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法罗斯人物深度解析——赛飞儿篇：谎言，自欺与诡计的英雄
任何历史都有它的两面性。一面在光明中显现，构成我们所见的历史。这在翁法罗斯，就是逐火英雄夺取火种完成再创世的史诗。光明的历史是基于人们对历史的认知，通过对英雄的理想化塑造以及对某些史实的选择性呈现所构建的。然而，真实的历史并不仅限于光明的一面，它还有另一面埋没于阴影之中，其中不乏历史进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事件。但还有更容易被常人忽视的：一切行于阴影、不为人知的英雄的奋斗。赛飞儿就是这行于阴影中的英雄之一，也是借由全知视角对历史上所有埋没于阴影之中英雄的一次具象化显现。但她的形象又如此特别，她是用诡计替常人背负谎言的英雄。我们将从她背负谎言的故事说起，为被诡计、谎言与平凡的英雄作传。
谎言可以比坦诚更高贵
诡计泰坦扎格列斯虽然逃避责任，但也是世界的支柱之一，亦如赛飞儿对于逐火之旅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扎格列斯的谎言虽然常常被视为是恶劣的，她其实也对社会的稳定起到重要的作用。柏拉图就曾提出过一个“高贵的谎言”，这个谎言宣称：所有公民皆由大地母亲孕育，但神在创造时掺入了不同金属——金、银、铜、铁，这决定了她们属于统治者、护卫者或生产者阶层。其根本目的，是通过一个神圣而不可更改的起源故事，使严苛的社会等级和分工被民众接受为天然秩序，从而维护城邦的稳定与团结。尽管我们认为知晓真相是人们最基本的权利之一，但在某些时候，尤其是在变革的时代中，残酷而黑暗的社会真相对群众的打击可能是毁灭性的。在云石天空，摆在赛飞儿面前的正是这样一个残酷而不可公之于众的事实，那就是逐火的信仰之死。
在700年前那个人们尚未觉醒的时代，刻法勒的神谕无疑是逐火之旅的支柱之一。一旦黎明机器熄灭，不但逐火的信仰会毁灭，奥赫马也会迎来物理上的灭顶之灾。但现在真相就在眼前，赛飞儿不能选择听从祭司的遗嘱，将它公之于众。因此，赛飞儿选择勇敢地为常人背负这一绝望的真相。她在阴影中为翁法罗斯的人们承担黎明机器的谎言，也正是为了以信仰保全逐火的支柱。
真相，社会的真相乃至人生的真相，往往非常残酷。人们并非生来就具有直面真相的能力，因而诡计与谎言是世界必要的支柱。医生为重病的患者隐瞒病情，亲人之间互相隐瞒经历的坏事，以及贝洛伯格的大守护者为人民隐藏前任大守护者背叛的事实：
布洛妮娅：我们今天之所以能聚在这里，共同庆祝这个时刻…是因为一位伟大的「守护者」牺牲了自己，将七百年来一直荼毒这座城市的祸种逐出了我们的家园。
……
布洛妮娅：不过是在用表面美好的话术编织谎言而已。
布洛妮娅：嗯。我想永远对民众保持诚实…但我更想「存护」住她们的希望。
这些都是人们因为无法直视真相而选择让谎言来支撑生活的行为。为了延续希望，真相要在更适宜的时机出现。赛飞儿替常人背负信仰之死，也即是为了等待她得以将真相归还于公众的那天。另一方面，从欢愉的层次上说，谎言另有深意。从某种角度上讲，其实故事也是一种谎言。我们来看二相乐园的最新材料文案。
欢愉的故事，也正是在残酷世界中，包裹每一个人的希望的光辉。相信一段虚构的故事，或是相信一个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幻想生物（幻造种），与相信黎明机器的谎言相同，都是从对未有之物的相信中获得力量。黄泉说过：
“大多命途会使人认为，这世界是美好的——只要你愿意「相信」，就能因相信本身得到力量’。
