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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琪/舰】星星糖与有卡斯兰娜的盛夏——鹊桥同归处·上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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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08-18
来自合集: 星星糖与有卡斯兰娜的盛夏

题记

七夕的星子落下人间时,总喜欢挑那些最温柔的角落着陆。

比如槐树梢头,比如晚风折过的檐角,比如一个人望向另一个人时,眼底漾开的那片光。

世人都说,银河是离别的河。

可在我眼里,那条河从来都盛着万千相望——隔着迢迢星汉,却有无数双眼睛在彼此凝望,有无数句话语在无声流淌。_(琪亚娜-敲锣打鼓)

爱意从不因距离而稀薄,反倒因着这漫长的相望,沉淀成岁月里最醇的酒。

我见过许多种爱情的模样。

有人的爱情是惊涛骇浪,一夕之间漫过堤岸;有人的爱情是涓涓细流,日复一日浸润石阶。

而我写下的这一种,正如这一篇的主题那样,它像一颗草莓味的星星糖。

初入口时是清甜的惊喜,含在舌尖是绵长的回味,等它慢慢化开,那份甜便渗进了骨血里,让你往后余生,再尝到任何甜味,都会想起那个给你糖的人。_(琪亚娜-偷吃)

七夕的银河也许太遥远了。

但人间有另一种银河,藏在城市亮起的万家灯火里,藏在某个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中,藏在深夜归家时,永远为你亮着的那盏灯里。

这一夜,星辰为证,灯火为媒。

我想讲一个关于归途与守望的故事——关于一个习惯等待的人,和一个永远记得归来的人。

他们的爱情,不在鹊桥之上,而在人间烟火里。_(琪亚娜-贴贴)

而我,也许等不到有人能像我写的这样对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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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尾巴,暑气正盛。星澈资本总部大楼的顶层,空调运转的嗡鸣声极轻,和落地窗外被热浪扭曲的城市天际线隔着一层玻璃,像两个互不打扰的世界。

傍晚六点三十七分,陆时澈批完最后一份季度财报,钢笔帽扣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合上文件夹,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办公桌右角那个透明的玻璃罐上——里面还剩半罐草莓味的星星糖,是上周念念偷偷往里面添的,小姑娘说自己吃了一颗太甜了,剩下的要留给爸爸工作累了的时候吃。

他弯了弯嘴角,倒了一颗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疲惫消了大半。

办公桌左侧,摆着两个相框。

一个是他们结婚时的婚纱照,她穿着白色的曳地长裙,笑得眉眼弯弯,像落进人间的星星;另一个是去年生日拍的,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做蛋糕,脸上沾了一小撮面粉,回过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陆念琪踮着脚尖往她脸上涂奶油,画面暖得像蜜糖。

他伸手把第二个相框摆正了一些,指尖在相框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琪亚娜发来的微信。

【澈澈!今天晚上有突发事件,我要去城郊那家化工厂跟进一下后续整改的采访,大概要晚一点才能回家。你先吃晚饭,不用等我!】

【不用等我】——这四个字他看了十几年,可每次看到,还是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

他打字回过去:【大概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跳出一句:【说不好,可能七八点也可能九十点,你别特地跑一趟啦,我自己打车就好。】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像是有人在天际线处打翻了一盏灯。

这样的天色很好看,可意味着再过不了多久,天就要全黑了。

陆时澈没有犹豫,打了三个字:【地址发我。】

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慢慢悠悠走出了办公室。

同一个时刻,城郊化工厂旁边的田埂上,琪亚娜正蹲在一丛杂草旁边,举着录音笔和一位老农说话。

傍晚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她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衬衫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

可她浑然不觉,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落在老农身上,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低下头快速记上几笔。

“他们倒是把污水池填了,可旁边那条小河的水还是浑的,鱼都不见了。”老农指着不远处一条窄窄的河道,语气里带着朴素的忧虑,“上回你说会有人来查,来是来了,可查了两天就走了。姑娘,这整改,是真整改还是糊弄人呢?”

琪亚娜抬起头,顺着老农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河。

河水确实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清了一些,但河床边的淤泥里还能看见深色的沉积物,像是以前留下的伤疤,还没能完全愈合。

“大爷,您放心。”她合上采访本,语气认真,“我还会再来的。这期的稿子我会把村里的情况都写进去,他们要是糊弄人,我们就一直盯着,盯到他们真正整改完为止。”

“你这姑娘,年纪不大,倒是比那些个来拍几张照片就走的人靠谱多了。”老农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天不早了,姑娘你也早点回家咧。”

“放心吧大爷,您回去我也就回去咯。”琪亚娜咧嘴一笑,收拾好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土。

夕阳已经沉到了树梢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橘和浅紫交织的颜色,田野间的蚊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

陆时澈的那句【地址发我】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她还没来得及回。

本想着采访完再说,结果一忙起来就忘了。

她赶紧把定位发了过去,然后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我这边刚结束。”她一边说一边往路边走,脚下田埂不太平整,走两步就绊了一下,她“哎呀”一声稳住身形,“我已经从厂里出来了,在村口的路边,你不用特地来接我……哎!”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紧张了一度。

“没事没事,踩了个坑。”她嘻嘻笑着,“不过我今天跑了一下午,腿都软了,你要是真来接我……”

“在路边等着。”陆时澈的声音打断了她,听着没什么波澜,可她太熟悉他了——那语气里有种安定的、不容反驳的温柔,“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别乱走,找个亮堂的地方站着,别站草丛旁边。”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嘴上嘟囔着,脚步却还是听话地往路灯下挪了挪。

挂了电话,琪亚娜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那圈被蚊虫绕着飞的光晕,忽然有点想笑。

几年前,她还是个会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的冒失姑娘,出门跑采访能把手机落在编辑部,能在山里迷路走三个小时才想起来给他打电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会在出门之前检查录音笔、相机、充电宝、备用电池,会在包里随时塞一包解饿的饼干,会记得给家里的阿姨发消息说今天不用做她的饭。

