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放学多久了,还不回家吗?”
教室里空空荡荡,除了沉默着的学生和询问着的老师,没有其他人。
日暮时分的光线透过窗照到课桌,女孩平静不语,只是看着那几缕细丝逐渐拉长又黯淡。
眼看着要入夜了。
又是一个独自度过的傍晚。
又是一场将被浪费尽的夕霞。
但是她不说,任由时间顺发丝滑过。
“祭老师,感谢你的关心。只是……我想再多待一会儿。”
女老师一手叉着腰,神色里有了些好奇的影子。
“虽说今天没有晚自习了,是不要求学生跟平常一样早早离校,但是,你不饿吗?”
“不饿。”
一个肯定的回答。
可又像是在否定一些东西。
“那,秋和原呢?”
祭不再站在门口望着她。她走进教室,缓缓来到叶的旁边。
“她们和你关系很好。为什么这次你们三人没有一同离开呢?”
“她们……有些重要的事要做,老师。”
“不方便透露给你么?我明白了,那你也该尽早去吃饭才是啊。”
祭看到叶还是没有什么想走的意思,便在叶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或者……我带你出去吃?”
这个回答让叶稍稍有些惊讶。
“老师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呢?明明在学校、社团、班级里,我都不是什么出色的人物。”
“而且还经常给你添麻烦。你不在意我弄出的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奖励……共进晚餐这种事情,我更是想都没想过。”
祭笑着抚了抚叶的脑袋。
感受发丝处传来的柔软触感,她本能将头扭过一边。
“真是的,过于内敛是什么好事吗?”
祭才不管那么多,拉起叶的手就往教室外走。
“你……之前确实做过些傻事。”
“但是青春期嘛,谁没有过犯傻的时候呢?”
“我可是心理老师,你干的事在我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外面潮涌的人群中。
祭撕开一颗软糖的包装袋,随后潇洒一丢,它就以这样一条完美的弧线落入口腔。
不知为何,即使不是自己在吃,叶却也产生了些特殊的情感——跟糖一样甜。
她紧盯着祭。
从洁白的牙齿,到涂着口红的唇边;从那自得的神态,到喉咙一点点的波动。
叶有些遐想,但却如晚星般朦胧不清,又卡了壳般说不出口。
叶只知道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
从现在起?她也不懂。
“你干的都是小事,比我当年嫩多了。”
祭边走边说着。她扬头望着远方。
叶也顺着那目光仰头看去。
天边,红云聚在一起,如块成团,如凝似连,互相推挤着慢慢驱驰。
——在那推搡中慢慢把日光盖落了。
越入夜,越喧哗。
路灯盏盏亮起,霓虹光亮彻天地,一个一个,接力赛一般,在夜中争先恐后竞放。
百花争奇斗艳似的,似乎谁开晚开慢一刻,便是与这潮流不接轨不连通。
“你哟,把我的工具弄得一团糟倒也没什么。知道我以前在学校的事吗?”
叶摇摇头,只是轻轻拉着她的手臂。
“……哈。告诉你哦,以前我在学校超级不良,”祭可能注意到了叶的小心思,于是悄悄拈一颗糖放入她手心,“我是大姐大来着。当时校纪校规十条,我一个人就闯了八条。什么禁止穿奇装异服、禁止辱骂老师、禁止同学间互殴……呵,我都违反过。”
“互殴?你还组织过打架?”
叶也把手中的糖放进了嘴中。
没有想象中成熟女人的韵味,只是很普通的草莓牛奶。
好在,软的,而且可以爆浆。
……是专门给我的吗?还是她刚才吃的也是这个口味呢?
不知为何,叶总感觉心绪乱乱。
“嗯。当时,女生里有小群体集体霸凌一个女生,我就带着手下把她们干翻了。”
祭粲然笑着,“可惜吃的不是棒棒糖,要不然我就给你表演一下,我当时坐在她们背上抽烟的那种神态……哈哈,明明只是小打小闹,我却感觉我当时就像征服了天下一样。”
“哇……确实好不良。那你后来怎么变得那么正经了?”
“因为爱情~”
祭和叶来到餐馆里坐下。
叶低着头坐在座位上,目光默默地注视着桌子对面没心没肺的祭。
这种感觉真奇怪。
明明只是一句俏皮的歌词,为什么能将心中的小水洼勾起滔天巨浪?
爱情吗?她的爱情?她有爱情了吗?
可惜和遗憾说不准哪个更先蜗居在了心里,亦或两者同时。
不过,她没想过思考或者讨论这个问题。
——她心乱如麻。这是继先前妈妈离家出走之后,面前这个女人第二次带给她的感受。
“我喜欢上了一个非常擅长开导人的男孩。”
祭把桌子边缘的花瓶挪到了她们两人中间。
——这样让环境变得有情调一点。
叶很少被笼罩在这种仪式感之中。
她觉得新鲜。除此之外觉得更多地,是一种被引领被保护的安全感。
……头脑有些迷幻,说不准是激动过头还是难以置信。
或者,只是单独跟她在一起时,就会这样呢?
“当时我想着,想拉近距离,最起码要有共同话题吧。”
“于是,我就痛改前非,课上认真听讲,课后自己也抽空看了很多有关心理学的书。”
“那你们……?”
