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书》第一部分：蛰狮
之六：三个老师和三个学生
这几所军官学院合并后不久，朝廷委派了一批有经验的老师父过来，其中有一位最出名的是曾经当过副参谋长的王清秀先生。王清秀作为副参谋长，行为极其严谨，一丝不苟，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说：“差不多得了。”“准备做好了。”“偏差很小了。”他要求所有人必须要给出精确的数据，无论是时间上的、距离上的还是物资量使用上的。王清秀一开始在荆南陆军军官学院所教授的是：后勤物资的管理与运输这一门课程。狮子不止在作业中把每一条运输线规划的井井有条，还额外的写出了在这些运输线遇到偷袭时，应当有多少种应对措施，以及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去恢复运输线。王清秀看着狮子在草稿纸上测算出的极其精确的数据，整个人都惊呆了。狮子又出人意料地提出了阶梯式物资运输法，那就是：单兵至少携带七天的物资、而一个基本的作战小组，则要在七天的基础上匀出足够的运输单位额外运输半个月的物资、在作战小组之上的指挥部门，又要配备充足的人手额外保证能够给自己所指挥的所有作战小组一个月的物资、在指挥部门以上的军团大帐里，更要专门调拨运输部队，为自己手下的所有指挥部门提供三个月的物资。在此之前，神州的军队都是战兵与运粮兵单独分开，战兵要在前线等待运粮兵从大后方运粮过来，如果中途被劫了粮道，前线就要饿肚子了。王清秀对狮子这种开创性的粮食供给法大为震撼，不止给狮子课程论文满分，还要额外的给予狮子一个评优评先的资格。
王清秀当副参谋长期间，被军中之人称为智将，“只要是由他指挥，就可以放心。”王清秀也是在早期就认知到神州人也许已经被郭人奴役的将领之一，他在京师服役之时，就喜欢收集古籍。有一次，王清秀刚打完仗就要跪地复命，一天都没有脱下铠甲，全身燥热，只能去城郊的药店抓一副药。药店的伙计随手取了一片龙骨，王清秀吞服用龙骨煲的汤，顿时神清气爽。按理来说，龙骨汤只有第一次熬出来的才是最好的，第二、第三次之后，那药效就没那么强劲了。但是王清秀平常节俭度日，仍要把龙骨继续熬煮，熬到最后汤水清澈，这时才发现，龙骨上面隐隐刻有文字。王清秀查阅古籍，发现龙骨上的文字与古籍之中的文字似乎一脉相承。抱着极大的好奇心，王清秀跑遍了京城内外的所有药店，把龙骨这味药材全部买完，经过反复的对比和拼凑才发现：所谓的龙骨就是上古时期神州人祭祀用的器皿。经过逐字的破译，王清秀看到了一个与他所认知的不同的神州：那是轩辕黄帝时候的神州：“领导者和劳动者之间并没有身份的高低贵贱，只有工作的分工不同。绝大多数人应当掌握自己的命运，如果有极其少数人胆敢骑在绝大多数人头上，那么绝大多数人可以随时起来把这恶人打倒。”在阅读了无数古老文字之后，王清秀开始怀疑起现在的神州是不是已经与原来的神州不一样了，他利用多次进入朝廷上报战事的机会，反复观察朝廷中实权人物与老百姓的区别。经过多次的总结发现：凡是在朝廷中掌握实际权力的人，往往脊椎骨和脚比一般的老百姓大了不少。王清秀翻阅古籍，从历朝历代的战史中发现：只有郭人的佝身礼和毡足才会使人形成这两种异常的身体形状。后来王清秀多次以送礼为名，多次偷偷潜入朝廷的秘密庄园，从秘密庄园之中采摘到一种外面从没发现过的植物，又拿来与古籍上的描述一对比，发现这是福寿膏。到这个时候，王清秀认定整个神州现在是被郭人实际统治了，真正的炎黄子孙早就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已经沦为了奴隶。