可是陆时澈还是那个陆时澈。

他还是会在她说“不用接”的时候,开着车出来;还是会在她蹲在路边发呆的时候,打着双闪停在她面前;还是会在她上车的时候,先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水,再递过来一颗草莓星星糖。

她忽然很庆幸,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个会被他接回家的人。

不到半小时,一辆黑色的车沿着村道缓缓驶了过来,车灯在暮色里打着两束柔和的光,远远地就看见她站在路灯下,正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车子停在她面前,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

陆时澈没有催她,只是侧过身,看着她弯下腰探头进来的样子——白衬衫上沾了泥点,头发有点乱,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跑了整整一天还有使不完的劲。

“热坏了吧?”他把座椅旁边放了很久的冰镇矿泉水递给她,“先去后座,给你带了换的衣服,衬衫上都是泥。”

“不用换,回家再洗呗。”她钻进车里,顺手关上车门,把手里的录音笔往储物格里一放,“你吃饭了没?不会真等我到现在吧?”

“吃了。”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舟帮我带的,在办公室吃过了。”

“骗人,你肯定又随便对付了两口。”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诶,不过我也没亏待自己,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包花生,可香了,你尝尝?”

她往他嘴边递了一颗剥好的花生米。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嚼了两下,点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分明是很好吃!”她剥了一颗扔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明天七夕哎,你有什么计划没?”

“七夕?”他顿了顿,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又忘了吧?”她放下手里的花生袋子,瞪圆了眼睛,“上回情人节你就忘了,还是我提醒你的!陆先生,你这记性能不能往除了工作以外的地方匀一匀?”

“没忘。”他面不改色地转回视线,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在计划。”

“什么计划?先说好,不要餐厅包场那一套,太俗了。也不要送我包和首饰,去年生日那项链我到现在都没戴过两回,放在柜子里积灰,看着怪可惜的。”

“那你想要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几秒:“嗯……明天晚上去看星星?听说郊区有个新开的露营地,能看到银河。带上念念一起?”

“明天念念报名了去德丽莎家过夜,说要跟姨妈学做苦瓜汤。”他平平板板地说。

“啊?她什么时候报的名?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下午,”他抿了一下嘴,语气很微妙,“她刚打电话跟我说,明天七夕,她不要打扰爸爸妈妈约会,主动申请去姨妈家住一晚。”

琪亚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这小鬼,越来越会了。”

“所以,”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明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看星星这个主意,还不错。”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好啊,”她说,“那就去看星星。不过白天呢?白天我们干什么?”

“你上午不是要去出版社?”他语气平淡。

“校样可以后天再签。”她转过头看他,忽然来了兴致,“明天七夕,我们总得做点有七夕仪式感的事吧?你知不知道,古时候的人过七夕,可有意思了。”

“比如?”

“比如穿针乞巧、投针验巧、拜织女、做巧果、晒书晒衣、蜘蛛乞巧、月下穿针、乞巧词会、拜月祈福、放河灯、磨喝乐、种生、七巧图……我听说城南那条老街上,明天有个古风七夕市集,好像这些体验活动都有。我们去凑个热闹好不好?”

陆时澈沉默了一瞬。

他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下午约工匠取那枚星形戒指,晚上露营的食材也已经在路上了,这些他都不打算让她知道。

可她说起这些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大学时那个拉着他去逛游园会的小姑娘。

“好,”他说,“上午去市集。下午你忙出版社的事,晚上的时间留给我。”

“成交!”她心满意足地靠回座椅,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了他放在挡位杆上的手。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亮透,琪亚娜就把陆时澈从书房里拽了出来。

“你昨晚又处理文件到几点?”她看着眼下有淡淡青黑的丈夫,皱着眉把一件熨好的白衬衫塞进他手里,“今天七夕,不许工作了,快换衣服。”

陆时澈接过衬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半。

“市集八点才开门,来得及。”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顺从地进了卧室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件浅灰蓝的亚麻衬衫,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性,袖口松松挽了两道,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琪亚娜眼前一亮,吹了个口哨:“陆先生,你今天这身,放在古代就是去逛花市的翩翩公子。”

“那你是什么?”他弯了弯嘴角。

“我是……穿汉服的那个。”她张开手臂转了个圈,身上是一套鹅黄色的齐胸襦裙,交领处绣着几枝疏淡的折枝花,裙摆上缀着细碎的银色暗纹,走动起来像流动的水波,“昨晚翻出来的,大学汉服社那会儿买的,居然还能穿。”

陆时澈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两秒,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好看。”他说,语气很轻,却比任何华丽的夸赞都认真。

城南的古街入口立着一道竹木牌坊,挂着两排红绸灯笼,上面用金粉写着“七夕乞巧”四个字。

走进街口,两侧的铺子都换了古风装潢,青瓦白墙之间飘着各色幡旗,空气里有桂花蜜和烤巧果的甜香,还有远处传来的丝竹声,隐约是《鹊桥仙》的调子。

街角处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围了一圈孩子,讲到织女被带回天宫时,一个小女孩仰着脸问:“那他们后来还能见面吗?”老者笑着指向头顶:“今日七夕,今夜银河上的鹊桥就搭起来了。只要你相信,鹊桥就在。”

琪亚娜挽着陆时澈的胳膊挤进人群,刚走了不到十步,旁边一个举着棉花糖的姑娘忽然停住脚步,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拽住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尖叫:“天哪!那个是不是……琪亚娜记者?!旁边那个是星澈资本的陆总吧?!”

