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崩坏:星穹铁道

翁星人物解析:海瑟音篇——一位虚无行者的成长,一篇酒神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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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05-05 最后编辑:07-09
来自合集: 翁法罗斯人物内核解析

海妖公主海列屈拉,刻律德菈最忠诚的剑旗爵,守望创世涡心的梦中人,以及始终迷茫却在不断自否中成长的逐火者。这四重身份同属于本片的主角海瑟音。海瑟音的一生不仅是捍卫逐火的一生,更是抗争虚无的一生。现在我们将按照海瑟音抗争虚无的历程将他的人生分为四个阶段,并一同见证海瑟音的成长。

 

深海,原始的醉与常人的梦

海瑟音作为海洋泰坦的眷属,居住在海底的海妖王国之中。他之所以从未在此感受到虚无的折磨,是因为海底原始的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遮蔽了虚无。其中酒神冲动来自法吉娜的恩赐蜜酿,日神幻觉则来自法吉娜对于欢宴的许诺。

先来看蜜酿所产生的酒神冲动。海妖王国日日举行宴会,海妖们纵酒高歌,在醉的状态中,解脱生活的痛苦。在这场欢宴中海妖们仿佛失去了个体的痛苦,回到了名为海洋的太一母亲的怀抱,这即是醉的状态。他使海妖们迷狂、烂醉,在非理性中释放生命意志的能量,这是一种原始的酒神冲动。从命途的角度来说,这些性质非常接近于贪饕命途。(值得指出的是,海瑟音本人也非常的贪饕。)




这就是酒神冲动。

而日神幻觉的效果主要体现在后来的故事中。后来黑潮袭击了海妖王国,法吉娜在牺牲前,向所有海妖颁布了谕旨,要求他们坚持抵抗黑潮,而他们的奖励则是海妖女王应许的大地上无止无休的欢宴。

· 深海的女王:鱼儿们!待到「纷争」的长矛降临,你们便可隐退。

· 深海的女王:我向你们允诺,地上的城邦会为你们举办一场无休的宴会……

· 深海的女王:这便是,我能给予你们最后的恩惠。

女王的许诺构成了一种幻觉,使海妖们相信陆地上一定有欢宴在等待着他们,因此他们的行动一定有价值。对抗黑潮的任务无疑是非常残酷的,但是法基纳的许诺构建的幻觉却激励着海瑟音和海妖们在海底与黑潮拼杀了千年。在此过程中,为海瑟音遮蔽了虚无的痛苦的正是这种原始的日神幻觉。从命途的角度来说,这种日神幻觉的力量更近似于同谐的白日梦,也就是我们常常说的常人。常人对海瑟音赋予天生的使命,并向他做出美好的承诺,海瑟音接受着天生的使命,并成为它的容器,常人赋予的价值,填满了他心中的虚无。

酒神冲动与日神幻觉同为遮蔽虚无的力量,他们之间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点:酒神冲动来自于神秘的混沌未分的有机与无机的大集体,自然或者说太一。

日神幻觉来自于盲目的无反思的模糊的人类意识的集体,常人。他们都是集体所赠与的,而且都是赠与盲目跟从集体或者干脆与之融为一体、不再拥有自我的个体的。清醒者无法接受这原始的酒神冲动,拥有质疑能力的人也不可能生活在常人用闲言和良可搭建的认知的温床中。不幸也幸运的是海瑟音正是一个清醒者,不过此时他尚且能融入集体之中。海瑟音虽然无法发出美妙的歌声,但却也通过饮下蜜酿的方式,勉强加入宴会,以求摆脱清醒带来的烦恼和痛苦。而对于海妖女王的许诺,海瑟音倒是可能不曾反思过。

· 海列屈拉:姐妹们,不要放弃,别忘了女王许诺的欢宴——那座名为斯缇科西亚的城邦!

