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寅时四刻,卯师傅站在女儿房门外
卯师傅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是在香菱十二岁那年,把灶台让给她“随便试试”。
那天她端出来的东西——他到现在都不太愿意仔细回忆。倒不是说难吃。难吃反而好办,难吃的东西有明确的改进方向。香菱那盘菜的问题在于,你吃第一口的时候觉得“这什么玩意儿”,吃第二口的时候觉得“好像……还有点意思”,吃第三口的时候盘子已经空了,而你完全说不清楚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璃月港的老饕们后来管这个叫“香菱风格”。卯师傅管这个叫“跟你说了多少次绝云椒椒不能当主菜”。
但今天不是翻旧账的日子。今天卯师傅寅时四刻就站在香菱房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甜浆,脑子里反复排练着一句话。他排练了大概十遍,觉得差不多了,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香菱已经穿戴整齐,围裙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盘成那对标志性的“熊猫耳朵”,眼睛里烧着一种卯师傅再熟悉不过的光。那种光通常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时辰之内,万民堂的后厨会多出至少两道不该出现在菜单上的东西。
“爹!我正要去码头!今早的鱼——”她看见卯师傅手里的甜浆,愣了一下,“……你站这儿多久了?”
“刚到。”卯师傅把碗递过去,把排练好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更短的,“今天你歇着。”
香菱接过碗,喝了一口,歪头看他。“歇着?”
“歇着。”
“万民堂今天不开门?”
“开门。”卯师傅说,“我掌勺。”
香菱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高明的笑话。万民堂的灶台这些年几乎长在她手上,卯师傅上一次正经掌勺是什么时候,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但她看了看父亲的脸,那双常年被灶火熏着、总是眯起来的眼睛,今天睁得比平时大一点。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香菱把甜浆一口喝完,碗塞回父亲手里,转身就往楼下跑。卯师傅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码头!鱼不等人——”
“香菱。”
她停在楼梯拐角,回头。
卯师傅站在走廊里,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和陈年的刀痕。他说:“今天你过生日。鱼我来挑。”
香菱张了张嘴。她有一百句话可以反驳——码头的老赵只认她的脸、今天的鲈鱼是月初第一网、后厨的椒油要现熬才够劲——但她看着父亲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那我去看一眼总行吧?”她说,“就看一眼。不拎鱼。”
卯师傅叹了口气,那种拿她毫无办法的叹气。他挥挥手:“去吧。看完就回来。别半道拐去轻策庄挖竹笋。”
“我什么时候——”
“上次你生日就是半道拐去轻策庄挖竹笋的。”
香菱嘿嘿笑了两声,人已经蹿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