声音不算大,可在热闹的市集里还是传出了几米远。

陆时澈最先察觉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光明正大地举起相机远远地拍。

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甚至翻出了自己手机里存的《二十二颗星星糖》几章精彩的片段,跟身边的同伴小声说:“真的跟书里写的一样,他走在外侧替她挡着人。”

琪亚娜也注意到了,她下意识地往陆时澈身边靠了靠,耳根微微泛红:“完了,被认出来了。早知道戴个口罩出门。”

“没关系。”陆时澈低下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他们在看的不是你,是我们。不用担心。”

“大家好,”就听陆时澈轻轻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他身上“今天是七夕,想着带拙荆出来一起感受一下街上的氛围,给大家造成麻烦了,很抱歉。”

“今天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人行程,大家如果想拍照的话请不要影响到其他的游客,可以吗?”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当然大家发在网上的图片我也会亲自去看,如果有人能排出很好看的照片,我们夫妻两人都会很高兴的。”

陆时澈话刚说完,人群就散开了几分,毕竟大家都是来玩的,没有必要去影响其他人的生活。

当然也还是有几个摄影爱好者上来询问能否跟拍,他们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故作姿态地迎合——就那样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偶尔低头交谈,偶尔相视一笑。

人群听话的并没有围上来,大家只是远远地看着、拍着,眼里带着善意的、磕到了糖一样的笑意。

有女孩压低声音跟身旁的人说:“你看陆总走路的节奏,他每三步就放慢一步等她,她穿汉服裙摆长嘛,他怕她踩到。”

另一个说:“他的手一直虚虚护在她腰后面,根本没放下来过。”

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小跑着凑近了几步,礼貌地问:“琪亚娜老师,能拍一张你们牵手的背影吗?就一张,绝对不打扰你们!我……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们的爱情故事……”

琪亚娜和陆时澈对视了一眼。

她先笑了,大方地侧过身,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陆时澈也微微侧了侧身,好让那个角度更好看一些。

女孩飞快地按了两下快门,连连鞠躬道谢:“谢谢!谢谢你们!七夕快乐!”然后红着脸跑回了同伴的队伍里。

她跑回去之后,几个朋友凑在一起看刚拍的照片,低声惊呼:“天哪,陆总看她的眼神……这谁能扛得住啊……”

“两人都在一起十几年了还这么腻歪,太绝了……”

“你看他那只手,一直虚虚挡在她腰侧,怕别人撞到她,根本就没放下来过。”

人群不远不近地跟着,却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市集里其他摊位的摊主们倒见怪不怪——做古风市集生意的,什么名人没见过,只要不影响生意就行。

穿针比赛旁边那个做巧果的老婆婆甚至笑眯眯地朝琪亚娜招了招手:“姑娘,来呀,等穿完针了,过来做巧果呀!”

投针验巧的摊子设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一张长桌上摆着几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旁边的小碟里搁着一把细如发丝的银针。

摊主是个穿墨绿曲裾的中年妇人,正在给几个年轻姑娘讲解:“把针轻轻放在水面上,看它在水底的投影——影子成笔直一条,说明你手稳心静;影子若是弯弯曲曲,那就是心还不够定。”

琪亚娜凑过去,领了一根针。

她屏住呼吸,指尖捏着银针,小心翼翼地贴着水面放下去。

针在水面浮了一瞬,然后缓缓沉底,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几乎笔直,只在尾端微微弯了一个小弧。

“姑娘好手艺!”摊主笑着点头,“这针放得稳,说明心思细,做事专注,是个有耐心的。”

旁边几个路人举着手机,把这一幕录了下来,镜头里琪亚娜正对着碗底的针影得意地笑。

有眼尖的观众从另一个角度拍到了更细的细节——她放针的时候陆时澈原本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可就在她俯身的瞬间,他自然而然地往前迈了小半步,刚好替她挡住了侧面挤过来的人群,而他自己却一点都没遮挡她面前的光线。

而站在她身后的陆时澈——他不知何时也领了一根针,略略低头,修长的手指捏着银针,连停顿都几乎没有,针便稳稳浮在了水面。

沉下去的时候,碗底映出一道纹丝不动的细影。

有人拍到了他放针时那个侧脸——晨光穿过槐树叶隙落在他的眉眼上,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嘴角还有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段视频当晚就在短视频平台被转发了几百万次,配文五花八门:

“投针验巧都能这么好看?陆总你当年是不是靠这招追到琪亚娜记者的……”

“一个影子直一个影子弯,两个人互补,绝了。她那个弯了一点点的影子,刚好对上他那个笔直的——一个往前走一点,一个接住,刚好。”

“他放针之前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做好了才动手的,有人注意到吗?那个眼神不到半秒,可我觉得比任何糖都甜。”

摊主看了看他的针影,又看了看他,笑道:“公子这手更是稳当,气定神闲。不过……”

“不过什么?”琪亚娜凑过来。

“这乞巧本是女儿家的事,公子来验,那便是‘乞’别样东西了。”摊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心有所定,方能针影不移——公子心里想必早有笃定之人了。”

陆时澈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琪亚娜一眼。

她正对着碗底的针影左瞧右瞧,嘴上嘟囔着“你的怎么比我的还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有人把这声嘟囔也录进去了,后来被做成表情包,配字是“我也想要一个投针比我直的人。”

穿过槐树底,前面是穿针比赛的场地。

一道横梁上垂下来七根红线,每一根末端都拴着一枚小小的铜针,针眼细得几乎看不清。

参与者要在最短时间内把线穿过针眼,连穿七枚,才算“得巧”。

横梁旁边竖着一块木牌,写着“得巧者,来年手巧心明”,旁边画了一只喜鹊,正衔着一根红线。

琪亚娜跃跃欲试地站到横梁前,撸起袖子,捏着丝线凑近第一枚针眼。

她的手指修长灵巧,可针眼实在太小了,线头在她指尖颤了好几下都穿不过去。

她屏着气,皱着眉,腮帮子微微鼓起,整个人一副如临大敌的专注模样。

旁边围观的女孩们自发地安静下来,没有催她。

阳光从侧面洒落,她微微侧着头,那截裸露的后颈在光线下泛着细小的绒毛,安静而柔韧。

陆时澈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指导,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看得太仔细了——那种认真到近乎温柔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显得郑重。

站在旁边的一个阿姨低声对同伴说:“你看他,嘴闭得紧紧的,一句都没提醒,可他那眼神……比他自己穿针还紧张呢。”

另一个女孩回了一句:“是舍不得打断她吧,她想自己做成的事,他就让她自己做。”

“进了!”琪亚娜忽然喊了一声,手里那根丝线终于穿过了针眼,她欢呼着去穿第二根,线又滑了好几次才成功。

等到七根全部穿完,她长出一口气,转头看他:“我用了多久?”