王清秀又悲哀又愤怒，不止一次在脑海里预想怎么才能让炎黄子孙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然而郭人把兵权牢牢抓握在自己手里，神州人再怎么有才华，也只能作为谋士提供计策。王清秀曾经想过引外部力量来帮神州人赶跑郭人，他作为军官代表，与条顿人进行过交流。有人说他秘密的见到过嘉德罗大教主，其实嘉德罗大教主也不会在意远在万里之外世界另一边发生的事，但是见到嘉德罗大教主的助手还是挺容易的，王清秀向嘉德罗大教主传递了一个信息：只要条顿人能够率领天兵杀到，把占据神州的郭人赶出去，那么神州人愿意奉他为王。王清秀望眼欲穿，直到作为交流军官任期结束回国，也没有等到条顿人的天兵到来。
眼见借外部力量拯救神州的方法并没有奏效，王清秀开始着眼于培养神州的下一代人，他主动辞去了副参谋长的职位，只求当个教官。郭人见王清秀主动辞去军中职务，正好不用继续提防他了，也允许他退居二线成为教官。王清秀先后在多所军官学院培养人才，也在课堂之余无数次明说暗说神州的过往。很多军官学院的学生只是当听一个饭后消遣，唯独狮子能够对答如流。王清秀大为震惊，小声问狮子：“你怎么知道的？”狮子如实告知：“祭祀祖先的地方、县城无人问津的藏书阁、山里面埋藏遗物的洞穴。神州真正的人文历史就在这些地方，他们一直都在，只是我擅于发现而已。”王清秀听到狮子的话，忧愁的眉目舒展开来，极其欣慰的松了口气：“有你这样的人，神州有救了呀。”
另一个让狮子印象深刻的老师是沈烈，他就是个农民的孩子，但是却天赋异秉，从小喜欢摆弄工具。当别人都在卖力挖水渠的时候，只有沈烈构思着怎么让水自动流过来。村里面的大人都笑他天天摆弄着几根树木，直到有一天，沈烈在水渠边搭好了一个大水轮，水轮里的水筒能顺着水流不断地抬起，在半空中把水浇灌到田里，这时候村里的大人才知道沈烈在想着怎么样子给他们减轻劳动。长大后的沈烈云游四方，找到了很多木匠、铁匠拜师学艺，但是无论是木匠还是铁匠都认为自己的手艺没有他好。沈烈感到极其无聊，后来在街上听人说京城里的官老爷头戴多么华贵的配饰，细节如何如何丰富，沈烈没有丝毫的羡慕，反而极其好奇这种锻打技术。进京后，沈烈走遍整个京城大街小巷，什么匠人的技术都学会了，后来得到了所有匠人的认可，推荐给朝廷做技工指导。正好朝廷训练炮兵需要有工程师，沈烈也就顺势成为了一名工程师。作为工程师的沈烈，有一次在给朝廷督造战舰时，发觉到战舰所用的材料似乎比自己预想的更多。翻遍图纸之后发现是战舰的底部额外的多了两个中空的舱室。沈烈打开舱室进去查看，竟看到诡异的一幕：船底的舱室不是用来堆放杂物和燃料的，而是用来镇着万千石碑的。这些石碑上的字沈烈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凭借记忆强行背下，事后在城外找了很多老匠人模模糊糊地写出来询问。老匠人说那都是上古时期的文字，写的是轩辕黄帝的后代族谱。沈烈大感震惊：“难道现在统治神州的人不是炎黄子孙吗？把石碑镇在船底，让石碑上的文字被水面下的大浪冲击，这可是极具侮辱性的做法。”
沈烈看到遍地面黄肌瘦的人，把他们与石碑上的轩辕黄帝做对比，发现受苦受难的人，大多数都是炎黄子孙。心如刀绞的他从此拒绝朝廷给的马夫、车夫，自己每次去工作地点都是徒步而行。后来海贼肆虐的时候，有无数官员请求领国守要把权力还给地方的人，沈烈不管自己是不是官员，主动划破手指，用血写了一本书，也去请愿。这件事情使他名声大噪，一时间得到了很多人的捐款，但他把这些捐款全部拿到酒楼里面买了糕点分给那些劳苦大众。沈烈敢为天下先的行为受到了狮子的极大赞赏，后来当着记者的面，狮子公开对沈烈说：“你血荐轩辕，就凭这点，你永远是我的至圣先师。”