这并不是说人们应当逃避真相，永远靠谎言给予的虚假的希望活下去。文明会向前发展，而人也总有一天要长大，告别童年，用一生的时光体会真实的爱与痛。但在人们心中的希望足够坚强之前，需要有人来背负：为童年背负童话，为凡人背负谎言，为乱世中的翁法罗斯人背负黎明机器的光辉。如此之后，希望才能真正有机会告别谎言，走向坦诚的明天。
赛飞儿背负希望的伟业，原是光明的事业、英雄的事业。但她也必须伴随着历史千年的真相，一同步入阴影。光明之所以会离席，是因为她在静候一颗太阳的升起。当常人终有一日学会了用自己的希望创造明天，也就是风堇将天空火种归还的那天，就是赛飞儿得以用牺牲将真相归还于常人的那天。她的谎言的高贵，已由阿雅亲口述说：
“要是有一句厉害的谎话，能骗过所有人……那它不就成了真相？”
“谎言总是谎言，赛法利亚。”
“只是，在某些时候…它可以比坦诚高贵。”
从不自欺的诡计半神
在白厄篇（暂未发布）中，我们说，每个人都是负世者。每个人都有选择与行动的自由，但每个人的行动都必然被刻写入世界的“命运”之中。这就是责任。而人既拥有选择与行动的绝对自由，又要面对行动的后果在世界上的必然降临。此即负世的含义。但大多数人也许丝毫未曾感受到选择与责任的重压，这正是因为人人都精通一项强大的能力，那就是自欺。
（需要说明的是，萨特的自欺主要指向对自由的逃避。在本段落中，我们将对责任的逃避也并入自欺的概念内。）
在《存在与虚无》中，萨特提出“自欺”是人对自身说谎的特殊状态。与欺骗她人不同，自欺中“欺骗者”和“被骗者”是同一个人。其核心动机是逃避自由带来的焦虑。萨特认为，人同时是“自在存在”（如物体般具有某种既定属性）和“自为存在”（意识能不断超越当下、面向可能）。这种分裂使人焦虑，因为自由意味着我们必须为所有选择负全责。自欺就是为了平息焦虑，说服自己“我只是一个物”，从而放弃自由。例如，一个过分恪守职责的侍者，把自己完全等同于“侍者”这个角色，仿佛她的行为是角色设定的必然。萨特指出，她这是在否认自己可以随时辞职或换一种活法的自由。自欺之所以可能，源于意识的“半透明性”：我们能部分觉察自己的状态，却可故意转移注意、回避真相。自欺使人活在看似安稳的“角色”或“本性”中，代价却是放弃了改变与选择的可能。
正因如此，当我们在面对选择时，最希望的其实并非拥有选择的自由，而是能既不需要思考如何去选择，也不必承担选择的后果。这就仰赖我们寻找各种借口来欺骗自己，没有选择或不用承担选择的后果。当我们面临两难选择时，若是其中一个选择因为我们认为的不可抗因素而被否定，那么比起为失去一种选择而沮丧，我们更有可能会感到不用在选择之间纠结而轻松。这就是常人能心安理得地生存的最后一条核心，也是诡计泰坦必然要成为世界支柱的第二个理由。在拥有了生存空间与人性之后，常人还必须具有自我欺骗的能力，才能心安理得地无所作为，每日沉沦在平庸中活着。所以，为了能够轻松而盲目地活着，人们紧紧地依靠着诡计的支柱来自欺。然而，赛飞儿这位诡计半神，却成为一位不依赖诡计之力自欺的反例。她运用诡计之力，却在诡计之上坦诚地面对人生，无论是自由还是责任，她都坦诚地直面。赛飞儿虽然生于诡计与窃贼之城多洛斯，却坚持在世人的唾骂之下践行英雄之道。正因为她并不甘于被“窃贼”的定义束缚，她坦诚地认定，任何人都有踏上英雄之旅的自由。面对黎明机器熄灭的秘密，她本有无数的理由放弃保守这个秘密，但她明白，降临在世界上的改变，并不会因为她今日的自欺而消失。她最终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践行自己作为负世者的责任。