“三分四十七秒。”他报了个精确到秒的数字。

“你怎么还掐表了?”她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帮你记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第一次穿,这个成绩算不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早就剥好糖纸的星星糖递到她嘴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含住,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

旁边有人飞快地拍下了这个瞬间——光影落在两人之间,她的眉眼弯弯,他的指尖还停在半空,朝阳把他们周围的一小片空气都染成了暖金色。

后来这张照片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二十多万次,评论区最多的留言是:“这不是投喂,是续命。陆总续的是他自己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还有人补充:“他剥糖纸的动作太熟练了,一看就是剥了很多年。”

这条留言后来被陆时澈翻牌,还评论了一句“从大学追到她以后就开始了。”

穿针比赛旁边,就是做巧果的铺子。

一个穿布衣的老婆婆坐在案板后面,手里揉着一团加了蜂蜜和桂花的面,旁边摆着各种雕花的木模子——有花瓣形的、鱼形的、还有小星星形的。

看到美食,琪亚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人家,我们能试试吗?”她蹲在案板前,指了指那些木模子。

老婆婆笑呵呵地给了她一小团面:“捏一捏,揉一揉,压进模子里,磕出来就行。姑娘手巧,刚才穿针穿得利索,做巧果也差不了。”

琪亚娜接过面团,认真地揉起来。

她在家也常给念念做饼干,手艺不算差,可这加了蜂蜜的面团格外软粘,她揉了几下就黏了一手,面糊糊地从指缝间溢出来。

“哎呀……”她举着两只黏糊糊的手,有点窘迫。

陆时澈在旁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拿过她手里那团面。“我来。”

她眼睁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团软面之间翻折了几下,三揉两压,面团就变得光洁圆润,像颗淡金色的珠子。

然后他把它按进星星形的木模子里,压实,磕出来——一颗小小的、带花纹的巧果躺在案板上,边缘干净利落。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颗巧果。

“看你做过很多次饼干。”他把面团磕出来,语气平平的,“看都看会了。”

琪亚娜低头看着那颗星星形状的巧果,又看了看他指尖沾着的薄薄面粉,心头没来由地一软。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沾着面粉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这是盖个戳,”她笑起来,“表示这颗巧果是你专给我做的,别人不能抢。”

这一幕又被旁边的人拍了下来。

后来视频传上网,热评里有一条写着:“她在他手背上按那个面粉印子的时候,我觉得陆总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像面团一样。一个在商界杀伐决断的人,就这么被一个面粉印子拿捏了。”

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被爱的人才有资格软。”

“你看他低头看手背那个眼神,哪还有什么冰山,全是化了的水。”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小小白白的指纹印,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压住。

他接过老婆婆递来的小竹篮,把做好的巧果放进去,大约七八颗,形状各异,可每一颗都压得匀称好看。

“走吧,”他把竹篮递给她,“去下一个摊子。”

琪亚娜接过竹篮,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他没沾面粉的那只手。

两只手掌心贴在一起,一只沾着面粉印子,一只干干净净,她攥着他的手指晃了晃,像一个得了心爱糖果的小孩子。

市集深处,沿着一面爬满凌霄花的老墙,摆了一溜长长的书案。

案上铺着素麻布,布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线装书、画卷和旧册页,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把书页上的墨迹和印章晒得微微发暖。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写着“七夕晒书”四个字,字迹古拙,边上还画了一朵小小的牵牛花。

“晒书!”琪亚娜拉着陆时澈凑过去,“古时候的人七夕要晒书晒衣的,防虫防潮。你看这些书,都是老板自己的收藏吧?”

案边的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见他们驻足,又看到旁边三三两两跟着拍照的人群,笑着招呼:“二位有兴趣?七月七晒书是老传统了,今天凡是来逛市集的,都可以带一本自己的旧书来晒一晒、翻一翻,也可以在我这里换一本走。”

琪亚娜摸了摸帆布袋,里面只有采访本和几份材料,没带书。

她有点遗憾地撇了撇嘴,刚想说算了,陆时澈却忽然开口:“能借纸笔写一张书签么?”

老板一愣,随即从案下拿出一张裁好的洒金笺和一支毛笔:“当然可以,请便。”

陆时澈接过笔,在洒金笺上写了几行字。

他写字的样子很专注,手腕微微悬着,笔尖落纸时几乎没什么声响。

琪亚娜凑过去想看,他却把纸一翻,压在了那排书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本薄薄的旧书放在旁边。

那本书琪亚娜认得。

是一本旧版的《浮生六记》,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有几处她贴的便签——是大学时她借他的书随手贴上去的,写了些不着边际的批注,后来忘了找他要,就一直搁在他那里。

“这是我放你那的书?怎么带出来了?”她有点意外。

“本来就是你的。”他说,“带出来晒晒。晒完了就还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本旧书放在洒金笺旁边,纸上那行字终于露了出来——“今日晒书,偶遇故人。此书原主在此,望君笑纳。”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琪亚娜盯着那颗画得并不好看的小星星看了好几秒,忽然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陆时澈,”她闷声说,“你是不是提前做了功课?不然怎么连晒书这么冷门的东西都知道?”

“百科页面翻了一下。”他面不改色,“昨晚你睡着之后。”

她张了张嘴,想责怪他又熬夜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洒金笺上的墨迹正在阳光里慢慢变干,那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小字——是他趁她看别处时添上去的。

她凑近一看,那行小字写着:“她穿鹅黄色很好看。”

这下她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了又觉得眼眶发酸。

她拿起那本晒过太阳的《浮生六记》,翻开扉页,里面还有一张夹了多年的便签——是她大学时写的,字迹还带着青涩的圆润:“这本书借我看完就还你。——琪亚娜。”后面画了三个叹号。

她合上书,把它妥帖地放回帆布袋里。

“行,我收回了。”她拍了拍那本书,“可你书晒完了,衣服还没晒呢。古时候的七夕,可不止晒书,还要晒衣裳的——你穿这件蓝衬衫,算不算也晒过了?”

