有可能性的终结者。 死亡不是“事件”,而是一种“存在方式”——它从未来“先行”进入当下,塑造着我们如何生活
作为存在的消亡的死亡向我们揭示了他的反面生存具有这样两种性质。生存是局限的。人不是全知的,不是全能的,人是个体,注定不能成为全世界;生存是具有内在否定性。存在朝向死亡。这是生命的形式。当我们越是去生活,就越是趋向死亡。正如越是进行一盘游戏就越是促成了游戏的结束西西弗斯斯越是将巨石推上山顶就越是促成了巨石终有一日从山顶上再次滚下。对于这种生存的内在否定性,海德格尔的说法尤其优美,他说此在在时间中燃烧。
而在剧情中,这两点也有非常直接的对应。前一点自不必说,生存是有限的,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这是每一个存在者都不可能逃避的问题。正如遐蝶生而失去拥抱的权利。而第二点则是我们讨论的重点。生存的内在否定性在剧情中展现得尤为巧妙。遐蝶为了探寻生命的意义,追寻拥抱的权利,踏上前往斯缇科西亚的旅程。然而,这条道路同时也是通往冥界的路径。根据提安的预言,遐蝶一旦抵达冥界,便会永驻其中,再也无法返回人间。从《如我所书》中我们可以得知,这对遐蝶而言,与死亡并无二致。追求生命意义的旅程,竟也是赴死的征途,这正是内在否定性的深刻体现。面对这样的内在否定性,一如面对西西弗斯斯终将下落的巨石。人们的生活毫无意义
海德格尔并未从中得出死亡使生命不值得一过的结论,相反,他认为死亡并非与生活脱离,而是直接参与构成此在的生命结构,塑造此在(即“我”)的行为。正因为死亡有种种性质,他才能做此在的激励者,使此在不得不直视生存的种种局限,从而主动地去把握自由,超越那些在“日常”中不可跨越的阻碍,做出无愧于自由意志的选择。倘若不去想死亡的主题,遐蝶似乎(注意是似乎)就永远不会有勇气离开奥赫玛并踏上“寻死之旅”。想到同死亡抗争,才能离开”常人”.这就是死亡作为遐蝶的反面导师的体现,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遐蝶与死亡之为存在的消亡的抗争的体现。
卡吕普索:你是想说…「死」和「生」无异,都是迈向「死亡」的旅途?
格奈乌斯:没错,那就是人生,而死亡是衡量旅途价值的刻度。征途之所以伟大,史诗之所以壮阔,皆因万物终有逝去之时。
然而那个海德格尔也许不曾考虑的问题依然存在:存活千年阿格莱亚_(阿格莱雅 设计),赛飞儿_(赛飞儿 得手),拥有不死之躯的万敌_(万敌 狂),他们难道不能主动地追求生命的意义吗?如果生命的意义当真是被动的。那么,难道是那片寂静的西风尽头的花海,赋予了遐蝶人生的意义,而不是她这一生的拼尽全力旅程吗?对于未曾意识到(可以这么说)死亡的所有性质的他们来说,自由的,无愧无悔的选择是否是不可能被做出的?
答案是否定的,黄金裔们并不会认同死亡是生命意义的唯一赋予者。所谓死亡,也是无数不确定性中的一种,他并不能”逼迫’存在者学会自由。存在者也未必会像海德格尔所说的那样,认识到了完整的死亡,就一定能向死而生,摆脱沉沦,毕竟存在者正是将要否定自身的未来者本身,他是绝对自由的。正如黄金裔们的价值观从来都只指向生命本身,他们活着,并非为了任何可列举的现世价值或死亡。这一答案,已由遐蝶亲口说出
遐蝶: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中,我的肩头早已被强加过太多使命。我也曾迷茫,乃至愠怒过……
遐蝶:但直到不久前,我才意识到:若非你的赐福,我也无法理解那些感情从何而来,无法理解自己的使命——
遐蝶:更遑论行至此地,与我宿命的半身重逢;一同分享我们的过去,眼前的风景……
遐蝶:还有,你我二人「存在」的意义。
塞纳托斯:存在的意义……
遐蝶:这片花海生长在死地,你我用离别为它播种,又以孤独的泪水浇灌而成…是啊,「死亡」所能缔造的,莫过于血泪中绽放的鲜花而已。
遐蝶:所以,塞纳托斯死亡之泰坦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塑造万物,「灰黯之手」死亡之泰坦也无法裁夺万物生灵的命运——
遐蝶:因为凡人的生与死,本就不该被任何意志主宰。
塞纳托斯:这听起来,反而是在否定塞纳托斯死亡之泰坦的意义……
遐蝶:不。无人能独力担起生死的天平,哪怕是神明。
遐蝶:生与死的分量同样沉重…你我都再明白不过了,不是么?