· 伶俐的海妖:我没有忘记,每一晚,它都会出现在我们的梦中……

· 美丽的海妖:梦见城中是多么美丽,灯火穿透幽暗的海底……

倘若海底的原始的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能够永远的替海瑟音遮蔽虚无,那么或许他就将在拼杀中度过无自觉的一生。可偏偏这两种力量都是脆弱的,而他的脆弱与他的力量同源,即是扎根人对生命本质的不加反思,以及对自我意识的抛弃。

贪饕的酒神冲动是一种永远不可能被完全满足的欲望。满足的瞬间是短暂的,此后的不满足的痛苦则是更为长久的。叔本华曾说:生活就是在欲望与无聊之中来回摆动的摆钟。欲望过后,虚无就会到来。

而同谐的日神精神看上去是常人的铜墙铁壁,作为海洋的泰坦法基纳的许诺也看似很有分量,仿佛他能为这场欢宴负起责任。但其实他一样脆弱,毕竟常人从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会为个体负起责任。“常人”的承诺本质是一种集体叙事,它通过将复杂的现实简化为“努力就会成功”“繁荣永将持续”这类平均化的格言,为个体提供了可依赖的心理图式。然而,这种叙事始终回避了一个根本事实:它承诺的只是“通常如此”的概率,而非对任何具体生命的保证。当海瑟音梦想破灭,他找不到可追责的对象,乐观的同伴——本身也只是“常人”逻辑的媒介,他们也只是天真的地活在同样的平均叙事中。个体一旦成为“例外”,便从“常人”的视野中消失,因为“常人”只对符合其普遍经验负责。当危机达到社会级别,如经济大萧条,“常人”自身也会崩溃。黑色星期四之前,推荐股票的朋友是“理性繁荣”这一公共叙事的化身;崩盘之后,叙事失效,传递者自身也沦为受害者。或许人们会想,跟着大众一同前行,总不可能让整个世界陪着他一起失败。然而现实是大有可能,而海瑟音此时面对的正是后者。当初对他赋予承诺的海妖王国已经覆灭,他必须自己承担自己的命运。

· 海列屈拉:我摆脱了漫无止境的劳役,奔赴斯缇科西亚的典仪……

· 海列屈拉:可当我踏上陆地,却发现那里没有蜜酿泼洒的庆典,也没有诗人拨动竖琴——

· 海列屈拉:——只有沉默的死亡,在冥河里静静流淌。 来古士之声:当他终于遂愿,却发现斯缇科西亚重蹈前世的覆辙,已被「死亡」吞没……

· 来古士之声:期许、诺言,皆是如梦泡影。

· 海列屈拉:身为海妖的我,生来便是潮汐的容器。既然使命完结,承诺又无法兑现…… 一场谎言

· 海列屈拉:那我…又该以何种方式,生存在漆黑的世间?

· 迷惘 痛苦 虚无

· 这只是短暂的醉梦 命运终将谋杀奢望  

终于,虚无第一次显现了他的“存在”:原始的酒神冲动和日神幻觉双双毁灭,孤独的存在者被遗留在荒谬的大地上。常人的许诺已经覆灭,盲目者与之同死,清醒者见证虚无。

海瑟音的悲剧至此才正式拉开帷幕。

 

君主,锋刃与逐火的旅途

· 

在发现自己期盼百年的终极目标落空之后,海瑟音彻底陷入虚无。他终日只是在大地上游荡,失去了生活的意义。许多君主想要利用他,那些君主也没有在历史中屹立不倒的能耐。在他见证了多位君主立下壮志又惨败,被历史的浪潮淹没之后,他终于遇见了克利德拉,成为了刻律德菈最忠诚的剑旗。

从权力的角度来看,刻律德菈是君主,海瑟音是臣子。在二者的权力关系中,君主居于上位,代表支配一方;臣子居于下位,代表被支配一方。这一层关系还可以延伸到我们在刻律德菈篇中所说的主人道德与奴隶道德上。