第三个比较出名的老师是仲茂林，他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每次有人质疑神州的正统统治者到底是什么人，他就颤颤巍巍地出来劝阻：“管他是什么人？只要是人就行了。”他能够当上老师，根本就不是因为真才实学，而是因为他是个极其顺从的顺民，被领国守重点拉出来标榜，并且宣称：“只要像仲茂林那样俯首称臣，那么好处是大大的有。”仲茂林满口之乎者也，整日仁义道德，但是这些所谓的圣人语录全部是用来约束劳苦大众的。仲茂林被各地的贪官邀请过去演讲，要当地的老百姓逆来顺受，不然就会遭到天谴。无数快饿死的饥民到处起哄：“遭到天谴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是再不去抢粮食，我们就要先饿死了。”狮子一开始听仲茂林的课，只是认为仲茂林对于古籍的翻译有有一定的帮助。但是直到狮子看见仲茂林对着拉车的车夫大呼小叫，狮子当即大失所望，面无表情平静的说：“这种人的危害，比无知而愚昧的民众还可怕。”
当时的荆南陆军军官学院，有三个人的能力远远在其他同学之上，又因为他们都在不同的年级，所以学校里的人把这三人称为“荆南三连星”。这三个让同龄人望尘莫及的人分别是狮子、叶诚、周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三连星都没有过任何交集，只是在各自的年级里充当学分和评价的名列榜首。
在这三连星中，叶诚是狮子的老乡，只是他比狮子晚点读书。在上学之前，叶诚是一个给地主放牛的人，他高大而精干，颧骨突出，远远望去像个骷髅。长期的放牛生涯，让叶诚变得极其有意志力，同时也使他非常固执，只要是自己认为要做的事情，那就必须要完成。叶诚在放牛休息的间隙，偷偷砍柴搬到城里去卖，就这样把自己给赎了身。叶诚所接触到的都是最贫困、最痛苦的百姓，他想写一部史诗，而这部史诗，他称之为是：“歌颂黎民百姓的书，而不是帝王将相的家集。”叶诚想去当官，这时候却听人说科举已经没有用了，于是他去到处寻找能够快速得到提拔的方法，那么进入军校之中，就是一个好去处。他先是报考了荆南秘密部队培训学院，想通过秘密部队的秘密行动迅速立大功，获得嘉奖。但是秘密部队需要极其出众的外貌和超高的情商，这两点叶诚都是不具备的，考官说：“你这样子搞得我很难办啊。”叶诚大失所望，考官又补充道：“不过你可以去荆南步兵军官学院，在那里你倒是适合。这样吧，你直接拿着我的这封书信前去报道，可以直接领取五十两银子。”叶诚书写歌颂黎民百姓的史诗这个愿望得到了狮子很大的认可，后来狮子登上政治舞台时，叶诚成了狮子最紧密的盟友，叶诚被特务抓获杀害时，狮子仰天长叹痛苦不已。
荆南陆军军官学院刚刚合并时，作为荆南骑兵军官学院考试第一的周谨就不断地打量着其他学院过来的学生们，作为骑兵军官学院的学生，周谨一年有八套衣服要更换，有作战服、礼服以及常服。那时候的骑兵都是非富即贵，因为骑兵的装备是最昂贵的，不只要自己养一匹战马，还要养运输物资和装备的骡子，甚至在主要的战马太累了或者是战伤之时，需要有一两匹好马实时作为备用。骑兵在那个年代就是战场的决定性力量，只有骑兵把敌人的阵线撕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步兵鱼贯而入才能继续扩大战果。在这种情况下，骑兵一般把步兵当成是自己的跟班，更有甚者，把步兵当成是在后面捡战功的。