“算。”他认认真真地回答,“晒过了。你早上亲手挂的。”

旁边的圆框眼镜老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起来,在案上又添了一张空白的洒金笺:“二位要是愿意,也可以各写一张书签挂在墙上——算作这个七夕的留念。”

琪亚娜眼睛一亮,提笔就写了一行字:“愿年年今日,晒书的晒书,晒衣裳的晒衣裳,想晒什么就晒什么,想和谁一起晒就和谁一起晒。”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有点大白话,又添了一句:“总之,晒的是日子,暖的是心。”

陆时澈接过笔,在她那张笺纸的空白处添了四个字:“附议。已晒。”

老板把两张洒金笺并排挂在了案后的竹篱上。

风吹过来,纸角轻轻卷起又落下,阳光把墨迹晒得又暖又亮。

琪亚娜看了那两行字好一会儿,然后悄悄把陆时澈的手又攥紧了一点。

不到半小时,这两张洒金笺的照片已经在网上传开了。最先是一个路过的女孩拍的,她发微博说:“今天在市集偶遇琪亚娜记者和陆总!他们在晒书台上写了两张笺纸,救命,谁懂啊,这些字甜到我原地转圈……”

配图是那两张洒金笺并列挂在竹篱上的特写,阳光正好打在纸面上,墨迹泛着温润的光。

评论区瞬间涌进来几千条:

“附议已晒哈哈哈哈陆总这四个字我笑疯了,这什么直男式浪漫啊。”

“‘她穿鹅黄色很好看’——他补的那行字才是暴击好吗?前面那些花哨都是铺垫,这句才是真心话。你看他写‘她’的时候笔触都比别的字重一点。”

“他们俩的字迹放在一起好好看,一个端正温润,一个清隽利落,像两棵挨着长的树。风吹过来笺纸碰到一起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真的。”

“说真的,能把结婚这么多年的人逼到当众写情书的,也就琪亚娜记者了吧?”

“不是逼,是愿意。人家陆总愿意写给她看,也愿意写给我们看,这就是底气。他写‘附议’的时候,那种‘你说什么我都同意’的感觉,隔着屏幕都溢出来了。”

晒书台往前,街角忽然热闹起来。

一个小摊前围满了人,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琪亚娜拉着陆时澈挤进去一看,摊上摆着十几只巴掌大小的泥塑娃娃,个个形态憨萌,有的抱着一尾鲤鱼,有的举着一枝荷花,还有的仰着脸做乞巧状。

每个泥塑下面都压着一张红纸,写着“磨喝乐”三个字。

“磨喝乐!”琪亚娜蹲下身,眼睛亮晶晶的,“古时候七夕最流行的泥娃娃!宋代人过七夕,家家户户都要买磨喝乐,说是能带来巧思和福气。你看这个——”她指着一只抱鲤鱼的,“多像念念去年画画时候撅着嘴的样子。”

摊主是个穿灰布衫的微胖中年人,见她对磨喝乐这般熟悉,便笑道:“姑娘好眼力。我这摊子上的磨喝乐都是手工捏的,每一只都不一样。二位挑一对?七夕买磨喝乐,有‘乞巧得子’的吉祥意头,送人自留都好。”

琪亚娜正蹲在那只抱鲤鱼的面前端详,陆时澈已经弯下腰,从摊子最里侧拿起了一只小小的泥娃娃。

那只磨喝乐不过两指高,捏的是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小人儿,发髻上别着一朵小星星,正仰着脸笑,眉眼弯弯的——竟有几分神似琪亚娜。

“这只,”他说,“多少钱?”

摊主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公子好眼光!这只我捏的时候就想,要是哪天有个姑娘愿意嫁我,我就照着这样捏一个——鹅黄衣裳,爱笑,眉眼亮亮的。没想到先被公子看上了。这只不收钱,送您了。”

“不行。”陆时澈已经拿出了手机,“多少钱,照付。”

琪亚娜凑过来,看到那只鹅黄小泥人,愣了一瞬,然后轻轻“哎呀”了一声,脸颊漫上一层极淡的粉。

“像不像我?”她小声问,手指悬在泥娃娃上方,不敢碰,生怕碰坏了。

“像。”他把那只磨喝乐放进她手心,“就是头发短了一点。回头让师傅给你捏一个长头发的。”

旁边围观的女孩们把这一幕拍下来传到了网上,配文只有一句话:“他送她的七夕礼物是一只像她的泥娃娃。这谁顶得住啊。”

底下跟了几百条评论:“这是今年七夕我看到的最甜的东西。”

“鹅黄衣裳对鹅黄衣裳,他真的把她整个人看进眼里了。”

摊主见他们真要付钱,只好报了个价。

陆时澈扫码的时候,琪亚娜已经捧着那只小泥人左看右看了半天,忽然又回头在摊上找了找,拿起另一只穿浅灰蓝衣裳的小泥人——眉眼淡淡的,唇线抿着,嘴角却有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

“这只,”她举起来对着陆时澈比了比,“像你吗?”

他看了一眼,嘴角那个翘起的弧度,竟和泥塑娃娃嘴角那一丝弧度一模一样。“像。”他说。

“那我们也买下它。”她把两只泥娃娃并排放在手心,“这样,它们就凑成一对了。”

陆时澈看着那两只并排的泥娃娃,一只鹅黄雀跃,一只浅灰沉静,却各自笑着。

“回家之后,”他说,“把它们放在你办公室的桌上。”

“好,”她低头看那两只小泥人,“让它们替我们上班。”

再往深处走,沿着一架紫藤垂落的石阶而下,豁然看见一方小小的天井。

天井里摆着几张矮几,几上铺着素白的纸,旁边搁着墨砚和几支细笔。

竹帘上挂着一块木牌——“乞巧词会”。

“乞巧词会!”琪亚娜拉着陆时澈在矮几前坐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古人七夕也有文会雅集的,作诗填词,以‘巧’字为题,或者写七夕的应景词。不过咱们不用写诗那么难,写几句话就行吧?”