刻律德菈身为君主,他是自己的君王,有能力支配自己的行动,有勇气做出选择并背负责任,他敢于对自己发号施令。世界无常,而他敢于直面。

海瑟音身为臣子,无能支配自己,他无力选择,也无力对自己发号施令更无力面对人生的无常。正如尼采所说:没有能力支配自己的人就要受到他人的支配。因而海瑟音受制于刻律德菈,不仅是简单的从属关系,刻律德菈的律法对于海瑟音是他对抗虚无的支柱。选择很困难,但刻律德菈善于决断;人的力量渺小,但刻律德菈的权柄如此强大;世界如此无常,但刻律德菈足够坚强,屹立不倒。刻律德菈就是海瑟音最完美的支配者。

· 高傲的国王:说吧,你有何种愿景? 很温暖 很明亮

· 海列屈拉:我…只要一处能令我容身的宴席。

· 高傲的国王:以王的权柄,置酒设宴不值一提。我将令你在胜后尽兴,与我的将士开怀畅饮。但是,骑士,你要献上你的心。

· 海列屈拉:心?

· 高傲的国王:没错,一颗绝对赤诚的忠心。

· 高傲的国王:你受尽神的诓骗,沉溺海的黑暗。而现在,我会令你前行,成为你的光明。

于是海瑟音甘愿弃身锋刃,成为克律德拉的佩剑。所谓的弃身锋刃,其实就是一场自我物化。故事文案中的献出你的心正是自我物化的含义。应当指出的是,这种自我物化不同于萨特所说的自欺。萨特的自欺概念来源于意识的半透明性,人们对自欺的行为往往半无意识的不去察觉。但海色因的自我物化是更为清醒,更为绝望的。他已经知道,自己无法背负着像开拓者那样的主体性,继续以行动与选择的姿态前进。他是抱着这样的觉悟,放弃身为人的主体性的。成为人并做出自由的行动与选择是痛苦的,但成为物倾受另一个更强大的权力者的支配,虽然也要承受世俗的痛苦,至少不必在为不确定性与虚无而恐惧。刻律德菈能够创造自己的律法,而此时的海瑟音只能服从于他人的律法。刻律德菈正是支撑此时的海瑟音最合适的支柱。

· 海列屈拉:无妨,尊贵的王。您宣告的「律法」,将是我生命的纲领…… 我的律法

· 海列屈拉:无妨,尊贵的王。不过又一次成为他人的器物,接纳被赋予的使命。 我的王

· 来古士之声:于是,他在空虚的漫游中终于找到了新的目标,如同天光直射深海。

不幸又或者幸运的是,海瑟音的自我物化并不彻底。因为他不仅看见了克利德拉,这位足以支配他的君主,足以支撑他的支柱。他还看见了火,刻律德菈完成逐火,征服群的理想就是这团火。这团火不仅刺痛了他的鳞片,也为他带来了一丝希望。

· 海列屈拉:在那深海,我从不知晓「火」的存在。而当我踏上岸,第一次瞥见的光…便是金血点燃的战火。

· 海列屈拉:那火灼伤了我的鳍,令我感受到痛楚,还有…… 欲望 希望 愿望 海列屈拉:无比炽热的渴望。

· 海列屈拉:这种渴望在每个英雄体内摇曳,耀眼…却又灼目。 

他仍然希望着能够用自己的行为为凯撒征服群星的宏愿贡献力量,并以此来实现自我价值。虽然这自我价值并不指向他自己的愿望,而是指向他的支配者。尽管如此,海瑟音在见证了刻律德菈的暴行之后,还是选择坚持它的主体性,出于对那希望的渴求与希望破灭的愤怒,杀死了刻律德菈。不彻底的物化与不完全的希望,终究再一次造成了他的悲剧。

不过值得补充的是从刻律德菈来看,这反而并非悲剧,这正是刻律德菈所期望的。虽然刻律德菈正是在数百年间为海瑟音以支配的形式提供生命意义的人,但是刻律德菈希望见到的正是他能像孩子长大离开父母一样离开其支配。其实他并不希望海瑟音完全的自我物化,他希望海瑟音拥有自己的律法以及自己的归宿,所以他教海瑟音读书,教他在棋盘上博弈,以此来让他独立的思考,并在最后用自己的生命将海瑟音做出自己的选择。直到临死之前,刻律德菈仍然记着他的愿望。

