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色的天幕之下,半球空洞亘于城市边缘,飞艇正掠过穹顶,在暖金色的朝霞中留下跃动的剪影。
城镇保留着浓郁的复古欧陆风情。红砖外墙、深蓝斜顶与精致的老虎窗错落有致,运河上的拱桥静卧,街巷间的路灯尚未熄灭。向远处延伸,高耸的塔楼与朦胧的山峦交织。
“爱乱跑小姐,原来在这里呆着呢。”
一小片阴影突然笼罩在铃的身上,可惜景还没赏完就被人发现了。
“打扰到你了?”这位在逃通缉犯熟稔地挨着铃坐下顺手掏出一袋包装好的三明治递给铃,“连早饭都不吃就跑出来?”
铃隔了几秒才将视线从远处移到眼前的牛皮纸袋。
“没事,只是这几天接受的东西太多了,起来透透气。”她刚想接住纸袋,蕾米埃尔却突然收了回去将纸袋撕开取出热乎乎的三明治自顾自地咬了一口。
“……不是给我的?”
“为了找你出来我也没吃。”
蕾米埃尔含糊不清地说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坚果的松鼠。她一边嚼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纸袋往铃那边推了推,示意她自己拿剩下的。
铃看着被咬了一口的、露出金黄煎蛋和翠绿生菜的三明治,嘴角抽了抽,“……你找我出来,是你自己没吃早饭,又不是我让你不吃的。”
“话是这么说。”蕾米埃尔咽下那口,用指尖拭去嘴角的蛋黄酱,眼睛弯起来,“但你要是不乱跑,我至于出来找你吗?所以归根结底,是你害我没吃上早饭。”
“这什么逻辑。”
“任性逻辑。”她理直气壮地又咬了一口,含混地补了句,“将就一下,袋子里还有一份完整的。”
铃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从纸袋里摸出那份完好的三明治。包装纸还带着余温,隔着牛皮纸暖烘烘的。她拆开咬了一小口——火腿煎得焦香,芝士半融,味道意外地不错。
“……你从哪儿弄来的?”
“弗林特府邸的老执事先生给的。”蕾米埃尔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偷偷溜出去也不避着人。”
铃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投向远处。半球空洞在天幕下泛着幽幽的紫蓝,飞艇的剪影已经掠过穹顶,变成远处一个小小的银点。运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拱桥的石栏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谢谢。”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回去再说谢谢吧。”蕾米埃尔靠在长椅上,抬起头不知道是在看运输的飞艇还是蓝天。
当她的视线再落到铃身上时,铃已经吃完了手里的早饭。
“想要去海边散散心吗?”蕾米埃尔从长椅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黑色的羽翼。
“去码头划船?”铃看着那对舒张的羽翼,心里隐约有了另一种猜想。
“当然,不过……”蕾米埃尔原地转了一圈,俯身凑近在铃的耳边吹气,“视线这么火热地盯着人家的翅膀,莫非你还想体验一下?”
“不用了,我太重了。”铃对于羽希人的小知识还算所了解。“不依靠塔乌弥尔的情况下是飞不起来的吧?”
“不,能飞。”蕾米埃尔抚过自己的羽翼,“只是飞不稳,会比较吃力罢了。”
“那我还是选择划船,这位羽希人小姐要是介意翅膀沾水的话不妨穿个雨衣避一避。”铃也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面包屑。
“倒是个不错的建议。”
*
两人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晨雾渐散,街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少数几盏还固执地亮着昏黄的光。几个运输员开着飞天摩托花哨地耍了个摩托杂技。
码头比铃想象中热闹。几艘小型渡船已经升起了帆,渔夫们把一筐筐银光闪闪的晨渔搬上甲板,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尖叫。
空气里混着咸腥、炸鱼薯条和新烤面包的气味。蕾米埃尔在码头尽头租了条双人小船,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铃,点点头就走了。
“那么接下来拜托你了,船长小姐~”
“是,这位美丽的小姐。”铃接过桨,在船舷边坐下,看着蕾米埃尔把一件明黄色的雨衣套在身上,将翅膀安分地缩在身后。
蕾米埃尔轻巧地跨进小船,落座在铃的对面。
铃划桨,小船缓缓离开码头。运河的水面还笼着一层薄雾,桨叶入水时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越往外划,建筑物越低矮,运河逐渐变宽,咸湿的海风开始灌进来。蕾米埃尔靠在船尾眼睛半眯着,像是真的在享受这一刻。
*
铃把桨收进船舱,赤脚踩在浅滩上稳住船身,水波漫过脚踝,凉意激得她缩了缩脚趾。沙滩很细,被潮水打磨得平整,远处码头的轮廓已经缩成一条模糊的线,城镇的红砖屋顶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橘色。
蕾米埃尔先跳下船,明黄色雨衣在她手里晃了晃,然后被抖开铺在那截浮木上——木头已经被海水冲刷得发白,表面光滑得像根打磨过的长凳。她拍了拍雨衣表面,朝铃招招手,“过来坐,船长小姐。”
铃把船缆草草系在一块礁石上,踩着沙滩走过去。浮木比她想象中宽,两个人并排坐下绰绰有余。雨衣的塑料面料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隔着薄群也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海风把蕾米埃尔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没去拨,只是仰起头眯着眼看天。日头已经升到偏南的位置,光线不再像清晨那样是暖金色的,而是变成一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白,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有人拿热毛巾轻轻搭上来。
铃也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眼睛被光刺得发酸,于是干脆闭上眼,只听声音——潮水一下一下舔着沙滩,海鸥的叫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偶尔有一两声汽笛,大概是码头那边有渡船起航。
沉默了一会儿。蕾米埃尔的翅膀从雨衣下面微微探出来,尖端被风吹得轻轻颤动,铃侧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缝里嵌了细沙,脚背被太阳晒出一层薄红。刚才吃的三明治早就消化了,胃里空空的,但那种空并不难受,反而像某种轻盈的余韵。
远处码头上有人放风筝,一个小小的彩色三角在蓝天里晃。
“说起来,”蕾米埃尔忽然转头看她,眼睛被光映得发亮,“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愁眉苦脸小姐,你到底在想什么。”
铃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海风灌进来,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
“……太多了。”她最后说,“一时说不清。”
“那就慢慢想。”蕾米埃尔重新转回去,下巴搁回膝盖上,翅膀尖又颤了一下,“反正我们一整天都没事。”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后颈发烫。铃把领口扯松了一点,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椎慢慢滑下去。蕾米埃尔那件明黄色雨衣在白沙和蓝天之间像一小块被遗落的阳光,铺在浮木上,把两个人隔开又连在一起。
潮水退了一点,船缆绷直了,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铃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就这样坐一会儿也挺好的。
不用想太多。不用跑太远。
海风继续吹,日头继续晒,远处码头的风筝还在天上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