她对面的那位穿青衫的年轻人递过一支笔:“可以写几句短句,不限形式。写完了可以留在竹帘上,也可以带走。”

琪亚娜握着笔想了半天,咬着笔杆,歪着头斟酌字句。

她写字的习惯是想到什么先写个开头,不满意就划掉重来,纸角上很快积了一小团墨迹。

陆时澈就在旁边看她,静静地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抬起、又落下,像在看一只衔枝筑巢的鸟。

阳光透过紫藤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低垂的眼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最后她写下了一行字:“日日是鹊桥,夜夜是七夕。”

陆时澈接过她手里的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朝朝同路,岁岁同归。”

青衫年轻人把那张纸接过去,郑重地挂在了竹帘的最上方。

他回过头来冲两人笑了笑:“这两句放在一起,胜过多少长诗短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去年有个姑娘在这里写‘愿他看见我’,今年她带了个男生来,说已经看见了。二位写的这个,大概好多好多人都能在这里慢慢看见。”

旁边又有游客凑近了拍照,低声议论:“这叫什么乞巧词会,他俩写的根本就是婚书。”

另一个说:“他接得太自然了,‘朝朝同路,岁岁同归’——他写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像在答一道早就准备好的题。”

还有一个女孩轻声念着那两句话,反复念了好几遍,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她写的是‘夜夜是七夕’,他接的是‘岁岁同归’——一个在说每一天都是节日,一个在说每一年都一起走。一个负责浪漫,一个负责把它变成日子。”

乞巧词会旁边,还有一个让琪亚娜意外的摊子——矮桌上摆着几盘刚刚泡发的绿豆,豆芽已经冒出了约莫两指高的嫩茎,青白相间,整整齐齐地立在浅口陶盘里。

旁边竖着一块木牌,写着“种生·七夕生花”。

“种生!”琪亚娜蹲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根嫩绿的豆芽尖,“古时候七夕前,姑娘们把绿豆泡在碗里,让它发芽长叶,到了七夕这天摆出来,叫作‘种生’或者‘生花盆’——象征着生机和好兆头。长大了要出嫁了,这豆芽就是给织女看的,让她知道这姑娘心灵手巧、能把日子过旺。”

摊主是个穿青布衫的年轻姑娘,闻言笑着递过来两个小陶碗,碗底铺着湿润的纱布,纱布上撒了一层绿豆。

“二位要不要也种种看?现在种下去,明年这时候就能收获一盆小苗。要是养得好,还能开小花呢。”

琪亚娜接过陶碗,把绿豆一粒粒地摆好,动作又轻又仔细,像是在安放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陆时澈也接过了另一只碗,学着她的样子把绿豆铺开。

他的动作慢而稳,每一粒都间隔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你的怎么比我的整齐这么多?”琪亚娜探头看他的碗,又看看自己的——她的绿豆有密有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相隔老远,像一幅随性的涂鸦。

“你那样也可以长。”他说,“挤在一起的会先发芽,它们靠着彼此取暖。”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碗挤挤挨挨的绿豆,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挨在一起的小小的人——热热闹闹的,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探出一点头。

她把这碗豆芽和陆时澈那碗并排放好,两碗挨在一起,一碗整齐,一碗热闹,像他们两个人的某种缩影。

“回去把它们放在阳台,”她说,“每天浇一点点水。等它们长出来,就是七夕的纪念了。”

从乞巧词会的天井出来,拐过一道月洞门,眼前的院子又是另一番景致。

院中搭着一座竹棚,棚下摆着十几张矮桌,桌上搁着小巧的竹编笼屉,笼屉里垫着一片干净的荷叶,荷叶中间放着一枚极小极轻的银丝盒子。

棚口挂着布帘,帘上写着“蜘蛛乞巧”四个字,字迹旁边还画了一只圆滚滚的蜘蛛,憨态可掬。

琪亚娜拽住陆时澈的袖子:“这个是什么?蜘蛛乞巧?”

帘下坐着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老奶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用一根银簪子轻轻拨弄一只竹笼里的蛛丝。

听到她的声音,老奶奶抬起头来,笑纹在眼角叠了好几层:“姑娘要试一试?古时候的七夕,姑娘们把蜘蛛放在小盒子里,第二天早上打开看——网结得密,便说明得了巧;网结得圆,更说明来年手巧心也巧。”

她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藤篮里取出两个巴掌大的细竹笼,每个笼里都搁了一小片干净的竹叶。

“你们两个人,可以一人一个,带回家去,明早看看蛛网。不过……”她看了看琪亚娜和陆时澈交握的手,笑意更深了,“也有另一种说法——两只蜘蛛的网若是缠在了一起,那便是天定的缘分,不必再求别的巧了。”

琪亚娜接过竹笼,好奇地往里看。

笼底果然爬着一只小小的灰褐色蜘蛛,正沿着竹叶边缘慢慢地绕着圈,细细的丝线在它身后拖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痕。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着什么,仿佛知道这一夜的网将承载一个看不见的答案。

“它会结网吗?”她小声问。

“只要不受惊扰,一夜就能织出一张完整的网。”老奶奶递给她一小片嫩桑叶,“放一片叶子进去,它便有地方落脚。明早起来,网结得好不好,一看便知。”

陆时澈也接过了另一只竹笼。

他低头看了看笼中的蜘蛛,又看了看琪亚娜手里那只,问了一句:“两只笼子可以挨着放么?”