· 刻律德菈:剑旗爵…明明…过去三千多万世…都是你亲手杀死了凯撒……

· 刻律德菈:但这次…你的心中…终于找到自己的「律法」了哪…… 

可以说是刻律德菈成就了日后那个可以被称之为英雄的,具有独立人格的海瑟音。但富有戏剧张力的是刻律德菈,虽然为他做到了此种地步,却未能真正的理解他更深层次的孤独,所以他最终能留给海瑟音的只有那片天地境界之海。刻律德菈和海瑟音就像无数情人或亲子一样,用半生相互依靠,却没能相互理解。大概这出悲剧也是君臣关系中不得不品的一环吧。


欢宴,蜜酿与日神的幻梦


在失去刻律德菈之后,海瑟音再也无依无靠,但逐火的使命尚未结束,他只能主动的投身日神的幻觉来对抗虚无。


· 海瑟音的记忆:现在,就让海妖「海列屈拉」为自己歌唱,让我踏入一场无休无止的幻梦吧。

· 海瑟音的记忆:海洋啊!我向你献上余生的清醒和自由——以换取与「虚无」抗争的力量,不辜负众英雄的牺牲。

此后海瑟音便进入了梦的境界。这一次这幻梦不再是常人许诺的不被反思的原始的日神幻觉,而是真正的日神幻梦。

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将“梦的境界”阐释为日神阿波罗精神的核心表征。这是一种凭借表象与形式来克服生命原始痛苦的根本冲动。梦是一种构建意义的主动能力。尼采写道:“每个人在创造梦的世界方面都是完全的艺术家。” 梦的美丽假象为混沌使得人误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有活下去的意义。这种幻觉是生命的自我保护,它让人得以在认知到世界本质的恐怖后,依然能够存活并去创造。日神式的梦因此是一种深刻的力量:它以清醒的意志,为自己编织一件充满形式与希望的外衣,从而获得继续行走的力量。

日神幻觉听上去和常人的沉沦无异,但事实并非如此。相较于沉沦在常人中的时期,海瑟音投身于梦境显然更为绝望。我们仍以同谐的白日梦比喻常人的沉沦。海瑟音的幻梦与同谐的梦的差异就在于同谐的梦是昏聩的,而海瑟音是清醒的。匹诺康尼的纸醉金迷吸引了无数逐梦客,但海瑟音唯独像黄泉,他们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无法接受白日梦那样的对生命虚无的逃避。清醒者回不到常人的那片用闲言,好奇与两可包成的摇篮,承受痛苦或许是能思考,能体会而不麻木的人的必然之苦。

但海瑟音并没有能力承受清醒,代表常人统御的许诺像泡泡一般破灭,供他以自我物化的对象刻律德菈也已经死去。所以如今他又必须做梦,让不愿麻木的人做梦,这是海瑟音的日神幻梦的绝望本质。虚无者主动的抛弃现实,在痛苦中创造希望之梦。这是自发的梦,主动的梦,它不是常人所赐,不是君主的命令,而是海瑟音自己献给自己的梦。

海瑟音的梦不仅绝望而且矛盾,矛盾在于他的梦的动机。在二相乐园,想必幸福微笑研究会给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幸福微笑研究会的成员也主动求取丰饶的赐福,改变他们对痛苦的认知,以逃离虚无。但其本质仍然与海瑟音的日神幻觉不同。幸福微笑研究会的人追求做梦是为了永远做梦不再醒来,但海瑟音的梦,却是为了重新醒来而诞生的。逐火的使命尚未结束,他虽然无力对抗虚无,也愿意尽己所能,撑到天外的救世主归来。我们见证他的梦并非指向永恒,而指向自我毁灭。他的梦总是包含着回到现实的动力。

