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rt 1. 舒璃,笔记
谐乐学院某处的桌上,摆着一本学生的日记。字迹凌乱,内容多是一些混乱的想法。如果最后跟着一点近况记录,会被它的作者下意识地当成“唯一有用的部分”。
博识学会发过科普,提倡人们像做实验一样观测自身、收集信息,用于调整行为、改善生活节奏(认知行为疗法)。
但按日记主人自己的观点,由于偏误每每出现,一再证伪他那不严谨、轻飘飘的艺术生视角,于是也打击着他继续观测自己的动力——而这种“元认知”一发力,久而久之,原本用于实验记录的文字也便成了这样……
琥珀历2158年 谐乐大典快到了
好一阵子没写日记了。今日休息,加上请假还算顺利,便也就找了个角落,试着歇一歇。
特意多请了几天假,可能会错过本地的谐乐大典。但要回去看看大家,我那乏善可陈的大家,过得怎么样了呢。以及,在他们面前的我,又怎么样了呢?
这是一间空教室,应该是刚空出来不久,因为屋子里有那种“许多人刚才还待过”的味道……说不上好闻,而且好像,只有独自一人时才能感觉得到……如果是上课时,与所有人坐在一起,反而不见了。这也是设计出来的吗?大概不是吧,但。
头脑昏沉沉的,明明已经戒掉咖啡了……是换了早餐导致的吗?又或者是我摆在入梦池边的香薰起了反作用?那个可恶的商贩,净卖些噱头!
是情绪吧……应当是情绪,它是解这道题的关键。可我要怎样用理智去解剖情绪……我没有空间,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但偶尔,它们在我身上存在的时候,都被我用作什么了呢?
我是一个动物吗?
也怪我,积攒了那样、那样多的“稍后再读”,我真的崇尚智慧吗?智识的道途是排他的吗?思考是一种奢侈吗?我知道的,我从来都知道,答案都是“是”。我该怎么面对这些答案?我需要气力,需要像样的休息,我不想陷进去,我不想麻木,我不想在梦里还要做梦……我要出去,我得出去,我得救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多一点营养学的常识,假如再懂一点点入梦环境的修缮,就能在客房……没力气了,有点困。总是这样,不是头疼、就是困倦,还说什么音乐……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趴着睡一会,只要睡得着,就可以像以前那样,还不必买咖啡,把信用点留到下个月,虽然也总还是省不下。
其实也不必省下,经济从宏观上讲就是要流通的,像公司那样顺应这个规律才能做事。……脑子有点乱,头有点胀,但下午还有事要做,做完之后会头疼吗……好在明天就可以回老家了,还能去见见伦哥他们,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听说他那次面试失败后就待在家里、基本什么都不做。那怎么能行呢,人会废掉的。可我自己又好多少?
脑子很乱,有点累。先试着睡一会吧,一会再写
(没再写)

Part 2. 接站,饮茶
按理说现在不是假期,我哥们舒璃还是要回来,大概像我听说的那样,大学里没什么人管吧。
从车站出来的舒璃,眼睛一直看着脚下,拉杆箱小轮着摩擦地面,声音勉强盖过了他拖行的鞋底。
坐车回去的路上,面对他呆滞的眼眸,我不知道自己声线里是否有一分担忧:“舒叔叔他们明天才能回来,你想先回家吗?还是去我那坐坐?……都顺路的,反正。”
“……都可以,我无所谓。”
“你怎么了?”我马上追问:“心情不好?学校的事?”
“不是,我只是……”他迟疑似的停顿了一下:“只是有点累了。我没事,应该,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不像没事的样子,我们去街上散散心吧?”
于是我们去了早点铺。舒璃特意避开了油条、肉汤,只点了稀粥、就着半碟拌菜。吃完后,我们要了一些茶水,边喝边聊。
吃饱饭、喝过茶后,舒璃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只是还是不怎么笑,有些呆呆地坐在铺子的木椅上。然而他突然问我:“伦哥,你觉得,什么是艺术?”
“艺术?”我认真思考了几秒,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也是。”他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本就黯淡的面孔上,倒也看不出失望的转向,就像鱼看不见水,也看不见对“什么是艺术”的关心。它们或许存在,或许……
我接着问:“那跟我聊聊,你们平时的生活吧?上课都干点啥?宿舍宽敞嘛?食堂饭菜好吃吗?那些外星人好相处吗?”