塞纳托斯:……
塞纳托斯:你这一生,想必也很辛苦吧……
塞纳托斯:我们…真是一同走过了无比荒谬的旅途啊。
回顾这荒谬的旅途:赛飞儿曾专程来送别遐蝶,希望她能更多的为自己而活;在斯缇克希亚遐蝶收到了提安的画,那幅画上并没有记载许多内容,只是以幼稚的画风记录着八位黄金手牵着手,这是他们曾共同经历过的无可取代的人生;
玻吕茜亚出手打破生死轮回,赠遐蝶以她心中最珍贵的礼物,这礼物正是一次活着的经历;最终遐蝶告别人间,同开拓者做最后的离别时,她们所留下的也正是一个不过瞬间的拥抱。
拥抱转瞬即逝,人生亦如此。遐蝶离去人间后,这些都无从留下任何价值。然而,来生的侍女,遐蝶,不曾因此不去爱她的一生,不曾因此不去爱终将与之告别的开拓者。这份爱既不来源于功利的价值,也不来源于死亡的指引,而只是遐蝶作为生命——存在者,真正自由的选择,此即拥抱的隐喻。至于戒指的名字-拥抱你的长指的隐喻则是:戒指象征着永恒,拥抱却是瞬间。
但二者其实在死亡面前并无区别。他们一样脆弱,却一样珍贵,一样值得拼尽全力,一样值得爱,值得人踏上一条通向死亡的路途。值得人去自由地活。戒指和拥抱,永恒和瞬间,都被爱意成全——昔涟在写下这篇故事的时候,一定也会这么想吧。
无论将死亡视为至关重要还是无足挂齿,若承认他是最后的不确定性,那么仍殊途同归。存在朝向死亡,生存内含矛盾,一如推巨石的西西弗斯斯。然而,人生本就值得一过,这无关乎理性的判断,只在于一个选择;向死亡的诱惑屈服,或是看清了生命,依旧义无反顾地活下去。遐蝶,还有众黄金裔,选择了后者。他们相信,正如加缪所说:
“有太阳必有阴影,一定得了解黑夜。荒诞人说声“是”,就会持续不断地作出努力。如果说有一种个人命运的话,但是绝没有至高无上的命运,要不然,也只有那么一种,他认为是注定而可鄙视的命运。除此之外,他清楚自己的岁月由自己做主。在这种微妙的时刻,返回自己的生活,西西弗斯回到他的巨石前,凝视这一系列行为:这些没有关联的行为变成他的命运,而这命运又是他创造的,在他记忆的目光下协调一致,很快再由他的死盖棺论定。就这样,确信一切的根源只在于人,虽然失明,却渴望看见并知道黑夜无尽头,他不停地走。巨石仍在滚动。”
“我就把西西弗斯丢在山脚下。他那重负,我们总能再见到。不过,西西弗斯教给人升华的忠诚,既否定诸神又推石上山。他也一样,断定一切皆善。这片天地,从此没有了主子,在他看来既没有更贫瘠,也不是更无价值。这块石头的每一颗粒、这座夜色弥漫的高山每道矿石的闪光,都单独为他形成一个世界。推石上山顶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世人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打破命途的枷锁——均衡
死亡,即终极的静态,最极致的均衡。遐蝶姐妹身为死亡泰坦,正行走在均衡的命途上。然而,正如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所深刻揭示的那样,生命是自为的。生命的本质在于否定过去的自我,迈向新的可能性,开拓未来。开拓的对象不仅仅是浩瀚的星海,也包括自我本身。遐蝶姐妹各自出手,打破了既有的生死平衡,这可以视为她们为否定过去、开拓前路所做出的勇敢选择。她们的行为所契合的,正是开拓精神。(所以遐蝶和开拓者的亲密本质上是由存在主义的象征相契合所决定的)
(附赠鸦居老师画的美图一张,现在它是一幅富有存在主义哲学深意的同人图了doge_(遐蝶 脸红))
我们得以看见,黄金裔的命运不曾被来古士预设的命途或系统既定的死亡束缚,他们必将走向更广阔的星海,此即翁法罗斯的开拓。
(在此所述的打破均衡不仅是遐蝶姐妹的故事内涵所在,更是翁法罗斯同命运抗争的核心理念的一部分所在。不过这一部分内容,将留到最终篇进行深入探讨)
最后,就让我们遐蝶的诗篇写下新的起点——遐蝶,这故事已如我们所书。愿我们共同步入更广阔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