了解了海瑟音的梦之后,我们回到经典的论题洞穴囚徒。

· 来古士之声:你应该听过这样一则寓言——「在一座幽暗的洞穴中,有一群人:他们自出生起便被缚住双腿和脖颈,无法环顾、互望,或是看到自己。」

· 来古士之声:「在他们身后是一团火,面前则是洞穴的岩壁。火光为他们留下投影,而岩壁向他们投射回声……」

· 来古士之声:「这在我们看来虚假的一切,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

· 来古士之声:我被困在了洞穴之中,但我知晓这一切只是须臾幻梦。我不必在梦中挣扎,只需等待。

· 来古士之声:(省略发问)。「洞穴中的囚徒是否能够识别投影和回声,而非将其错认为真正的世界?」

结论我们已经知晓,洞穴囚徒必定会将火光和影子认为是真正的世界。既然如此,洞穴也可以是真正的世界。那么梦呢?梦同现实一样真实,一如洞穴。梦是否是真正的世界?而现实究竟是什么?这一问题留待讨论。在此我们暂时给出答案:梦也可以是真实的世界,只不过这场梦应当没有觉醒作为它的结尾。所以逐梦客可以认为匹诺康尼的纸醉金迷之梦是真实的,幸福微笑研究会可以认为丰饶的幻象是真实的。然而对于为对抗虚无而主动投身于一个自我矛盾的梦的海瑟音而言,觉醒是一种必然,幻梦也无法成为他的现实,他的故事更不会在这场梦中结束。


 海的女儿,洞穴囚徒与酒神的人间


告别了过往海瑟音的使命将要结束,第3355万336次逐火之旅也将迎来尽头,在最后我们想问:终其一生,海瑟音可曾在逐火中成长?

想回答这一问题,让我们来先听一个童话——海的女儿的童话。

从前海底有一位公主,名为海列屈拉。他在海底的欢宴与蜜酿,也就是原始的酒神冲动与日神幻觉之中,忘记了人世间的痛苦,如同一尾盲目的游鱼,从不思考生存的意义。故事的开头所比喻的正是我们的人生的开头。人源于无差别的“太一”(即意志本体),如融于原始胎海,无我无苦。个体化是从这合一状态中的“分娩”:我们被时间、空间塑造成孤立个体,产生“我”与“他者”的对立。

但之后故国毁灭为了寻求承诺中的欢宴,海的女儿走上陆地。在陆地上每一步都令他锥心刺骨,他见到欢宴的破灭,感受虚无,又亲手弑杀替自己支撑虚无的君主,他为了逐火的使命,忍受千年的孤苦。可以说这一切都是由于个体的局限性所引起的。海瑟音不是大海,终究是个体。海的女儿走上陆地,正是人从原始的太一之海中分娩的隐喻。当他离开大海化作独立的人,他便有了清醒的自我,于是有清醒的痛苦,他看见自己的边界,也看见自己在荒诞世界面前的无力。生命被禁锢于“自我”的边界之内,与万物和他者产生了根本对立,陷入欲望的追逐、资源的争夺与形而上的孤独之中。一切痛苦,皆根植于这场与生命本源的分离。

不过在大地上的征途结束之后,海瑟音最终还是见到了另外一重海洋。这是他人生中继故乡的海洋之后第二重要的海洋——他曾向往的能让他安居的天外汪洋,天地境界之海。故乡的那片海,我们已在第一段陈述。而天地境界之海所代表的则是完全与故乡的海洋相反的彼岸世界。