叶突然变得胆怯,犹豫,小心翼翼。
置身在这样难得的环境里,如同将整个身子埋入浴缸——
她不想就这样过快地起身,泼尽热水,只留下一个光秃秃因冷而瑟瑟发抖的躯壳。
但,她也不想做着别人正在做的梦。
于是,话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咽了下去。
伴随着猜疑、苦痛和害怕一起。
“……最后还是没能走到现在。”
祭苦笑。
叶看着鼻翼酸酸的祭,有些后悔自己揭伤疤的行为,又有些心中石头落地的释然。
“祭老师,你……不要紧吧?”
祭一言不发,等着服务生慢慢将菜都上完。
她只是低头,像往常面对学生的疑难杂症那样,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将一道菜搂近自己,风卷残云般扫荡着盘中的食物。
“祭老师,你这是……”
“合理宣泄。当然,在饭量上。”
祭转眼间干完了半盘,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里那道潇洒的笑容。
她将切口整整齐齐的那半盘菜挪到中间。
“我们确实有过一段甜蜜的感情,”祭眨眨微微发红的眼眶,“可是……当他走上天台那刻,我才发现,原来我尽我所能学的所有东西,都救不回来我最珍视的人。”
餐馆热闹非常。
唯独这一桌好像静默。
“讽刺吗?”祭貌似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叶,“那之后,我很久都没走出这件事。”
“我害怕面对任何关心我和关心他的人,狼狈地逃离了那些我们常去的地方。”
“我像乌龟一样蜷缩着,以为只要用壳护住身子,就不会再被风浪冲翻。”
“可是现实是:风浪没怎么大,只有我一个人,一直在内耗。”
“我把罪责都归咎于我,很可笑吧?”
“明明不是我逼的他,明明我一点错都没有,可就是因为我没救下他,才换来这么多年的良心不安。”
祭淡然。她的情绪好像截止了似的,当年的惭愧亦或是内疚,都已被时间冰封。
“老师……”
“先吃饭。”
叶还欲说些什么,祭却一根手指竖近她唇旁。她知道那是不要作声的手势。
叶只好跟老师一起,小口小口把点的菜都吃完。
对于她而言,吃得怎样不是最重要的。
毕竟饱腹只是一种短暂的感觉,对吗?
……如果吞入腹中的食物能长久,那又有何每天进食的必要呢。
但是跟老师在一起的各种感觉,就像那颗草莓味软糖一样,意味绵长。
这些情感不明不白。
但她记得清清楚楚。
让人忍不住浅尝的好奇,对成熟人士天生就有的钦佩和向往,还有那种潜藏的私有欲……
之前那些迷蒙的悸动,在脑海中一个荒唐的想法冒出的一刹那,终于得到了解答。
叶,真的感觉,自己好喜欢老师。
不多时饭尽。
祭长吁一口气,望向窗外。
立交桥上络绎不绝的,街边摊上往来喧哗的,在黄金的夜里耸动着。
从未得过片刻闲暇与停歇,也未曾享受分秒静谧和安宁。
人们啊——都在忙碌,都在奔放,都在此时重续白日的活力。
无人想过要歇息。
亦无人认为该逃避。
这就是夜。轰轰烈烈,却又浪漫过火。
叶与祭在其中沉沦着。
两人往叶家里的方向走,可叶却希望这脚步慢一些,再慢一些。
就让她这般泡在惬意里,久久不起身。
“叶啊。”突然,她轻声。
“老师?”她带着期许回着。
“现在是入秋。过几个月,我带你去看这座城的第一场雪。”
叶怔然。随后却又带来些烂漫的笑意。
“好~”
“怎么,这次不开始怀疑自己了?”
祭依然温柔着摩挲她的发丝。
“祭老师不是已经是我的好朋友了吗?”
叶贴得更近了一些。
祭却也不在意。
“朋友啊,就是要带着自己交好的人,去做任何随心所欲的事。”
“……嗯。”
祭和叶相互牵着手从人堆里穿过。
夜风微凉而不萧瑟,迎着那迎面而来的身影,细心地撩起女孩们的几缕青丝。
叶很享受这样拂面而过的凉丝丝的感觉。
如梦似幻。
恍惚间,叶才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来到了站点。
——单元楼底下,祭在旁边看着她。
“啊,到我家了……”
叶有些不舍,但一拥而上的困倦,还是怂恿她先两步跨上了台阶。
“祭老师,需要上来坐坐吗?”
“不了。感谢好意,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回答决绝却又不冰冷。
因为目光满含温存和宠爱。
“……那我送送老师。”
叶强忍困意,与身旁高高的身影一同,缓缓走到门口。
要临别了。祭给她一个回眸。
“下次,再一起出去。”
她抱以回应地微笑着点点头。
看着祭踏上来时的路,看着那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望不到,她才悄悄低下了头。
自己的呢喃小得旁人听不到。
对她来说却恰好。
“祭老师最好了。”
“晚安,今夜……月色真美。”
抬头望去,那一天,月光白耀,皎洁非常。
恰如纯洁的她们,在星空的祝福下熠熠生辉。
——即便一颗星的回答尚不明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