赛飞儿的故事呈现出先抑后扬的结构。在风堇登上云端堡垒之前的故事里，我们清晰地了解到赛飞儿逃避职责这一特征，尤其是阿格莱雅的话，让她逃避职责的行为成为一种自欺欺人的举动。但她为了逃避诡计半神的职责而做出的逍遥举动，并非真正的存在意义上的自由；而她所逃避的外界认定的职责，也并非负世者的责任。在阿格莱雅牺牲之后的故事中，我们终于看清了：其实赛飞儿从未以自欺的方式否认自由，也从未逃避负世的责任，她始终都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存在。纷争铸就守护，死亡萌发新生，诡计蕴含坦诚，三种灾厄就这样在它们的矛盾中被升华。见证了诡计的坦诚，我们终于可以理解什么才是赛飞儿真正的自私。对她而言，背负黎明或许是一条更为轻松的道路。毕竟，如果是赛飞儿，这位真诚，善良又热情的诡计半神的话，欺骗自己，一定比欺骗世界还要难哪。
英雄是一种选择
昔涟说：
“就像你看见的，翁法罗斯每一个被冠有英雄之名的人物，只是身负缺陷的凡人。她们只是在每一个世界需要她们的场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那里。”
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作品中，英雄的行为与整个社会的宏大价值紧密关联，伟大的英雄往往都带有最崇高的动机，与她们过人的能力与伟大的功绩相匹配。但昔涟的话指出了对英雄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看法：英雄并不是任何人天生的资质，也不是人生的某个必定的节点，它是一种选择。正因为英雄是一种选择，所以没有人天生就是英雄。哪怕像盗贼这样出身卑微的凡人，也总有机会做出英雄的选择。
我们想起另一位与赛飞儿有许多相似之处的平凡的英雄——《崩坏3》中的帕朵菲利斯。不妨让我们先来讲述帕朵菲利斯的故事。
帕朵菲利斯是如何成为英雄的呢？不同于其她12位逐火英杰，她既没有超人的能力，也没有救世的宏愿。她之所以加入逐火之蛾，竟然是因为在一场超变手术中误打误撞成为了实验对象。
在她加入逐火之蛾之后的人生中，绝大多数时候，她也和凯文那样的英雄截然不同。她的愿望始终都是过上平凡且安静的人生，而她平日里也只是经营着她的小店，并常常做一些小偷小摸的行为。尽管相信人生在世如同空梦一场，只要当好普通人就可以，帕朵菲利斯最后还是选择在关键时刻牺牲了自己。而她牺牲自己，竟然是因为偶尔犯一次蠢，除此之外，她没能找到任何理由。
“可是，既然是凡人，偶尔犯一次蠢也情有可原吧。”
机缘巧合、一时冲动、糊涂与犯蠢，它们听上去并不是最完美的英雄之旅该有的情节。对于史诗，柏拉图主张建立一个“诗的标准”：文艺作品中的神与英雄必须被描绘成完美无缺的道德楷模，她们必须是永远善良、诚实、节制的，不能表现出恐惧、放纵或人性的弱点。柏拉图旨在通过这种“高贵的谎言”，将英雄重塑为符合其理想城邦所需的、纯粹理性的公民典范。但这样反而会使史诗失真，因为它既忽略了世界的不确定性，又忽略了每个人都拥有的脱离宏大叙事框架的个体性。英雄是一种选择，它建立在历史的不确定性的基础上。就算我们认为历史有必然的大事，我们能够有把握地知道怎样的时代一定会塑造出怎样的英雄，究竟由谁来担起这些英雄的角色并不是必然的。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并没有黑格尔所谓的“世界历史个人”——她们仅因为出众的品质，就必然在历史上承担重要的职责。每个人都是在机缘巧合中走上历史的舞台，特别是在一个社会变革的时代中。
阿格莱雅：生在这个时代，我们不得不于骇浪中成长，而非做好一切准备后再启航。