《金刚经》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倘若一个人足够清醒,清醒到能看破世间一切表象都是虚假,他就有机会超越虚假的此岸世界,前往真实的彼岸世界。天地境界之海代表虚假世界背后的真实世界,而海瑟音离开翁法罗斯这个由计算机模拟的虚假世界去到天地境界之海,就是破除了表象世界之法。如此一切因表象世界的迷障而生的痛苦都烟消云散,沦落虚无。而海瑟音去到天地境界之海后再无逐火,再无战争,再无君主与他的锋刃。无牵无挂,海瑟音得以逍遥游于汪洋,在孤独中与天地合一。此即是破我,也就是破除了个体化的局限,达到神秘的境界。如此一切因主客体对立而生的矛盾冲突都在神秘性中化解,沦落虚无。破法我二执,即可超脱轮回之苦,投身虚无的怀抱。富有深意的是,这种境界(指后者,与宇宙合一的境界)恰恰被中国哲学家冯友兰称之为天地境界。想必这就是天地境界之海的名字来源,而其背后的东方哲学内涵则是它呈现为一片仙舟之海的原因。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庄子·大宗师》)。海瑟音这尾在陆地上受尽苦难的游鱼,终于可以免去最后的化成泡沫的悲剧结局,相忘于江湖了。

可是海瑟音竟然说:

· 海瑟音:……我既不眷恋故国的深海,也不向往天外的汪洋。

· 海瑟音:……

· 海瑟音:或许,我自己也不明白吧。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该游向何处。

· 海瑟音:但现在,只有一件事,我十分清楚。

· 海瑟音:鱼儿终究是鱼儿,怎能离开他栖身的海洋?

注释:从海瑟音把陆地世界当做海洋的视角来看,此处的海洋应该是下文所述的陆地。


多么荒诞,在陆地上受尽了一切痛苦的海的女儿,既然在回归大海与留在陆地之间选择了后者。海的女儿竟然要继续深爱这片给他痛苦,最终还要将它变为泡沫的大地!生活充满痛苦,它的起始是迷茫,终点是死亡,显象是荒诞,本质是虚无。世界的确是囚徒的洞穴,而人生也的确就是这洞穴中上演的一场的悲剧。直至今天,海瑟音仍然不否认这一点,但海瑟音仍然愿意继续在此岸世界生活,用那本不属于他的双腿,在悲剧中继续蹒跚。海的女儿的陆地,究竟有何可爱之处?海瑟音自己其实也不明白,他仍然迷茫。

· 海瑟音:或许,我自己也不明白吧。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该游向何处。

的确我们对加缪的名言稍作修正:是否应当投身虚无是唯一值得探讨的哲学问题。而这个问题并没有能令人不再迷茫的正确答案,没有人可以证明,不虚无的生活比虚无的超脱更好,或者反之。他只在一个纯粹的选择,是做认清生活真相的智者,投身虚无的怀抱,还是做一个不明智的愚者,哪怕知晓人生只是一出悲剧,仍然愿意活在世上。而海瑟音他坚定的选择了后者,这并非没有原因。

毕竟海瑟音也是一位逐火者,他也在逐火之旅中见证见证了深爱着此岸世界,用自己的一生去改变他的英雄们。

毕竟海瑟音曾经见证缇里西庇俄斯,虽然知晓翁法罗斯没有明天,却依然坚定的信仰明天并为之牺牲。

毕竟海瑟音曾经见证阿格莱雅明明清楚,在这乱世之中,本就难求完美,每一件衣物最终都难免走向破碎,却依然日复一日的织就新衣。

毕竟海瑟音曾经见证刻律德菈明知群星遥不可及,却依然为了征服群星的野望,燃尽此生。

此后千年他还将见证前3355万335个轮回的海瑟音未能见证的景色。他会见证风堇,万敌,那刻夏……列位英雄用生命进行跨越纪元的接力。哪怕天外的救世主杳无音讯,他们依旧愿意相信,相信那曾经荒唐的神域能为他们带来光明的未来。

从海瑟音遇见刻律德菈的那天开始的不只有自我物化,还有一颗种子的发芽,那是火的种子,也就是火种。火曾是海瑟音实现价值的期望,但那期望既然已经破灭,火也曾一度熄灭。但如今火又重生并生发新芽,至此,那火不再是成功的期望,而是英雄们向海瑟音展示的人生姿态——无愧无悔,无畏虚无的逐火之姿。人生确实是一场悲剧,但逐火者愿意绘声绘色的演好他,做他最清醒也最忠诚的演员。正是这火种让海瑟音得以成长,让海瑟音做出选择,成为同他们并肩的逐火英雄。