至于炮兵，骑兵是更看不起的，因为炮兵就是在阵地上填充炮弹打出去，这些人不用近距离搏杀，很多骑兵都认为贪生怕死的人才去做炮兵。直到一次偶然遇到了狮子，周谨对炮兵有了极大的改观。那时候的狮子，正从图书馆拿到了两本讲述神州历史的书，在一个上坡的台阶遇到了一群抽烟喝酒的骑兵，其中就有周谨。狮子没有行礼，只是侧身从骑兵中间穿过，周谨对此感到极其惊讶，以往无论是步兵还是炮兵都要对骑兵阿谀奉承，极尽讨好之能事。因为骑兵出身往往比步兵和炮兵还好，步兵和炮兵都想通过与一些骑兵做朋友，快速在军队中得到提拔。周谨又仔细看了狮子一眼，发现狮子长得像普贤，而狮子这个人极其雄壮，似乎哪怕丝毫不避让，与四五个骑兵撞上，谁撞倒谁还说不准。就这样周谨悄悄跟了上去，狮子找到了一个座位，拍拍桌子上的灰尘，无声无息的落座，开始翻阅起了书籍。
周谨非常自然的找了个附近的座位坐下，周围嬉戏打闹的步兵见到骑兵来了，纷纷识趣的让开一条道。作为骑兵的周谨，用当时在上层阶级中最为流行的条顿语先礼貌的问了一句：“你是季爵士？”没想到狮子竟然能够以极其标准的条顿语回道：“我自然是季，但是爵士就免了，只是早年参加过几次科举。”接下来的话语基本上都是用条顿语来交流，后来唐衍对记者回忆道：“狮子的记忆力很强，周谨每提到一个地点，狮子就会把这个地点的自然环境、风土人情，甚至是当时正在执政的人全部详细的说出来，似乎这些事物就是自家门前的。尽管这些知识很多，但是狮子却从来没有把话题扯出太远，他也许会补充一下这个山川地貌是怎么形成的、这些人文风俗有过什么变化，但是绝对不会因此而喋喋不休。”这一番对答如流，让周谨非常开心，后面又和狮子互相交换了对方写的课后作业，两个人都对彼此评价颇高。
到了晚休时间，周谨感慨狮子这样高大强壮的人不去当骑兵实在是浪费了，狮子却说自己也能够做骑兵，只是做炮兵更加开心。周谨邀请狮子到荆江边比试一下马术，二人在月光下一前一后，这马术竟然不相上下。过了一个时辰，周谨开始点评狮子写的有关哲学方面的文章，狮子也凭着记忆赞扬周谨对神州古典时代战术战法的论文。在你一言我一语中，狮子突然提出周谨写的一篇赞颂董天舒的文章是不对的。周谨大惑不解：董天舒明明是个忠臣，有什么不对？狮子说：“他忠于的是向百姓强征重税的独孤氏，当时百姓已经很反感独孤氏的统治了，以至于胡乱请一个人上来当皇帝都行。而独孤氏推举出前后四五个族中之人，强行复辟皇位，那其实是违背了天下百姓的意愿的。在独孤氏统治的时候，这个税收很少低于十分之七，放到现在，那估计连县太爷都要被愤怒的农民枭首示众了。很难想象，在生产力还没有到现在这么发达的中古时代，这么高昂的税竟然维持了近千年之久。这个叫做董天舒的，整日就在那里神化皇帝，说那独孤义尊是天命，他能够调动天上的九耀星辰、漫天星河。在我看来，那就是天下第一大贼，那个称赞天下第一大贼的，就是天下第一贱人。”
荆南陆军军官学院是一个卧虎藏龙的地方，还有一些比较有名的人也挺多的，张夜也算一个，当时人称张彪子，他是神州比较早接触到绝大多数派系的人之一。有很多人明确回忆到张彪子跟狮子确实在图书馆有过交流，狮子后面在回忆录说张彪子：“是一个理论的矮子，行动的巨人。”跟狮子之间有过来往的大约有二十余个人。他们绝大多数没有活到狮子大权在握的时候，因为他们都是在战争时期冲在最前面的人，很多人倒在了战场上，还有一些人被特务抓获，宁死不屈。这些军官学院的人大多数都在课间使劲的开玩笑，不停的说自己能够济世安民。只有狮子沉默寡言，他懂得把所有的言语吞进肚子里，而不是张扬在外。
周谨身为贵族，还是不太认可狮子的思想，他满心想着怎么样子学成才与义，货与帝王家。后来的周谨，多次想着去给皇帝服务，他认为所有的军阀全部都是乱臣贼子。秉承着这样的想法，他同时跟神州大地上的几十个军阀对着干，最后所有的骑兵在漫长的战争中消耗殆尽，自己成了个光杆司令，被迫逃往地上天国，皈依了大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