“你问题太多了,让我一个一个说。”舒璃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于是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在谐乐学院的见闻。
大概是能和我聊天很高兴吧,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善于把那些或鸡毛蒜皮、或稀奇古怪的事情说得这样兴高采烈:关于学院的,关于布匹诺康尼的南南北北、里里外外的。有的是他见过的事实,有的是观点和评论,还有的纯属他的想象,这三种东西杂糅起来,热闹非凡。毕竟在这些话题上、在他的面前,我就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只管听故事就好
“传统器乐课——”舒璃把一只手抬起,微微比划着什么:“学生们会挨个上台弹奏,每节课都不完全一样……
“那些曲子大都是匹诺康尼历史上的名曲,出自各种影视作品,有的还选入了一些畅销的梦泡中”他不顾我不知道什么叫梦泡,自顾自地说着:“有的悠扬,有的欢快,有的据说包含了叙事、能启迪人心……反正我是听不出来啦~,我敢说大部分同学也不能。”
到这里他的话语和手都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我发问。于是我问道:“都听不出来?为什么呢?”
舒璃马上说道:“学生们往往只弹奏一分钟的内容——只弹个开头——这是一种默契。”
他又停顿了,还微微点了点头:“嗯,是的,一种默契。”
“你想问为什么是吧?因为这样做符合所有人的愿望,以后也会越来越符合。”
“老师不会纠正他们吗?”
舒璃做出一副理所当然地表情:“不会。这部分东西向来是助蕉管的,老师们赶到教室,已经是结束后的事情了。”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你是说,教学管理有待改善?还是学生不自觉?”
“我就是说,哎呀,他们不知道,他们不关心!”
“谁?老师们?”
“所有人,当然也包括老师……但更重要的是学生!”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从小只懂得听话的我,不理解学生如何能改善这种情况:“你到底想说什么?”
“每个学生都只操心自己那一点点事,别看他们特地报了这门课,其实没有几个人喜欢传统乐器的!他们只在乎什么语言考试啦、社团啦、中午吃饭啦、约会啦、打以太战线……
“而且不像你我,大部分同学都是匹诺康尼本地人,也没有什么阅历,不懂得什么叫‘责任’!”他越发起劲了:“不像你,虽然没大几岁,却真的进入过工作岗位……”
我忍不住打断他:“我那点工作就别提了吧,打杂而已。”
“要提的。陈伦,你没见过,你不明白。”他几乎要站起来了:“有些时候你真得承认,人就是在行动中成长的。他们在你面前都是一群孩子!而我呢?夹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的,要我怎么能不忧心呢?”
“我看啊,你是终于把真话说出来了。”我终于听懂了一点,于是安慰他道:“想那么多干什么?既然弹一分钟是‘默契’,那你也‘默’一个呀?他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呗。”
听到我这话,舒璃露出一副极不可思议的神情。那双刚才还满是悲哀的眼,现在瞪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本来就不大的嘴像现捞的活鱼一样、一动一动的,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了?我脸上有黑洞吗?”但你怎么可能观测到黑洞中的超新星爆发呢?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刚才那番话,在他听来想必是恒星爆炸级别的。
半晌,舒璃才一字一顿道:“陈伦,我的兄弟,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紧接着,就像平时从即时通讯工具上发来的长消息一样,舒璃满嘴讲着什么“责任”、“训规”、“集体吴亦识”之类的话(我平时总拿“至少不是60秒语音”来安慰被长消息击中的自己,现在倒好,语音送到面前了。)
他不停说着“如果器乐课可以这样,理论课当然也是死记硬背”、“助蕉和讲师毫无沟通、责任当然会全都压到学生头上……”
“但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困在中间,从来都是困在中间……”“你以为所谓‘高材生’就真的‘高’,其实都是草台……”
“但换做是你,陈伦,你会喜欢这样吗?”“不会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只会比我跑得更快、破防得更彻底……”
……
……
“说完了?”我抬头看了看已经站起来、在桌子旁走来走去的他:“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啊。”舒璃点点头,眼睛大大的,脖子往前伸了伸。
我深吸一口气,自信地看着他:“那我问你。你说了别人这么多,你自己又做到了什么呢?”
“我……”他说不出话,他给我看过那乏善可陈的成绩单。
我进一步问:“你这么了解这些人,想必跟他们很熟吧?”
“倒也不熟……”他有点泄气。
我举例说明:“传统器乐,在这个银轨链接寰宇的年代,你觉得还有几个人会听现场?就说咱镇上,当年投了大钱盖的音乐厅,就算年久失修、房顶塌了也要改成露天影院,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些事你在书斋里能看到吗?”