 

至此,我们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洞穴囚徒这个翁法罗斯的大主题要在海瑟音的故事中首次展开。毕竟海瑟音在彼岸与此岸之间的抉择,正是来古士在理念世界与现象世界中的抉择的镜像。来古市的答案是前者,但海瑟音也代表所有逐火者做出了选择,他们的答案是后者。

来古士对后者的选择来古是嗤之以鼻,认定了英雄们只是不能看破现象世界的囚徒,在自己这个离开洞穴的哲人王眼中看,他们的行径皆为荒诞。

可是囚徒笑问傀儡,谁比谁更荒唐。

永远被那现象世界之上的理念世界所束缚,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囚徒?

在柏拉图的洞穴深处,真理曾被认为只在洞外的太阳之下。真正的英雄是那挣脱锁链、直面刺目光明,并将真理带回黑暗的启蒙者。然而,如今有一种更决绝、更沉重的英雄主义正在诞生——那敢于转身拥抱洞穴本身,并决心在此地、以囚徒之身点燃意义的火焰。

我虽一身泥浆,那又怎样?

这种英雄主义的清醒,看穿了双重幻象:既看穿墙上影子的虚假,也看穿所谓“洞外光明”可能只是另一个更高洞穴的投影。​ 他知道绝对的真理或许永不可及,人注定栖居在明暗交织的朦胧地带。但他拒绝将生命的意义抵押给一个永恒的彼岸。他的勇气不在于走出洞穴,却在于明知洞穴的边界与阴影,依然将全部的热爱、痛苦与创造,倾注于这有限而真实的人间剧场。对如今的海声音而言,那执着于走出洞穴,来到真实世界以及彼岸的清醒没有任何意义。他的清醒是明知自己只是不完美的洞穴中悲剧的囚徒,仍然愿意感受着现象世界的一切痛苦,在与痛苦同台演出并坚强的活下去。

海的女儿从此落幕,洞穴囚徒由此展开,酒神精神将趋于圆满,在这一切的最后我们回顾最初的问题,海瑟音是否获得了他的成长?我们将做出解答。海瑟音并不像缇里西庇俄斯他们是火种的传播者。他是火种的接收者,这在众位英雄中是独特的。所以从海瑟音的故事,我们能够更好的理解逐火如何使一个人觉醒。除开革命理论与革命信念,想在逐火中觉醒,还有第三条道路,就是直接与逐火者同行。在千年中海瑟音并没有学会革命理论,他甚至没有学会打字。同样也很难说他拥有像白厄一样的无毁信念。但是他也能够踏上逐火之旅,因为他见证了与他同行的英雄们无愧无悔,坚定选择的人生姿态。在这姿态的浸润下,感动并成为同他们一样的英雄,这就是海瑟音的成长。

这也正是我们曾提及的创造自我。海瑟音曾是常人的傀儡,又物化为君主的锋刃。但从他为了对抗虚无,主动的投身幻梦为始,到勇敢的投身人间的悲剧为终,他不再虚无,他用自己的选择为自己的生命赋予了意义。这就是为自己创造出自我。他的选择,为海瑟音这空心的容器注入了生命的因。勇敢做出选择的自为存在的姿态,我们称之为开拓。而热爱此岸世界的精神则是欢愉。可见海瑟音的生命其实起源于开拓与欢愉的交界。

可以说,海瑟音的满溢之杯正是欢愉的酒杯,而他的成长,正在于获得了真正的酒神精神。

酒神虽然迷醉,但从不失去他的清醒;而他纵使清醒,却从不失去对世界的热爱。尼采曾经设想过永劫回归的理论:倘若世界将有无数次的重复,人们将无数次的在这片充满痛苦的大地上重生,看清世间真相的你是否愿意,再爱一次这个世界。毫无疑问,海瑟音的答案是:他愿意,他愿意再一次对此岸世界发出那充满狄俄尼索斯的力量的,虽然迷茫,却也坚定的“是”。而这也是所有逐火者的回答。