老奶奶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笑意加深了:“可以。挨得近了,蜘蛛们隔着竹笼互相瞧得见,结网的时候兴许会往彼此的方向多伸几根丝线。”

“那便放在一起。”他说。

琪亚娜抱着竹笼,觉得这只小笼子忽然变得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是一只蜘蛛,而是他递过来的一整个小心翼翼的、关于“挨近”的愿望。

她把两只竹笼并排放在她那只帆布袋旁边,用外套小心地裹了裹,生怕路上颠着了。

旁边有女孩拍了这段对话发上网,配文是:“他说‘那便放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语气……就好像在说‘我们也是’。”

底下有人回:“他问‘可以挨着放么’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自己的事。他什么都知道,可还是要问一句,像是要一个允许。”

从蜘蛛乞巧的院子出来,日头渐渐升高,市集也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候。

院门外斜对着一座小小的木制神龛,龛里供着一尊青袍木像,左手持书卷,右手握朱笔,额上三道横纹,正是魁星。

神龛前的小香炉里插着三炷细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前的阳光里淡得像一层纱。

龛旁立着一块木牌,写着“魁星诞·七夕祈福”。

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几叠红纸和细毛笔,供人写祈福签。桌上还放着一只粗陶钵,里面盛着半钵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桂花瓣,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

琪亚娜拉着陆时澈在神龛前停下,仰头看了看魁星像:“我都差点忘了,古时候的七夕还是魁星生日呢——读书人拜魁星,求考运亨通、文思泉涌。”

她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促狭的光,“陆总,要不要拜一拜?保佑你的项目方案顺利通过,下季度财报再涨几个点。”

陆时澈看了一眼神龛里魁星手里的朱笔,又看了一眼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忽然伸手拿了一张纸和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写字的时候没有避着她,所以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行字——“愿她的稿子,字字有回响,句句有归处。愿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不被辜负。”

写完之后,他把红纸折好,放到香炉边那一叠祈福签的最上面,然后对着魁星像微微颔了颔首,动作不大,却极郑重。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垂眼合掌的侧影被人抓拍下来,后来被配上文字发上网:“他替她求的不是功名利禄,是她的字有回响。这才是一个同行者会许的愿。”

琪亚娜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定定地看着那张红纸被他折得方方正正,郑重其事地搁在最上方,觉得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他轻轻托着放好的星星——轻而暖,落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化开一片绵长的热。

“你拜魁星,许的不是自己的愿。”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的愿,用不着向魁星许。”他说,“能做的事我自己会去做。许愿的额度,留给你。”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也拿起一张红纸,写了几个字,叠好,放在了他那张的旁边。

她没给他看写的是什么,只是踮起脚,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我许的愿,明年七夕再告诉你。”

他没有追问,只是弯了弯嘴角。“好,”他说,“那我等着。”

青烟在午前的阳光里缓缓升起来,把并排的两张红纸拢在一处薄薄的香雾中。

它们挨得极近,像两个并肩站着的人,不必说话,也知道彼此的心意。

当天下午,有游客拍了魁星龛前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红纸发到网上,镜头里两张红纸的边角叠着,分不清哪张是谁写的,但眼尖的网友放大细节辨认了字迹——一张字迹清隽利落,另一张圆润温婉。

纸角因为被反复抚平而微微发亮,像是被人郑重地按过。

“他替她许愿,她把自己的愿叠在旁边——这不是许愿,是两个人把各自的心放在一起了。”

“陆总那句‘愿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不被辜负’——他是真的懂她。他知道她跑稿子有多辛苦,也知道她最在意的是什么。这句祈愿比任何情话都更戳人。”

“琪亚娜记者写的是什么?她说要明年才告诉他,这也太会了。吊了大家一整年的胃口。”

“我赌五个西瓜,她写的是‘愿他今晚有好好吃饭’——她早上那条许愿红绸就这么写的。她关心的永远是最细碎的东西,最日常的、最不起眼的、却最让她惦记的。”

“等一下,谁还记得她之前那条红绸?‘愿他今夜有好好吃饭’——跟魁星这里叠在一起那张,叠法一模一样。她写的可能是同一类话,就是那些最细碎的、最日常的、却最让她惦记的东西。”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市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摩肩接踵的。

琪亚娜和陆时澈从魁星龛前离开,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窄巷。

巷子两侧的墙上爬满了藤萝,墙根摆着几盆凤仙花,花枝低垂着,开满了密密匝匝的粉紫色小朵。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草清苦味,混合着不远处飘来的桂花甜香,织成一种属于七夕正午的、具体而微的温柔。

巷子尽头,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正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一排小陶碗。

碗里装着捣烂的凤仙花泥,红艳艳的,旁边搁着一小碟明矾水和几片干净的绿叶。

妇人低头用细签子蘸了花泥往一个年轻姑娘的指甲上涂,手法利落,涂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温润的橘红色,透着一种沉静的好看。

“染指甲。”琪亚娜凑过去,眼里泛着光,“这也是七夕的老风俗了吧?用凤仙花染指甲,染得越红越好看。古时候的姑娘们七夕染了指甲,能保一整个秋天指甲不裂不折,十指纤纤,做什么都灵巧。”

陆时澈在她身后站定,也看了一眼那排陶碗。

妇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笑道:“姑娘要染?七夕染指甲,染了能保一整个秋天指甲不裂不折。不光姑娘染,也有男子陪媳妇来染的。”

琪亚娜回头看了陆时澈一眼。

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她和他对望了太久,早已能从他那张看似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细微的东西——比如他现在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你想染就染,我等你”的意思。

晨光里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淡淡的影,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她坐到了矮凳上,把手伸过去。

妇人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拈起细签子,蘸了凤仙花泥,仔仔细细地往她指甲上涂。

花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清苦味,涂过的指甲慢慢泛出一层薄薄的红,像初绽的花瓣边缘那一抹颜色。

涂完一只手,妇人示意她等一等。

琪亚娜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指甲上的橘红色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润泽的柔光,不算太浓,可看着让人心里暖融融的,像把一小片晚霞贴在了指端。

“另一只呢?”妇人问。

琪亚娜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可她的无名指上叠着两枚戒指,婚戒和那枚星形戒指挨在一起,在凤仙花泥的橘红色旁边格外醒目。

妇人看了一眼那两枚戒指,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陆时澈,忽然笑了:“夫人好福气。凤仙花染指甲,多是女儿家自己染给自己看;有人陪着来染的,那便是把‘巧’和‘福’一并求了。”

涂完另一只手,妇人给她用绿叶裹好指甲,系上细棉线。

“回去后别沾水,等花泥干了,明早拆开,颜色就吃进去了。到时候红得透亮,能保好久。”

琪亚娜站起来,举着两只裹了绿叶的手,像举着两簇小小的绿色花苞。

她转身看向陆时澈,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好看吗?”