“可是……”
“先别‘可是’。”我及时打断他:“退一万步说,作为一个学生,你应该有提出意见的权利。那些器乐老师,或者理论课老师,或者那个什么‘机器脑袋’助蕉……你有过、哪怕一次,跟他们提过这些问题吗?”
“我……”他的那副极不可思议的表情又在往上浮了,然而半天只蹦出这么一句:“助蕉的外号,‘机器脑袋’,只存在于学生的心里、潜意识里,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因此,也不能说就一定存在这么个外号……”
“……你能不能正常点?”
“……你觉得我不想吗?”随着舒璃重新坐下,那副极不可思议的表情也降了下去,悲哀的表情又浮现上来:“甚至不光是我,一些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我们不愿这样,却也……却也……”
“却也什么?”
“却也只能这样。”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看到他委屈的样子,我有点于心不忍,也松了口:“但我觉得 还是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毕竟我们改变不了别人……”
这句话,终于还是换来了更长久的沉默。好一会,舒璃才重新张口:
“伦哥,你真觉得……”他卡住了。
“嗯?”
“我是说,你真的关心……”他又卡住了。
“什么?”
“……算了,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那就不要说了。”
于是也就沉默了。
我庆幸这个话题终于、可算、结束了;我终于可以考虑接下来的行程,然后送他回到他的家里、交给他家的人。
能说出这么多话,我寻思舒璃的状态还不错,至少比那些含糊不清的消息里表现的要好些,不像需要回家休养的样子,一定是我把情况想得太糟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开导航,想看看下午带他到哪逛逛,平复一下他那过剩的表演欲。
“是一种表演。”他突然沉吟道:“是一种表演。”
“什么表演?不是,我求你了。”
“是的,就像表演课。”全然不顾我已经听得很累,似乎求他停下也是要排队的:“我们确实有一门专门做表演的课。大家觉得这不是表演课,而是要让学生把自己编好的曲子‘演’出来,哪怕它原本不是叙事的曲子,因此其实也‘是表演课’……
他接着说:“同时也兼有剧本创作、小型项目管理的属性,所以你知道的,也免不了使用一些平时不被提倡的外部工具,当然了,是代劳,不是所谓辅助,就像我说的那样,人们‘不在乎’……
他接着接着说:“据说,这门课最初是由助蕉从零开始推理……我是说研发出的创新教学形式。具体来说,就是助蕉用它生成一段文字后,由筑梦学院的学生志愿者负责产品化为教学工具,交由谐乐学院用户根据自身需求去设计标准操作流程……
他接着接着接着说:“最后由财富学院的研究者出面,根据真实用户反馈和实际使用情况,遵循本学院相关标准制定出具体的教学计划,并统筹各方严格执行。据说因为效果拔群,所以得到了业界广泛认可,学生们也玩得很高兴。”
我寻思这几句还像个人话,赞赏道:“难得见你把这么复杂的问题讲这么清楚……这个,额,商业模式,有多少是你自己观察到的?还是说‘辅助工具’替你整理的?”
“百分之八十都是我的原创。”他的意思是不到一半:“工具给我提供了一些思路。”
“你是说‘提供了鼓励’。”我纠正道。
“……是‘思路’。”他的意思是提供了信念,我猜。
“好吧。”我耸耸肩:“你开心就好。”
舒璃突然把头埋在桌子上,用手死死抱住脑袋,失心疯似的反复念叨着:“规则,规则……违反规则容易,打破规则,难啊……”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心里似乎有东西沉了一下,无力的失落感一下子包围了我。
“来,来,别想了。”我绕到桌子另一侧,是为了他,也是为自己,我拍拍他紧扣的肩:“我们走吧,走吧……这有什么的?会好的,你是艺术家~ 你比他们都强~”
舒璃垂在桌子上的脑袋左右晃了一下,哼哼唧唧,表示否认。
“走吧哥们。”我将他硬拉起来:“两颗恒星周期转,除了南半球的大海,苍天饶过谁?
“你看不惯、你不舒服,不要紧。勇敢点,迎难而上,好吧?”
像哄一个爱哭的孩子,我总算让他重新站了起来。虽然依旧闷闷不乐,也还是在等我结了账后,跟在我后面走了,边走还边说:“你说,是不是一定要找到一个靶子,我才能找到想要的‘艺术’呢?”
“靶子?”
“唉,先不想了。”他的声音剩下不多的一丝沮丧:“先不想了……往后的路,哪怕不平,也就这样吧……”

篇幅果然还是崩了。一开始就没有想清楚角色登场是个问题。