从盲目的海妖公主到迷茫的海瑟音,从以梦的境界笼罩现实的梦中人,到清醒的与痛苦同台演出的逐火者,海瑟音的一生,就是以抗争虚无的方式踏上逐火之旅的一生。海的女儿的童话,讲述着一个人如何在荒诞的世界中寻找答案,而海瑟音他已用他的故事完整了寻找答案的旅途。

· 海瑟音: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尾海中的鱼儿,在水中畅游的时分总是那么真实。

· 海瑟音:但踏上陆地后,我便陷入了一出戏剧。地上的人们都戴着面具生活,于是我也穿上戏服,试图寻找自己的角色

· 海瑟音:我成为了你的利剑,宴会上的琴弦……

· 海瑟音:你还不明白吗?我既不眷恋故国的深海,也不向往天外的汪洋。

· 海瑟音:……

· 海瑟音:或许,我自己也不明白吧。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该游向何处。

· 海瑟音:但现在,只有一件事,我十分清楚。

· 海瑟音:鱼儿终究是鱼儿,怎能离开他栖身的海洋?

· 海瑟音:但无论深海或大地,我或者你,两位无从逃离洞穴的囚徒……

· 海瑟音:也能够看向洞外,仰望星光。

最后,我们指出本文的大致脉络就是从叔本华和悲剧的诞生,到尼采的真正的狄俄尼索斯精神的转变。把握这一点就可以很容易的理解行文逻辑。在此我们附上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信仰彼岸世界的人”这一节作为补充内容。大家可以在其中找一找海瑟音的故事的影子。

信仰彼岸世界的人

从前,查拉图斯特拉也跟所有的彼世论者一样,把自己的虚妄幻想抛到人类之外的彼岸。那时候,世界于我看来就是一个受难的上帝的作品。

那时候,世界于我看来就是一个上帝的梦和诗;是一个神圣的不满足者眼前的彩色烟雾。

善与恶,乐与苦,我与你——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创造者眼前的彩色烟雾。创造者想要掉转目光不看自己,——于是他创造了世界。

对于受苦者来说,不看自己的痛苦而忘却自己,这是一种陶醉的快乐。从前,世界于我看来就是一种陶醉的快乐和自我遗忘。

这个世界,这个永不完美的、一个永恒矛盾的映像和不完美的映像——对于它的不完美的创造者来说,是一种陶醉的快乐:——从前,世界于我看来就是这样。

……(但是后来发生了转变)

我的自我教给我一种新的高傲,我又把这种高傲教给人类:不要再把头埋在天上事物的沙堆里,而要自由地昂起这大地之头,这为大地创造意义的头!

我教给人类一种新的意志:意愿去走人类盲目地走过的道路,把它肯定为好的,而不再像病人和垂死者那样悄悄地溜到一边去!

病人和垂死者,他们蔑视身体和大地,发明了天上的事物和救赎的血滴:但即便是这些甜美的阴森毒药,他们也是取自身体和大地!

他们想从自己的不幸中自救,而星辰离他们太远了。于是他们叹息道:“要是有一条天上的道路,能让人悄悄潜入另一种存在和幸福之中,那该多好啊!”——于是他们发明了自己的诡计和血腥的饮料!

现在他们以为摆脱了自己的身体和这个大地,这些忘恩负义者。可是,他们摆脱时的痉挛和狂喜,他们是从谁那里得来的呢?是从他们的身体和这个大地那里得来的!

……

兄弟们,宁可倾听健康身体的声音吧:那是一种更诚实、更纯粹的声音。

健康的身体,那完满而方正的身体,说起话来更诚实也更纯粹:而且它说的是大地的意义。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最后,就让我们为海瑟音的诗篇写下新的起点——海瑟音,这故事已如我们所书。愿我们共同步入更广阔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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