白厄：历史从不会均匀地呼吸。它时而屏息千年，宛若时光停滞；时而急促地喘息，仿佛要在一瞬之间倾覆世界和文明。它急促的呼吸掀起了风暴，将你我都卷入了其中。
而那些机缘巧合中走上历史舞台的个人，也并非都是完美的、怀抱着伟大救世宏愿的英雄。她们大多也像帕朵菲利斯一样，在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候，只是怀抱着最平凡的愿望，以最平凡的姿态生活。但无论带着何种愿望，在历史需要她的那一刻，出现在对应的节点并且勇敢地做出选择的人，就是英雄。这一命题也反映在赛飞儿身上。
来古士为赛飞儿既定的行为逻辑，是以自我利益为最高优先级的。或许按她的演算，赛飞儿总该选择收益最大、最轻松的选择。当她刚从多洛斯死里逃生，在奥赫马的大街小巷摸爬滚打之时，恐怕幼小的她很难在食不果腹之际，仍然梦想拯救全世界。她的心愿总是那样的平凡。
「羁客」：心愿嘛，这还不简单！咱只想吃吃喝喝，遛遛弯晒晒太阳，再过上一千年这样的小日子。不然攒了一大堆钱，却没能在死之前花出去，多可惜呀！
可是她最终还是在历史最关键的节点，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平凡的生活，投身到逐火的伟大征程中。这一切，或许在她接下裁缝女的金靴时，她从未预料。而她成为英雄的理由，或许也同从前一样平凡：或许她只是不想像她的族人那样庸庸碌碌，或许她只是希望自己最珍视的人，能在这末世免受毁灭性的打击。她的目光也许仍然停留在她的身旁，但她不会因此就失去她的身份——一位为全翁法罗斯的人民背负黎明的英雄。
正因为英雄是一种选择、全在于行动，所以英雄之旅的起点是否高贵、宏大，本不重要。世界充满无穷的可能性，每一次转折都像一位掷骰子的上帝，在同人们开着难以承担的玩笑。但在可能性中，神的决定论失去了它的统领地位，一位掷骰子的上帝，无异于没有上帝，而人仍将由她的行动重新定义自己的未来。万神殿并没有为扎格列斯预留位置，但她还是溜进了其中，成为了唯一一位阴差阳错而被供奉的泰坦。尽管阿格莱雅曾说，她相信赛飞儿一定就是神谕中所说的命运之女，但纵观翁法罗斯英雄史，英雄是否天生，根本无关紧要。因为无论神谕作何指引，最后来践行它的，总会是人本身。而就在这践行的过程中，人回到一切的核心。
赛飞儿：…什么轮回、宿命，别逗我了！哪个人的路不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天天指望着神明和预言保佑的家伙，才会活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吧？
赛飞儿：当年的我可要更加不堪哪…坑蒙拐骗、胡作非为，就为了在这狗屁世道上活下来！要是我早早就认了命……那这个可悲的世界，怕不是早就变成一片黑黢黢的废料场了吧！
在这样的世界里，就连盗贼出身的赛飞儿也能成为背负世界的英雄，盗贼与英雄不过只是一枚翻飞之币的两面，正或反，总是在机缘巧合中确定。抛出这枚翻飞之币，它会将成为英雄的机会带给所有人。当史诗拥有了构成它的偶然性与英雄本具有的人性，它就回到了我们的世界，变成我们所真正经历的事物，那就是人生。
赛飞儿，她是翁法罗斯湮没无闻的英雄。她出卖了世界………用它换来了凡人千年的余生。纵使一生背负诡计，却用最真诚的态度参与人生。她早已不用再为逃避命运而奔跑，诡计的羁客，她已是归乡的远风。
最后，就让我们为赛飞儿的诗篇写下新的起点——赛飞儿，这故事已如我们所书。愿我们共同步入更广阔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