他低头看着那十片包得严严实实的绿叶,认真地端详了几秒,然后说:“好看。像春天提前到了。”

她被他这句毫无预兆的比喻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

“陆先生,”她说,“你今天嘴巴是抹了蜜吗?”

“没有。”他面不改色,“今天只吃了你给的星星糖。”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裹着绿叶的手没法牵他,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

他配合地把手臂伸过来一点,让她用裹着绿叶的指尖勉强勾住了他的袖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窄巷,像一幅泛着暖色调的老画。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襦裙的裙摆和他衬衫的衣角,两只被绿叶裹着的手勾在一处,错落着步调。

走到巷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了。

古街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桂花蜜的甜香混着凤仙花的草木苦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烧烤摊烟火气,织成一种属于七夕正午的、具体而微的温柔。

在拐角处,他们又被几个举着手机的小姑娘拦住了。

其中一个显然是琪亚娜的忠实读者,从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半旧的《二十二颗星星糖》,红着脸递过来:“琪亚娜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我……我真的好喜欢你和陆总的故事,这本书我看了好多遍,每次都觉得特别幸福。”

琪亚娜愣了一下,接过书,看到扉页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折角,心里暖了一下。

她低头签了名,又想了想,在扉页空白处加了一句话:“愿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糖。”

签完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时澈,他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她,手里还提着她早上买的那袋花生,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又柔软。

几个小姑娘轮流拍了合照,走的时候还在反复说着“谢谢”,其中一个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陆总!你要一直对琪亚娜老师这么好呀!还有琪亚娜老师!《二十二颗星星糖》的故事要一直写下去呀!”

陆时澈微微颔首:“嗯,我会,她也会的。”

琪亚娜看着那个小姑娘跑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你这声答应估计够她们发朋友圈炫耀好久了。”

“那就发。”他把花生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对我老婆好,不怕别人知道。”

经过最后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琪亚娜停下脚步。

摊主正在浇一只蝴蝶形的糖画,糖浆在他手里拉出细长的金线,行云流水地落在大理石板上,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旁边还有一只正在做的鹊桥——两只喜鹊相对而飞,中间连着细细的糖丝桥面,精巧得不像糖,倒像真的能承住一双人。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他:“你说,古时候的人过七夕,跟我们今天这样逛市集、穿针、晒书、染指甲、拜魁星……是不是心情也差不多?”

陆时澈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只渐渐成型的糖蝴蝶。

“差不多,”他说,“他们也许更慢一些。一年只盼这么一天,盼到了,就好好过。”

“那我们呢?”她侧过脸看他,“我们现在想过的日子,天天都能过。会不会过久了,就不觉得特别了?”

他沉默了两秒。

糖画的摊主正用竹签把蝴蝶轻轻揭起来,阳光透过薄薄的金色糖片,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影子。

远处有人在放一首古琴曲,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调子温温吞吞的,像一条慢慢淌的河。

“不会。”他说,“特别不特别,不看日子,看身边的人。和你一起过,周一和七夕没有区别。”

她没说话,可他看见她裹着绿叶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勾在他袖口上的力道重了一点点。

“走吧。”他抬手替她挡开一枝斜探过来的紫藤,“该去吃饭了。”

午饭是在老街尽头一间藏在小巷深处的私房菜馆吃的。

店面不大,青砖墙上爬着半壁凌霄花,檐角挂了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叮叮咚咚的。

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见两人穿着古风衣裳进来,乐呵呵地多送了一碟桂花糖藕:“七夕来我们这儿的,都是成双成对的,小店沾沾喜气。”

琪亚娜吃了一口糖藕,甜糯的桂花味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比早上做的巧果好吃多了。”

陆时澈把自己那碟也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别噎着。”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林舟发来一条消息:【戒指取到了,下午送到露营地,放在帐篷的收纳袋里。】

他不动声色地锁了屏幕,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琪亚娜正埋头对付一块糖藕,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吃完饭出了店门,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十分。

市集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消停了些许,可关于他们今早在市集上出现的帖子、照片、视频,却正在社交平台上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着。

琪亚娜顺手刷了一下,看到“琪亚娜陆时澈七夕市集”这个话题已经爬上了热搜榜的中段,底下全是今早拍到的各种片段:她穿针、他投针、他喂她吃糖、她在他手背上按面粉印、两只磨喝乐并排躺在手心的特写、两张洒金笺并排挂在竹篱上、乞巧词会的两句短句、魁星龛前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红纸、她裹着绿叶的手勾在他袖口的侧影、两碗种生并排放着……

“完了,”她哭笑不得地把手机递给他看,“我们又上热搜了。这下全世界都知道我今天穿了鹅黄色。”

陆时澈接过去划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拍得挺好的。”

他甚至在一条夸他投针手势好看的帖子下面,用自己的小号点了个赞——当然琪亚娜没有发现。

“校样我明天签也来得及,”她收回手机,侧头看他,“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送你回去换身衣服。”他替她挡开一枝斜伸出来的凌霄藤,“晚上露营,穿裙子不方便。然后我去处理一点事,四点半回来接你。”

“什么重要的事非要今天处理?”她故意板起脸,“今天可是七夕,你居然还安排工作。”

“很快就能办完。”他面不改色,“不耽误晚上看星星。”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追问。“行吧,陆先生,”她放他一马,“那四点半,准时出现在家门口。迟到的话……”

“迟到的话,这周的早餐全归我做。”他替她把话接完。

她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觉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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